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琯》叶青空

14、第14章

　　华鹂堂的门打开时，皇后、姬成及一干宫人内侍尚守候在外。
　　看着姬然牵着修容的手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或直视或偷瞟，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修容身上披着姬然的外袍，虽只是件常服，但玄青底子上绣的团龙纹样还是刺得人晃眼。
　　皇后先是有几分震惊，跟着便镇定下来：“官家，此事既已发生，为皇家体面，也总该给昭靖公主一个交代，她毕竟不同于后宫侍儿……”
　　“从今日起，昭靖便是朕的红霞帔，我大鄘与燕泽历来睦邻至诚，况且燕泽王本有意联姻，只是耽于国丧，册封之事，暂缓施行。”说完，也不去看众人脸色，姬然径自牵着修容往永庆宫方向而去。
　　红霞帔无品级，在宫妃之中属末流，仅高于侍御。但姬然册她为红霞帔，地位高低并非紧要，他只是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件事，昭靖公主从此是他的人了。
　　皇后僵立原地，寒潭夜风袭来，她心中发凉。没想到今夜之事竟是这样的结果，哪怕那个女子是姬成染指过的，他还是会要她。
　　回头看姬成，他却咳了一声，整整衣襟，若无其事地振袖离去，仿佛之前的禽兽行为与他毫无关系一般。自然，身为成德王，他在宫人们面前还是要维持尊严的。
　　唯一出卖他的，是他脸颊上那几道清晰分明的指痕。

　　随后，成德王姬成被黜为开国公，斥令迁出皇宫。
　　成德王府大兴土木，覆地甚广，至今尚未完工，出宫后姬成不知要住哪儿，这点姬然便不管了，直接将他发落了。
　　姬成好色，这点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不过姬然却向来不近美色，从前明知他在宫外行为不检，对此颇为不悦，但只要不惹出祸事来，他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居然秽乱到后宫来，染指的还是他国质子，这种影响两国邦交的行为，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放纵。
　　自然，姬然兄弟反目是她乐见其成的，可后宫无端多了个红霞帔，这人还是个身份特殊，不能轻易动得了的，这便在她意料之外了。

　　攻韶的两派争执数月，直至昌兴二年八月初，议定册金浩征长子都虞候金善维为忠武将军，督率水陆军共二十万攻韶。
　　两国之间横隔长江天险，定下攻韶之计时便开始督造战舰。
　　皇后离间成德王姬成一计，针对的便是这次攻韶主帅之职。在辅国公一派看来，韶国国主病重，皇室争储激烈，兼积弱多年，能争得此次攻韶主帅一职，无疑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同时也是把持兵权的大好机会。
　　华鹂堂那夜之后，忆景阁的窗纱上依然会有邱恩袅娜曼舞的身姿，她在无人的时候也会寂寞独舞。只是姬然却去得少了，去轩音阁的次数更多些。
　　修容正在跳邱恩教过她的绿腰舞，她已经三年没有跳给姬然看过了，他几乎忘了燕泽本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修容的舞姿并不逊于邱恩。
　　“当年你将邱恩要过去，就是为了学这舞？”
　　“她不是只会这一支舞，不过我觉得这段最好看，加以改编，就是这样了。”
　　燕泽的舞姿偏于刚性，韶国的舞姿则偏于柔媚，二者结合，更显风情。
　　修容跳了好一阵，急速旋转的舞姿渐趋平息，直至静止。
　　姬然过去牵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并肩坐下，见她额上香汗微汵，拿了块帕子替她细细擦拭。
　　“这样改编之后的舞曲比之原来的绿腰舞如何？”
　　姬然想了想，道：“还是燕泽原来的舞更好些，刚劲淳朴。”
　　“原来你不喜欢邱恩那种柔曼的舞姿。”
　　姬然笑了笑，不甚在意，道：“什么舞都好，要看谁跳才行。”
　　修容有几分失望，又有几分欢喜，他如从前一般，并不懂乐舞，自然也不欣赏，但他还是觉得只要是她的，便是最好的。
　　他环过她的腰肢，她下意识地问了句：“邱恩的腰是不是很纤细？”
　　他一怔，想了想道：“没有对比过，大约与你差不多。”
　　修容看他一脸不解风情的样子，不禁又有几分好笑，嗔道：“看你这呆样！”
　　姬然不明白他怎么就呆了，盯着她思索了良久，方道：“我没怎么留意过她。看着她跳舞的时候，总是想着你，我喜欢坐在斜对轩音阁的那张美人榻上，从那个方向隔着窗纱，总能看见你这里有人走动，那时候便想，不知道哪道身影才是你。”
　　跟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抱着她会想，可惜不是你。”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心里涌上几许酸楚。
　　“好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承认你是我的人。”
　　“之前她那样试探你都一直回避，怎么这回却下了决心？”
　　他缓缓道：“因为我已经想到了该如何出击。迈出这第一步，以后便不会太难了。但是她会不会在暗地再动什么手脚，却是难以预料的事，你要万事小心，我会将你身边的宫人内侍撤换，你尽量不要与她多接触，尤其是要避开独处。”
　　“嗯。”
　　“你毕竟不同于邱恩和应姬，明里她不敢这样动你，你只要仔细着不被她寻衅找到错处便可。”
　　“嗯。”

　　仲秋历来被鄘朝视为大节，自太祖皇帝立国起，每年仲秋皇帝都会与宗室朝臣及命妇集聚在蔓华苑揽月楼共同赏月听戏，共庆团圆。
　　蔓华苑为前朝韶国所建的皇家别苑，揽月楼为京城最高建筑，九层楼台，号称高十丈余，其名取自“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据说登台眺望，几近青天，其势豪迈壮阔至极。蔓华苑几经战火而仍能保持基本完整已为奇迹，而揽月楼更是二百年来屹立不倒，丝毫无损。
　　太'祖皇帝建都于韶国旧都后，将蔓华苑修葺扩建后占地更广，丛林辽阔，水域九曲，景致怡人，兼有南北风光之特色。
　　揽月台萃然如山，其正对的是高达四丈余的戏台文远楼，一二层为休憩之所，其上是两层戏台，身处揽月台的皇族宗室、朝臣及命妇分别在四、五、六三层听戏，七、八层封闭为皇族宗亲休憩之所，而观景赏月的便可直上九层。
　　仲秋夜君臣同乐，九层楼台顶女眷与男子以八扇屏隔开，楼台四围红色绢纱宫灯高悬，隔着扇屏两端的男男女女借着皎皎月色与星点灯火隐约间相互可见。
　　鄘朝风气开放，甚至有胆大的青年男女隔屏夜话，互传衷情的。自然，也都是宗亲或官宦之家的子弟才有可能站在这九层高台上，都是出身贵胄，门当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