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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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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AIR-夏影)
佐助很生气。
玩捉迷藏时他赌气地跑了上山,越过泥泞弯曲的山路,踏步到幽静深沉的森林,然后在林间的尽头处视野倏然开朗,初夏闪烁刺眼的阳光直扑过来,刺得佐助的眼睛一阵微痛。
慢慢习惯了太阳的光线,眨了眨乌黑的眼睛。
上山的坡道上是熟悉的一大片草原,长度及腰的青草随着风四边摇摆,退去了春季鲜艳的懒绿,沐在阳光与蓝色的青空下仿佛是一碧万顷的翠绿汪洋。
风吹到佐助耳边,嗅了嗅..再没有樱花浓郁的味道,却是一片淡淡的清香。
踏着草原走上去,云彩下远处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已换了衣裳,而在树荫旁边的一大片山岭,则开满了黄白色的小花。佐助小心奕奕地踏着细碎的脚步,生怕自己的小脚板会践踏到幼小的白花,却重心不稳地跌倒于一片纯白的花间。
满溢一片淡淡的香气。
然后从后脑方向的风呼呼一吹,身边的白花纷纷晃动摇曳,细小的绒毛空降伞从花中一涌飘散上升,随着风在半空中快乐地进行远程飞航。头仰天的佐助一时间也看傻了眼,那些小绒毛伞在阳光下闪烁飘泊,好像于艳阳天降下的绵绵的雪。
眼前的棉絮小降伞的确带给他一刹间的松懈,可之后眉头又不禁皱起来。
其实,一切都是因为过家家酒。
昨天于学校的午休时间,小樱她们红着脸鼓足了满满的勇气,才邀请到平日不爱多说话的佐助去跟她们玩耍。佐助在学校虽是一个天才,但也是个不爱说话冷淡且不甚活泼的天才,就这点老师们经常叹息,果真有其兄必有其弟。
说是跟她们玩耍,佐助觉得自己比较像是被强行拉去凑数的,因为实际上平日也很少跟女生们玩耍,他多数都只会躺在树上睡个午觉或吃个蕃茄,偶尔还跟同样落单的黄毛吊车尾玩互瞪的游戏。
而女生们苦苦要求他一起玩的,竟是过家家酒。
几乎没有小孩子没玩过过家家,那玩意不也就是一个演爸爸一个演妈妈一个演孩子然后过着平凡幸福生活的套路。可令人惊讶的是宇智波家的二少爷,竟然真的从没玩过过家家酒,他最多就在小时候跟哥哥玩过变装游戏而已,而且他还是经常被变装为女生的那一方呢。
跟女孩子坐在树下玩过家家,对佐助而言是一次带强烈冲突性的新体验。
“来,佐助君,你就当爸爸,我就当妈妈,那井野就当孩子..”
“喂!为什么我一定要当孩子?!小樱,孩子应该是你当才对!”
很遗憾,佐助第一次玩过家家的体验,竟然败在小樱和井野为了争夺谁做佐助妻子的吵架上。等到她们吵上好半天后,才意识到佐助一片茫然的表情。
“呃..为什么要为谁做妈妈而吵?”
对佐助而言,爸爸和妈妈就好像家中的父母一样自然存在,但他却从没深究过为什么爸妈会在一起,为什么自己会生在那个家。平日他的小脑袋唯一在想的东西,不是什么时候努力练习去追上哥哥,就是今天跟哥哥玩什么好那样的怪点子。
只见小樱和井野惊讶地瞪大眼睛。
佐助君,你对妻子这东西一点概念都没有?
那是什么?爸爸跟妈妈一样要好这样的东西?
此刻小樱和井野槌地哭泣,佐助君太单纯太可爱了!
“妻子,就是将来会跟佐助君你永远在一起的人!”
小樱立即成为了生涯规划的老师,教授佐助人生存的根本意义。
“妻子?就是妈妈这样的?”
“对!妈妈会跟爸爸永远在一起成为家庭,而将来佐助也会跟女孩子永远在一起成为新的家庭!而妻子必须是佐助你最爱最爱的人,因为只有爱他才会跟他永远一起吧。”小樱已经浸淫在幻想世界中,将来长大后做佐助的妻子,一定很幸福!结果嘛,当然又是跟井野的新一轮舌战。
“啊?最爱的人?我一定得跟女孩子在一起?”
不能跟哥哥吗?佐助差点就说出来了。
“当然啊,要不然怎样成为家庭?妻子和丈夫就是世上最爱彼此的人!”
