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琯》叶青空

11、第11章

　　他从树顶跳过来，几个起落纵到她身边。他的身手很利落，完全没有她在檐顶的局促谨慎。
　　她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下意识走快了几步想要避开他，可这毕竟不是平地，她躲不过。
　　他其实只是怕她会摔下去，并没有多顾虑什么，靠近的时候便将她扑倒在檐顶，呼吸温热地打在她脸上：“叫你别动听不见么！”
　　他的双臂拢在她背后，摔倒的时候压在他手臂上，也没觉得多疼。
　　但她心里不痛快，回道：“听见了，就是不想理你。”
　　他没出声，只是觉得鼻酸，喉头便如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他还俯伏在自己身上，这姿势着实暧昧，不由伸手推了推，又想起这是在檐顶，要是用力推开了，怕他会滚落下去，犹豫了这么一下，便顺从地由他压着，避免不了地和他对视。
　　虽在月色之下，她还是隐约看见他眼中泛红。
　　她怔怔看着，不知道他为什么难过。
　　“修容，你恨我？”
　　她没答话。
　　“我知道，我不该轻薄你。”他的语气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我怕你生气，不敢再来找你。”
　　原来他只是怕她生气。
　　“那你今晚又来做什么？”
　　“我……想你。”他小心地将手臂从她身下抽出，刚才被她重重压下，几乎能感觉到骨骼即将断裂。
　　“谁要你想。”想她还这么久都不来，明明就是撒谎。
　　他低低“嗯”了一声，然后道：“我知道的，你讨厌我。”
　　“谁讨厌你了？”他真是会自作聪明。她习惯性地顶撞，却突然发现说溜了嘴。
　　他的眼神陡然亮起来：“你没有讨厌我？”
　　她本想说刚才只是一时口误，其实她就是讨厌他，可是看见他小心翼翼的神情，充满期盼的目光，突然一阵心软，便没有再说话。
　　突如其来地，他重重欺上她的唇，辗转攫取，不肯放过。
　　她一惊之下挣扎，却被他的双手捧住了脸固定着。
　　反抗了几下没有逃脱，她逐渐开始迷糊，一种陌生而缠绵的情绪渗透心头，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他们唇齿相接处漫向全身，奇妙而难言。她觉得那种感觉大约是恐惧，因为她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擂鼓般越来越响，小时候做了亏心事大抵就是这样心慌意乱，生恐被父王发现重责。
　　但是恐惧的时候应该想逃避，可她却不知不觉间回抱他，不愿他离去。
　　她口中气息越来越少，鼻息越来越急促，将要窒息的时候，他终于放开了她。
　　她大口喘了几下气才道：“姬然你……你混蛋，想要闷死我？”她已然忘了这样的称呼不礼貌。但理直气壮骂人的声音，却变得柔柔涩涩，软软腻腻，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喘息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想你。”
　　她想再习惯性地顶撞一句，却发现搜肠刮肚找不到合适的话来骂他，又觉得听他说这三个字时，心底特别的软，似乎很愿意听他这样略带讨好地对自己说话。
　　平日里，他要么就是取笑她，欺负她，有时说她几句好，也像上回那样不知如何表达，木得她想不理他。
　　“生气了？”他太久听不到她答话。
　　“再说一遍。”她的声音细微得听不见。
　　“嗯？”他细细分辨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话，“说什么？”
　　“说……你刚才说的话。”
　　他微睁大了眼，心里突突地跳，才理解了她的意思，顺从地复述了一遍：“我想你。”
　　“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修容便噗地笑出来：“傻瓜，说这么多遍做什么？”
　　他带笑看她，突兀地又跳出一句：“我喜欢你。”
　　她怦然心动，再也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轻抿红唇，一双圆睁的明眸天真又羞涩，不知所措的神情分外惹人怜爱，忍不住又靠近了，却在贴近她的时候顿住，两人鼻尖之间只有一线距离。
　　“你喜欢我吗？”
　　一颗心跳得要从胸腔中迸出来，她无法回答，还是目不转睛盯着他，他能感觉到她的战栗。
　　“你要是喜欢我，就再让我亲一下。”他倒是会占便宜，轻薄了一次又一次，还敢说出口。
　　可她居然反抗不了，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一脸娇憨可爱的模样。
　　然后他顺理成章地再亲吻下去。
　　“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
　　她想说我已经长大了，可终究说不出口，只是脸若灼霞，周身发烫，低低回了一句：“谁要嫁给你，不害臊。”
　　“可是你刚才没有反抗。”
　　“我……我不是怕挣扎得太厉害摔下去么……”
　　“你都让我亲过了，还有谁要你？”
　　“可我是燕泽的储君，总有一日我要回国的，我们燕泽的女帝后宫是可以有很多男子的。”修容的观念里从来都没有从一而终这回事，身为储君，学治理江山统率万民也罢了，学三贞九烈有什么用？她虽不喜欢繁华三千的后宫，却也没将从一而终这种事奉为金科玉律。
　　修容说这话时，全然没有考虑后果，她只是单纯地以储君身份说出这句话。
　　姬然瞬间面色惨白，向来亮如星辰的目光黯淡下去。
　　“怎么了？”她不解地看着他。
　　可他什么也没说，翻身而起，拦腰抱起她，纵身起落，从重檐上跃下去。
　　失重的感觉令修容轻呼了一声，随即便感觉到他平稳落地，将她放下来。
　　他一直盯着她，步步后退，黯然神伤。
　　“姬然……”
　　他蓦然转身，疾步远去。
　　“姬……泓澈，泓澈！”
　　月冷风清，她的秀发在恻恻轻寒中飞扬，缭乱如她的少女情怀，无人可解。
　　姬然独自离去，被寒风一激，脚步迟缓下来。他早已离开她的视线之外，这样匆忙的脚步，踏碎的不过是他自己的心，她能明了几分？
　　她说得没错，她是储君，终将要归国，他能将她留下，还是能随她回燕泽？
　　姬然那年只有十八岁，在江山和初恋之间徘徊，不知何去何从。
　　从那以后，修容再也没有与姬然私下相会过。其余场合遇见时，她总是寻不到与他单独话语的机会，只能遥遥看着他，看他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掠过，仿佛那夜的事只是她一个人的记忆，梦醒无痕。
　　很快，她迁入质子府，出入都要由一群禁卫军随侍，名为伺候，实为监禁。
　　年后，姬然大婚，迎娶金淑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