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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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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生存,美貌固然占利,家世显赫也可提升地位,但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倾城美貌会随时间流逝,外戚过强易令君主生忌,智慧手段,永远都是后宫女子生存的必要前提。
韶国鼎盛之时,韶主曾有两名美貌妃嫔,梅妃才情出众,性情婉约,杨妃善媚专宠,性情妒悍,到头来不管是贤德如梅妃,还是丽质如杨妃,都没落得个好下场。梅妃遭弃,在韶国叛乱时被叛军所杀;杨妃外戚弄权,随君在叛乱时潜逃,于途中在军士包围下最终血溅乱军之中。
邱恩想起这段韶国往事,笑意更深。
皇后的退让,在此刻恰恰成了她借以出头的机会。相较于显山露水的皇后,年少意气的修容,她更懂得如何掌握男人的心思。
短短数月间,邱恩赫然成了炽手可热的新宠,所差的不过是个名分而已。
大鄘昌兴二年,朝臣以辅国公金浩征、太尉张史为首一派纷纷上书请发兵攻韶,另一派以太师薛政和平章事秦仲廉为首的则反对贸然进攻,朝中形成两派对立。
毕竟当时天下处于七国战乱之后,虽鄘吞并陈、漳、戟、南月四国,然而当时还有燕泽、韶、樾、瀛分散四方,再北还有游牧民族不时侵袭,其实情势并不安乐。而韶国偏安南方,休兵养息,农商发达,只是因多次与鄘及樾的连年征战才致国势衰败,不得已称臣于鄘。
既已建立从属邦交,那么相比于仍在负隅顽抗的樾、瀛,其实相对威胁较小,此时放弃另两国全力攻韶并非智举。
辅国公主张攻韶的原因却是先近后远,因韶近而樾远,而韶国地处中原繁华之所,数十年来曾富庶安定,经济繁荣,在他看来更为有价值。
姬然手握奏本轻轻敲击桌面,殿角阴影处,传来低柔的女声,他静听着,若有所思。
“韶国……攻韶……果然是个挺好的主意啊。”他的目光闪了闪,有丝不明意味。
“陛下,”女声迟疑片刻,“韶国积弱兵疲,又逢国主患病,听闻皇室还为争储内乱,可谓多事之秋,这种时候确实是进攻的好机会。若让她金氏再立功勋……”
“那就给金氏锦上添花,有何不可?”姬然的神色似笑非笑,眼神却森冷得令人无法直视。
他话锋一转,道:“她近来如何?有什么异动么?”
“还是那样,不过对邱侍御的态度倒是改换了许多,至少陛下不用太担心将来立妃之事了。”
“你别太轻视她了,金浩征的女儿,不会只是个浅薄妒妇而已。”姬然轻叹了一声。
忆景阁的窗纱上跳动着烛火的光芒,却无往日的笙歌乐舞传来,也不见邱恩柔曼的舞姿。
阿伶顺着修容的目光看去,冷哼一声:“陛下今儿倒是没有来看她跳舞。”
修容心不在焉答了句:“其实他并不喜欢乐舞。”
阿伶微怔。
修容记忆中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有些黯淡的往事跃上心头。
“姬然,我唱歌给你听吧。”
“真好听。”
“姬然,我跳舞给你看。”
“嗯,好看。”
“你怎么总是只说好?好在哪里?”
“不知道。”
“那还说好,分明是敷衍,难怪你的表情都不自然。”当时修容悻悻然,一脸恼色。所有她出色的技艺,在他面前展现的时候,都只得到一个很木的“好”字,让她有种牛嚼牡丹的感觉。
“我自小随父从军征战,只知道征战和权谋,从来没有空去欣赏这些闲逸颓靡之事,所以你问我好在哪里,我也不懂。”他很认真地解释。
他越认真,她越恼怒,扭身就不理他。
那时候他还没有胆大到去抱她哄她,她转身,他便跟着,她要走,他便追着,眼中尽是焦急之色,却不知怎样才能令她开心。
最后他只说了句:“我只知道,修容的都是最好的,所以不管她唱什么曲都是最好听的,跳什么舞都是最好看的,就算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里,都是最好的。”
修容本来满心的怒意,终于给他逗得笑起来,骂他傻瓜。
他的笑容也浮上脸:“傻瓜就傻瓜,只要是你的,都是最好的。”
她笑得更欢,忽然品出些不对来:“什么只要是我的,我几时说过你这傻瓜也是我的?”
他眼中闪过狡狯之色,并不答话。他只是不太会哄女孩子,并不是愚拙。
她嗔怒地拍打着他:“不要脸,绕着弯儿夸自己是最好的!”
