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琯》叶青空

12、第12章

　　“殿下，灯灭了。”
　　修容从回忆中惊醒，才察觉忆景阁的灯果然灭了。
　　邱恩既已睡下，姬然便不会过来了，她连远远自窗隙中看他一眼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大概不会知道，每夜他在忆景阁观舞赏乐时，她只能遥遥看着他映在窗纱上的侧影。
　　她微微苦笑，随意一句话，便能将她的思绪引得那么远。
　　在鄘为质不过三年，她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一生，再也不能重头再来。那个年少的姬然，也再不会回来了。
　　不管邱恩曾怎样安慰过她，姬然近一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其冷淡情状无可置疑。
　　对比鲜明的，却是他对邱恩日复一日的专宠。
　　正出神间，外头廊下守夜的宫人青莲进来禀道：“殿下，外头有定乾宫的内谒者杜金求见，说有话要传。”
　　修容诧异片刻，令她带人进来。
　　“小人杜金见过昭靖殿下。”
　　“陛下有话要你通传？”
　　杜金目光扫了一圈，修容会意，让阿伶和青莲都退了下去，问道：“什么要紧事，连她们都要避开？”
　　“陛下约昭靖殿下于华鹂堂相会，小人是前来接引的。”
　　“这么晚？”修容更诧异了，子夜时分遣人相约，姬然从来没有做过这等事。
　　又想起华鹂堂是流风水榭中的一间小阁，整个水榭建于御园最大的人工湖泊之上，九曲回廊，临风面水，白日里风景幽雅，夜间莲台闭合，静阒幽寂，他选在那里，大约是为避人耳目。
　　杜金打头，提着盏八角绢纱彩绘宫灯，红光透纱，映得脚下的路影影绰绰，修容的心多少有些忐忑。
　　上次一别，便如三年前一般，他不明离去，仿佛又打算再冷落她三年，可没想到这么快便约她相会，难道就不怕皇后知晓？
　　胡思乱想间到了华鹂堂前，杜金遥遥止步，躬身以示不再跟随。
　　修容看着堂内隐约有烛火映透窗纸，便提着裙裾独自前往。
　　推开虚掩的门，华鹂堂不过是间方寸两三丈的观景阁，内外室之间有个转角，以四色牡丹画屏阻隔，乍一眼看去，并不能知晓内阁情形，只知外阁空无一人，唯有八仙桌一张，锦墩四只环绕。
　　桌上有一枝红烛，随着她推门的动作拉长烛火，越发明灭不定。
　　绕过牡丹画屏，修容却迟疑片刻。
　　刚踏出一步，冷不防屏后蹿出一道身影，人未至，酒气先扑面。
　　虽因光线昏暗而看不清对方是谁，但那庞然身躯显然不是姬然。
　　修容一惊之间本能地闪避，那人扑上来双臂一搂，便搂了个空，耳边听他笑声带着几分粗鲁急色：“我说小珺，你装什么装，约好亥正之后，老子这都等到子时了，你才姗姗过来，这是考验老子的耐心么？”
　　一口一个老子，在宫中敢如此粗俗下流的，除了成德王姬成还有谁？
　　修容急退几步，却及不上姬成的步子迈得大，他显然已有了几分酒意，大踏步上前顺手又一搂，终于将她捞进怀中，哈哈一笑。刚要再说几句轻薄话，却看清了修容的模样，不由一怔。
　　修容趁势用力一推，恼道：“姬成，你想干什么？”
　　姬成睁大眼盯着她看了片刻：“怎么是你？我约的明明是小珺……”
　　修容记得小珺是皇后身边一名品貌出众的侍儿，冷笑一下：“成德王还真是喝多了，你的小珺怕还在皇后身边等着看你笑话呢。”
　　姬成眼珠转了几圈，又看她一眼，醉意醺然地笑：“没关系，有你更好，昭靖殿下，本王喜欢你很久了，来来来……”