于是佐助开始陷入了沉思。
问佐助最喜欢的人是谁,他一定毫不犹豫就会回答是哥哥。
可是最近,哥哥似乎有些古怪。
某次放学回家正想找哥哥去玩,却看到客厅中,爸爸妈妈,哥哥跟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姐姐相谈。
他们那时候似乎谈得正欢,连平日严厉非常的爸爸也咪起眼睛微笑,妈妈更不用说,笑得十分灿烂。那个在哥哥身边的应该是同族的姐姐,是个十分漂亮的美人..而哥哥,因为背着佐助,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大概也很高兴吧?
可当时佐助完全高兴不起来。
他明明只是离客厅数步的距离,可是感觉却遥远得似乎相隔了几公里。洋溢着笑声的空间无声地告诉他,厅中的才是一家人,而自己却被远远地隔离在外。
完全被隔绝了,连唯一疼爱自己的哥哥,他身边的位置坐着的人也不再是他。
他,从来都是多余的存在。
转身,脚踝一抖一抖地跑回房间,心坎莫名地被某些东西堵住,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难受。可是他就算觉得很不是味儿又如何,他有什么资格走进厅中去?
他知道,他没有。
哥哥,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去跟那姐姐永远在一起吧?
可他始终想任性地叫道,不要。
不要离开...
不要,把我看作多余而没意义的存在...
一瞬间,小樱和井野停止了争吵,呆住了。
佐助王子,竟突然一声不哼就跑掉了。
一定是因为你声音太吵,宽额头!
什么?你的声音更吵一点吧!看你都把佐助君吓走了!
于是,女生绵绵不休的舌战持续中。
他不要玩过家家酒。
他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
可是..他将来会被哥哥丢下吧?
也许是因为佐助太烦人,也许是因为佐助太没用。
也许...
佐助凝视着眼前的小小空降伞出神,想像如果乘着那些空降伞飞行,可以去到多远的地方?风吹着的话,一定可以去到很远很远...
很远....
远至,天涯海角。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完全不符合七岁孩子该有的叹息。
他得躲起来。
躲在没有人能够找得到的地方。
要他们为自己担心忧虑一番!
可是..真的会有人来找我吗?
他们可能连自己的存在也根本不会在意吧。
想起那天在哥哥身边的姐姐,佐助又皱起了眉。
哼,有什么好臭屁的..
他身边也有小樱,也有井野,他从不缺女孩子。
所谓的独一无二,都是狗屁!
可是...
可是什么?
风又扬起,飘泊的白色小降伞飞向天空,闪亮亮的。
佐助眼前本来应该是一片宽广湛蓝的天空与四周摇曳的白花,刺眼的阳光下却突然伸出了一个人熟悉的脸,除了脸上两道深深的纹理外,他几乎等于另一个自己。
“找到你了,佐助。”
切!
年幼的弟弟非常不甘心,为什么每次跟哥哥捉迷藏,自己做鬼的时候找到的永远是哥哥的分身,而自己呢?无论躲到多隐蔽的地方都会被他找到。
看见佐助一脸怨愤的样子,鼬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那小家伙,在难得自己没有任务忙里偷闲的时候总会兴奋地嚷着要去玩捉迷藏或练习手里剑,完全把自己仅余的空闲时间也霸占掉,待依他去玩的时候又不知搞什么发了脾气。
他只是遇上了个女孩子跟她寒暄半句而已,倒是眼前的弟弟愈来愈难以理解了。
鼬把倒在白花中的佐助拉起来,随即风吹过又扬起了一阵绵雪。
佐助不甩他,只专心地追逐着小降伞飞行的轨道。
鼬绕到佐助背后,随手摘下了一朵绒球一样的花,轻轻放到他的小手上。
只见弟弟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吹吹看吧。
乖巧的佐助照着做了。
深吸呼,然后在口中呼出一大口气,花中的一团团绒毛就乘风飞起来,向着无边际的青空飞舞,在太阳下嘻笑玩耍。
“那是什么花?”
“是蒲公英。”
飞起来的是蒲公英的种子,它们就是依靠着风吹到哪里,就在那里落地生根。
佐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喜欢蒲公英。
如果蒲公英的种子再大一点就好了,那我就可以乘着它飞上天。
你想飞去哪里?鼬笑了。
去那里都好。佐助恍惚。
鼬在佐助眼前扬起了用叶子包裹的精致饭团。
“吃吗?”
那饭团,肯定是那位姐姐送他的吧?
一想及此,佐助就鼓起了脸,扁着嘴地甩头,瞧山顶的巨大樱木走去。
“你不要的东西,可不要硬塞给我!”