“不要脸就不要脸,你只要承认我是你的就行。”
她终于说不出话来,在他的厚颜无耻下败北,脸红得熟透。
“以后不要叫我姬然,多不好听啊。”
“那是你的名字取得不好。”
“不是,中原礼节,只有上对下,长辈对晚辈才会这样直呼其名。”
“哦。”修容觉得中原人真麻烦,跳起来顺手在头顶上的蔷薇架子上捞了一朵重瓣白蔷,漫不经心地横枝咬在口中,想着刚才没跳完的舞曲和节奏,脚下不由自主地踏起舞步来。
“你以后可以叫我泓澈。”
“泓澈……”她含糊地吐出两个字,白蔷随着她朱唇的翕动而动,花枝轻颤,重瓣带露,姬然觉得她的唇比蔷薇更鲜嫩清灵,心中跳跃着莫名的萌动,想要伸手去轻触一下。
她在念着“泓澈”的时候有些分神,脚步一乱,花枝移动,茎上靠近她唇边的一枚微小的蔷薇刺将她唇上刺破。
她啊地一声张口,蔷薇落地,伸手去轻触一下唇边,看见指尖一滴血。
“这花上怎么还有刺?”她抱怨。“中原的花都这么讨厌,和人一样。”
“蔷薇本来就有刺,谁让你没事将花茎衔在口中?让我瞧瞧。”刚还在浮想联翩地暗起着念头,这会儿便有了理由,姬然一边心疼,一边窃喜,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轻托着她的下颏,犹豫片刻,拇指轻柔地落在她唇上。
殷红的唇色,光泽潋滟,渗出的那滴血,更鲜艳夺目,像蔷薇上颤动的露珠,随时便会滚落。
她察觉他半晌没有动静,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满目痴醉之色,落在她潋滟的唇上。
“姬……泓澈,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她无端觉得心慌,有些害怕起来,回避着他的目光。
可还是觉得他的目光灼热地落在她脸上,令她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清风从架上枝头悠然滑落,拂在她面上,温柔又俏皮。
满架蔷薇簌簌如雪,落在她发梢、肩头。
姬然探过来的脸,猝不及防,她只看清了他眼中跳跃而明亮的光采,清晰映出飘零的蔷薇在风中盘旋而下。
那一年,十四岁的修容第一次被少年男子侵犯,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足令她羞恼得无地自容,很久都没有再理他。
但那之后,每一个寂静的春夜,溶溶的月色下,她偷偷想起那一瞬的时候,都会觉得脸上发烧,心跳紊乱得无以复加。
姬然大概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白日里见她避着自己,总是失魂落魄地远远看她,不敢接近,晚上更不敢再偷偷来找她。
随着最初的羞窘难堪在心底淡化,修容开始心绪凌乱,渐渐地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偶尔在宫中撞见他时,连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希望他怎样才好。
日子久了,重重的失望浮上心头,她想他是不敢再来找她了。
质子府将要修建好,出宫后他们是没多少机会再相见了。
因此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她撇开阿伶独自再爬上那棵古柏树,这次顺利地攀上了碧瓦飞檐的边缘,高高地坐上重檐庑顶,看着檐角黝黑蛰伏的瑞兽,心里空落落的。
从她的高度能俯瞰紫禁城一角高高低低的建筑,那些金碧煌煌在月夜下也泛着流丽的色彩,但都比不上她故国青翠的草地,瓦蓝的湖泊。
夜色中的紫禁城,像熟睡的怪兽,不知何时便会将她吞噬。她想着姬然会在挑灯夜读,还是已然入睡。
姬然十八岁了,无论是燕泽还是鄘朝,都已属成年。像他这样血气方刚的年龄,身边又有无数宫人伺候,怕是早懂男女之事了,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举动,大约只是一时的冲动。既然在那次之后被她冷落,该早失去了耐心。那些伺候他的妙龄宫人可不会像她这样拒绝冷落他,她们能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她以为她还是高贵的储君,不容亵渎么,人家只是一时兴起,随意轻薄了她一下而已。
她越想越是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在檐顶上站起来。
“修容!”姬然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充满焦急之意。
她俯首下去,只看见他在柏树阴影中仰脸看自己,却看不清他的面目。
“怪不得我找不到你,怎么又爬到上面去了?还爬那么高!”
她听出他又急又怒,还有呵斥之意。
她陡然有些恼怒:“轮得着你管我么?”
“你……你别乱动,给我坐下来,不许走来走去的,太危险。”他边说边往树上爬。“我这就上来,你别动啊,千万别动!”
她从来没这么乖乖听过谁的话,何况是他。
她心里有气,越发跟他对着干,索性背负双手,在檐顶走来走去。其实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看着重檐的高度,她心里也有些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