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琯》叶青空

13、第13章

　　姬然闻讯赶至华鹂堂的时候，夜风清凉拂面，湖泊如镜的水面被吹起涟漪层层，莲台枝枝合了苞轻轻摇曳，莲叶上水珠滚动，蛙鸣成片，一派幽夜静好之象，怎么也无法与秽乱宫闱之事联系起来。
　　越近华鹂堂，他的脚步反倒迟缓下来，心越发沉下去。
　　他身后跟着皇后及内侍宫人，富衍当先推开门的时候，他突然喝住了：“都退开，在外候着。”然后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自然明白，事关皇家体面，他不欲令太多人知晓，便无声跟着他踏进去。
　　堂内除外阁燃了一枝将尽的红烛外，昏暗无照明之物。姬然亲手提着宫灯，当先绕过画屏，便见内阁中置一罗汉床，床前一地狼籍，几件衣服散乱地抛落在地，隐约间露出衣衫之间的女式小羊皮靴和男子皂靴。
　　床上有两人，一男一女。
　　姬成神情有些震惊地抬眼望着他们，上身裸着，下身仅一条内衬的杏黄绫裤。床角光线阴暗处蜷着一女子，月白色衣衫凌乱，一幅袖子还被扯破，露出一截玉白藕臂，披头散发地将脸埋在双膝之间。
　　姬成身上有抓破之处，还沾了几点血迹，也不知是谁的。
　　姬然静静地尚未发话，皇后已抽了口冷气，举袖半掩面，不去正视姬成，用刻意压低却清晰的声音道：“这……这真是败坏皇家名誉，秽乱后宫……怪不得我今儿没见着小珺这丫头，原来竟是……唉，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名侍儿，陛下将她配给成德王算了，也好过招人非议。”
　　她语气中的惋惜与不堪都入木三分，听来是全然不知这件事如何发生，甚至还认为床角的女子便是她身边的宫人小珺。
　　“抬起头来。”姬然的声音带着三分寒意。
　　蜷在床角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来，自散乱的鬓发间露出半张脸。
　　姬然提灯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三哥……陛下。”姬成赤足在他跟前欲下跪。
　　啪一记耳光，正好打在修容之间打过的半边脸上，痛上加痛，姬成那半边脸不由抽了一下，心中大骂流年不利，老子今天果然倒霉。
　　“畜生，滚出去。”他低沉的语调带着几分压抑，姬成几乎不敢正视他森冷可怕的眼神。相比于此，那一耳光也便算不得什么了。
　　皇后此刻也放下了半边衣袖，她眼角的余光已瞥见修容面上容颜惨淡，秋水般明眸黯然无神，呆怔一下惊呼：“昭靖公主！”
　　这一声呼出的时候，她全然忘记了要刻意压低声音以保皇家颜面。
　　姬然面无表情道：“你可以出去再唤，将声音唤得更响些。”
　　皇后颇为无趣，只得放低了声调道：“报讯的明明说是小珺，臣妾才随同官家过来，早知这般……此事关乎邦交，臣妾倒不便插手了，还是暂且告退。”
　　她听不到姬然的回答，只得亦步亦趋退出去，退了几步，抬眼看了下他的侧颜，却察觉不出丝毫情绪，这才转身出了华鹂堂。
　　听见外阁大门关闭的声音，姬然蓦地踏上几步，不顾身份地扑到罗汉床上去抱住了修容，一言不发在她面上亲了两下，双目通红看着她，几乎要滴出血来。
　　修容颤了一下，抬手去抚他的眉心，却被他握住了手，只那样心痛欲绝地看着她。
　　“泓澈。”她的声音安宁清澈，并没有任何悲愤忧伤之意，但他已经没有心情去分辨，只匆匆脱下了外袍将她裹住。
　　“你听我说……”
　　姬然抬手捂住她的唇：“不要说。不管谁伤害了你，我都会要他的命！”
　　修容拉开他的手：“别，你要是杀了姬成，正中暗中策划之人下怀，你先别乱了心志，先听我说。”
　　“我不想听！他竟敢这样对你……”他用指腹轻摩着她的脸颊和她潋滟的双唇，唇边还有一丝血迹。显然他是以为他们真发生了什么。
　　姬然从未有这样失去理智的时候，他向来都是镇定到冷酷的性情，尤其是谋划夺位这两年来，他再也没有这样放纵过自己的情绪。