　　修容没闪得开，被他抓住袖子，她用力挣扎后退，砰地一声将绣屏撞倒，发出一声巨响。
　　但姬成毫不松手，他手中力道又大，拉扯之间将她的薄绫衫袖哗地扯下了一角来，露出小半截如雪皓碗。他用力瞪着，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双眼发红。
　　“姬成……姬成！”修容被他又一把抱实了，羞怒之间提脚狠踩了他脚背一下。她虽在鄘朝三年，仍常习惯穿着燕泽的小羊皮靴，靴底坚硬，非比宫人的绣鞋，这一脚踩下去，姬成不由得松开了她，抱着脚呼痛。
　　修容顺脚又在他膝上踢了一下，怒目而视：“姬成你搞清楚，我纵为质子，也非你所勾搭的那些下贱女子！”她怒冲冲往外走，伸手一拉，却发现华鹂堂的门已从外反锁。
　　她举止停滞了片刻，迅速转念，立即回身到姬成身边，扶起那扇画屏。
　　姬成还在那里抱膝跳脚，怒不可遏，见她回身，一把搭上她手腕，恶狠狠道：“老子管你是质子还是婊子，既然送上门来，就少装清高！”
　　修容抓住他袖子往内阁里拽，低喝道：“蠢才，你少给我咋呼，先醒醒酒听我说。”
　　姬成和姬然一样，自幼混迹军旅，随父从军，染了一身的低级士卒粗豪习气，却不如姬然自律自省，放纵得酒色俱全，还兼有几分心术不正。他向来对修容有不轨之心，此时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他又借着几分酒力，加倍地发起疯来。
　　“昭靖我告诉你，老子想要你不是一两天了，就不信弄不到你！”
　　修容反手给了他一耳光，冷声低喝：“姬成我也告诉你，我是姬然的女人，你敢碰我试试，就算你三哥顾忌兄弟之情，不会将你当姬蔚一样灭了，也不会再如从前一样和你手足情深了！”
　　这句话果然奏效，姬成愣了片刻，酒醒了几分，狐疑地看她。
　　修容见他恢复理智，语气便缓和下来，柔声善诱：“成德王，我知道你对我有几分心思，可必然也没有真将我放在心上。燕泽虽寡民小国，我到底还是一国公主，你强行施暴，破坏两国邦交，还染指你哥哥的女人，试想这后果如何，你应当明白。以你如今身份，想要个女人还不容易，何必为我自毁前途？”
　　“你何时就成了我三哥的女人？”
　　“你不是不知道，先皇在位时，燕泽有意和亲，便曾将我指给姬蔚。后来他既身亡，和亲一事并未作废，陛下曾应允国丧之后纳我为妃，我自然是他的女人。”
　　姬成想起上回调戏她时曾被姬然所阻，当时只以为姬然向来不近女色，看不得他秽乱宫闱的行为，细想来果然觉得当时情形确实有异，不由得打个寒噤。
　　姬然虽和他为同母兄弟，但向来手段狠辣，律人律己都极严，为夺位可以对姬蔚下手，对他恐怕也有绝情时。
　　“成德王，你仔细想想，你约小珺，来的却是我，此事蹊跷。而我如约前来，是因陛下身边的内谒者杜金传话，说他约我夜会。有人将我俩约见在此地，居心险恶，可想而知。你若因酒醉误事，中了圈套，毁掉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姬成这会儿酒意已去了七八成，低头沉思不语。他粗鲁好色不假，却不是愚顽之人，听修容的话自然也察觉出阴谋的气息来，沉吟道：“那照你说，我们该怎样？”
　　“将计就计，等着他捉奸成双。”
　　姬成不由诧然看她。
　　“你别指望假戏真做，你不碰我，我总会向陛下证明你的清白，你要是碰了我，将来就算你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姬成缓缓点头。他只是好色，并不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