“可是你现在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我不要的东西啊。”
笨弟弟说的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佐助一时语塞,别过了头。
又不是我想穿的,这一切都是你硬塞给我而已。
无论是衣服,还是作为宇智波鼬的弟弟该拥有的天赋、甚至是实力跟兄长看齐的压力。我都没办法选择地接受,去走你们安排的路,成为你们心中期许的次子。
我的一切,都在你手心。
我从没有,逃离过你的指缝..
“佐助不吃的话,我拿来就没意思了。”
鼬站在樱树下斑驳的碎影之间,这里能俯瞰浴在阳光中繁荣的木叶。
相反佐助只坐在树下,挨着巨木宽阔的树干,在树荫下空气一下子变凉快了,他满意地交搭着手搁在脑后。
“那姐姐是做给你吃的,又不是做给我。”
鼬怔了怔,风一下越过草原,洒在身上的树影倏地摇曳生姿。
然后慢慢笑了。
他轻轻地坐在佐助身边。
“你不吃的话,我也不吃了,大家都不吃饭团就只好丢了。”
“..你!那可是人家特意给你的东西,怎可以说丢就丢!”
何况,我吃不吃又有什么关系。
那东西从来就不属于我。
鼬却轻轻地伸出修长的手指,又一次直接命中佐助的额角。
“什么都没关系这些话,不要说比较好。”
说罢,他拿起了饱满的饭团,塞在佐助手上,然后自顾自地咬了一口。
“为什么我一定得吃啊...”
佐助一脸抱怨与不解。
他不知道,自家的哥哥对女生做给他的饭团一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家哥哥只有在跟自己分甘同味的时候,才会觉得快乐。
把手中的饭团都解决了以后,只见哥哥瞧自己笑了笑。
你啊,吃东西这么不小心,嘴角还沾着饭粒。
在哪里?
佐助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鼬却轻轻拨开他的小手,然后凑过去把饭粒舔掉。
湿暖的余温,在佐助白胖的脸上轻轻消散。
嗯,饭很甜。
肯定没有蕃茄好吃,佐助嘴不绕人地反驳道。
却丝毫不发现他的脸已经比蕃茄还要通红。
鼬只是咪着眼笑。
“那,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从昨天开始就生闷气。”
眼前的哥哥竟突然这样问道,令佐助的脸又迅速爬上了红晕。
从昨天开始..哥哥一早就已经知道了。
他不禁用手抚一下脸,到底哥哥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啊?
风挟带着花的清香,吹动蒲公英的种子,在青空下纷飞飘散。
“...我在想,”
吞吐了好半天,佐助终于还是低着头一脸落寞。
“始终有一天,哥哥你会丢下我的。”
然后我就会变成多余的东西。
一想到,也许有一天连哥哥都会在自己身边消失,佐助就觉得胸口郁闷。
低垂着脑袋的佐助看不见鼬的表情,却感觉到鼬温暖的手在拍着他的肩,轻轻搂紧了他。
“佐助,这世界上没有永远。”
风吹散鼬略沉的声音,耳边的话语变得飘渺而不真实。
我知道的。
我知道,永远在一起这些事,怎么都不可能。
正因为知道,
所以才希望有人可以说个谎话骗他。
即使那只是一个谎言。
“不过,我们可以许愿。”
佐助瞪大眼睛抬起头,翠线的树梢间漏了片地初夏的碎片,闪闪发光。
这有用吗?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鼬拿出两支泛着瓦亮的苦无,将其中一支放在佐助手上。
苦无对还是孩子的佐助来说有些重,手心沉甸甸的感觉很真实,冰冷粗糙,尖端却非常锐利,那是哥哥每天擦拭打磨的结果吧。
把愿望刻在那棵樱树上,愿望就会实现了。
想起那棵樱树为妖树的传说。
佐助心里不禁有些发毛,在妖树上刻东西似乎很不敬啊。
而且..他的白晢小手触摸着粗糙无比的树干,木色的树皮上是无法言喻的几何图案,互相交叠又分散的纹理与斑点,有些地方还长着小洞,硕大的夏蝉就栖息于此准备向天鸣叫。
随手拿起苦无在树干上轻轻一划,就露出了细白的痕迹。
那是,一道伤痕。
“刻得这么深,也就是给他添上了伤痕啊..它会痛的。”
这样它一定得小器起来,还哪里会帮我们实现愿望?
鼬却笑了笑。
这棵树给人砍掉都不怕,会怕那些小小的伤吗?