　　“他没对我怎样。”修容轻声安慰，他如此失控，在她意料之外。上回他带着底气离去，便如三年前无端丢下她一样，她一度以为他已不想要她了。
　　姬然的神色凝了片刻，眼中有疑惑之色。
　　她脸上微赧，垂首轻抽衣带，松解了衣领，宽褪至肩下，露出一段上臂，臂上一点殷红，仿佛眉间朱砂，殷红俏艳。
　　燕泽盛产一种丹砂，以此豢养雌性守宫，待守宫服下七斤丹砂后捣烂，点上处子手臂，洗之不褪，而行房后自然消退。这秘法自燕泽传入后，在鄘朝已渐渐盛行，只是这种丹砂与守宫都十分难得，民间女子甚少以此测试。
　　“这是……”
　　修容叹了口气，将夜间发生的事说给他听，姬然沉默不语。
　　“你应该知道谁才有可能这样做，一箭双雕，既离间了你和姬成，又试探了你对我……”
　　“我做得再多，也难以尽消她的疑念。既如此，索性如了她的愿。”
　　“别冲动。”
　　“她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若再不还击，大鄘岂不成了她金氏天下，而我便是她掌中的傀儡皇帝？”姬然冷笑一下，“是她逼我冒险还击的。”
　　修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
　　“她素日里再过分，看在她爹份上我都忍了，可她要伤害你绝对不行。”他指尖划过她唇边，锁起眉来，“这是怎么伤的？”
　　“自己咬的。”为了更逼真，修容才自己咬破下唇，看着更如被施暴后竭力反抗的模样。
　　“下次不要这样，我真以为姬成对你做了禽兽不如的事，你……你知不知道那会儿我有多心痛？”
　　他心痛的时候也没有半点流露情绪，她心中微微苦笑，他的喜怒真是收放自如，若不是后来他失控的神态，她真以为他并不在乎。
　　她低声道：“你很久没来看我，我以为你和三年前一样，又不要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道：“三年前……你还记得？你说你要回国，就算当时我能跟你回燕泽，看着你成为女帝，又怎能容忍你后宫还有别的男人？中原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忍受这种事。”
　　她呆了半天才道：“你就为了那句话？我只是那么说，可没说我若为帝，一定会广纳后宫啊。”
　　他蹙眉道：“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
　　她想了想，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其实她是明白的，他哪是肯屈居女子裙下的男人。就算她肯专心一意对他，他也不会乖乖做她的王夫，他要的是天下，不止是鄘，还有更多别国的疆土。
　　“然后呢？你夜夜宠幸邱恩，这总不假吧？你让我隔窗看着你……”她语调黯然，那些守着孤独的夜晚，她不想如怨妇般倾诉她的愁绪，以搏他一点怜惜。
　　“不管我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他略有些恼怒地看她，“我说了多少遍，你还是疑心这个。”
　　她默不作声，他并不明白，她的难过并不是以为他移情邱恩，而是她本来就容不下他身边有别的女子，不管那是邱恩还是皇后。
　　他却仿佛要往她心里更添一团乱麻，俯耳轻语：“修容，你知不知道方才那一刻，我以为你受辱，便如要我的命一样。”
　　她颤抖一下，心里的怨意瞬间消散，将脸埋进他怀里。
　　“我熟知老四的品性，他对你早生不轨之念，今晚这种情况，他是怎么肯放过你的？”
　　“我告诉他我是你的女人，他自然不敢碰我。”
　　他怔了一下，泛起一丝奇异的笑容：“你说什么？”
　　她倒没多想，答道：“我说我是你的女人……啊！”随即醒悟过来，脸上泛红。
　　“再说一遍。”
　　她却不肯再上当了，嗔道：“那是事急从权，为了断他的念头而已。”
　　他悄声笑：“早晚都是，你不承认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