“何况..只有最深的伤痕,才可以令彼此牢牢地记住。”
鼬轻轻地抚摸佐助的脸庞,后者只是歪着头冒出一个大问号。
为什么?愈深的伤痕,不是愈痛吗?
正因为至深至痛,痛得无法忘记,才能永远记住。
来吧,你在这边,我就在树的另一边。
一起闭上眼睛刻上愿望,千万不能偷看对方的愿望喔。
为什么?
偷看了,就不灵光。
管鼬说的话是真是假,佐助对哥哥的话永远都深信不疑。他蹲在树干下,吃力地握起苦无,心中对大树说了声对不起后,就用尽力气把字句刻了下去。
树干比想像中更坚硬,佐助每刻一个字都要使足了力气,而且苦无跟笔不一样,难以控制其方向,所以好不容易终于把所有字都刻好后,却发现自己刻上去的字都东歪西斜,比在纸上用手书写的字更显幼稚,简直惨不忍睹。
绝对不可以给哥哥看到!他看到一定会取笑我的...
“我也好了。”
树干的另一边传来鼬的声音,佐助马上呼了一口气。
风拂过他被汗水沾湿的宽领衣服,一阵凉爽;树梢的叶子倏地沙沙作响,映在身上的影子又挑皮地晃动起来。
一片湛蓝的青空下,二人刻上了各自的愿望,彼此的秘密。
仿佛在进行着幼稚儿戏却无比神圣的仪式。
绝对不能偷看啊。
就算将来我不在,也不能偷看。
哥哥你又开玩笑了,将来你怎可能不在?
面对佐助单纯的黑眼睛,鼬却似是沉默。
然后遥望眼前的木叶村,金黄色的崖上四代火影们的容貌。
阳光洒下来,很刺眼,刺眼得几乎要流出泪水。
“佐助,你知道树的年轮吗?”
年轮?那是什么?
就是当砍开树干后,在树干内里显露出来的东西。
鼬摸了摸樱树粗糙的树皮,在斑驳的影下反射着每片不同的深浅色。
“年轮就代表着这棵树的年龄,每过一年就会增加一圈,然后一圈一圈地愈来愈阔..树龄愈老的树年轮就会愈多。因此年轮是时间最忠实的记录者。”
那这棵树的年轮一定很多吧?
嗯,我曾经见过树砍下来后那巨大的树干,很光洁,年轮一圈一圈地记录着流逝的时日..我仔细数过,足有百多圈年轮。
佐助瞪大眼睛,开始幻想眼前的巨木倒下后将看见的景象,一定很壮观吧?
但也有点令人悲伤。
鼬凝视手中紧握的苦无。
“刻在年轮上的伤,永远都不会复原。”
因为那是树的中心,最软弱的地方。
一旦在此刻上了伤痕,即使千年逝去,只要树不倒,年轮就会永远记录下来。
永远不会治愈的伤。
却是最刻骨铭心。
“那..一定很痛。”
无论是那棵树,还是埋葬在树下的人,都一定很痛吧?
佐助忽然感伤起来,把脸埋在哥哥的怀里。
“喂,许下的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鼬却只是轻轻抚摸佐助后脑乱翘的头发。
“会的。”
树梢吹过一阵风,呼呼的有些像哀鸣。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佐助亲自把手中的苦无,向鼬的护额狠狠地投过去,划上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痕。
直到很多年后,佐助偶尔再一次走到那棵樱花树前,仔细地抚摸小时候刻下去的愿望,内心再没有欣喜,反之只余下满溢的仇恨与痛楚。
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多么天真。
鼬,骗了他。
所谓的承诺与愿望,一切都只是谎言。
佐助拿起苦无,想把眼前那东歪西斜的字狠狠划掉,却手只悬在半空,发颤。
舍不得。
为什么竟会舍不得?
他想绕到树的另一面,想看看当年鼬到底刻下了什么。
可是踏了两步,始终踌躇不前。
看了,就不灵光了。
就算将来我不在,也不可以偷看。
“那家伙的东西,我才不想知!”
佐助依然赌气站在当年鼬站着的地方,俯瞰山下的木叶。
不想那尚存一丝希望的心再次天真地燃亮,或绝望地熄灭。
我的希望,只存在于过去...
他却不知道即使到了最后一刻,这一切仍是个谎言。
他也不知道当年刻下的愿望,鼬早已偷看过,并且会心一笑。
他更不知道,他俩刻下的愿望,近乎巧合的一致。
那广阔的天空依旧湛蓝,蒲公英的种子依旧飘散飞翔...
距离那一天,还有一百一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