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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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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听人上报昨夜姬然宿在永庆宫的事,插花的手停顿了一下,跟着指间一枝桂竹香生生从中断折,花茎萎落下来。
“听闻是忆景阁。”
皇后轻笑一声,眼神中说不出的怨毒。
“圣人。”云舒踏上一步,目光微抬。
皇后看着她,她才轻声道:“圣人息怒。应姬刚死,陛下又去找邱恩,那无非只有几种可能。其一是陛下对她确实有莫大的兴趣,着实忍不住,奴觉得这个可能并不存在。”
皇后微颌首。
“其二是陛下原本就不在意这女子的性命,反倒在借以试探您。若是此因,圣人你当韬光养晦,按兵不动。要知他终究是鄘之主,将来可能是天下之主,哪有后宫空虚的道理?区区邱恩,算不得什么,您将要面临的不是一个邱恩,而是无数个,可能比她更年轻貌美。”
皇后的眉梢凌厉地扬起。
“于此一道,防微杜渐是大错特错的,须知母仪天下,贤德为表。这世上有那么多女子,焉能如您还是王妃之时?”
皇后的唇线越抿越是青白,指间断折的桂竹香被她一点点捏在掌中,绛紫花汁沿着指缝滴下来。
“还有其三,便是陛下对您重惩了应姬之事本就不满,心生疏离,刻意如此。若是此因,圣人这等行为倘有再三,只怕……”
“说来说去你是要我忍!我是一国之后……”
“圣人无须忍,奴听闻两国交兵,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此为兵法,亦可治后宫。”
皇后再三深吸气,犹疑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旋。
“圣人,国丧不过一年,届时选秀也将恢复,您能阻止多少?”
皇后重重哼了一声。
“抓住男人的心,细水长流,方为上策。”
皇后似笑非笑打量她良久,道:“云舒,你如此多才,模样儿也不错,倒是说说,你可曾有过如此想法?”
云舒一惯的面无表情,垂着眼睑道:“奴的主子是圣人,所有念头都应为您而生,别的想法不应多有。”
“传邱恩过来。”
“是。”
皇帝新宠侍御邱恩之事传遍整个皇宫,自也不可避免地要传入修容耳中。
姬然此事处理得非常高调,不时便来永庆宫盘桓一会儿,却从不来轩音阁。
如此月余,连修容都渐渐难以忍耐,皇后居然能隐忍不发,置之不理。
“殿下,邱侍御求见。”
修容抬眼,见阿伶一脸的不如意,仿佛尽是不屑之色,淡淡道:“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告诉她我身体不适,让她回吧。”
阿伶替她委屈:“从前殿下待她如何,甚至不惜在皇后跟前为她矫言掩饰,如今她不但抢了陛下,还过来显摆她的恩宠,婢子看了也觉不忿。”
“你怎知她是过来显摆了?既没有见着人,便不要胡乱猜测。”修容神色郁郁,她只是不愿见邱恩而已,她怕见着便想起了这人是姬然新宠,他不能来看她,却夜夜和别人笙歌燕舞。
姬然从来不是纵情声色之人,从宠幸了邱恩开始,她总能听着忆景阁那边鼓瑟抚琴,吹箫弄笛,窗纱上常映着窈窕柔曼的舞姿。
只要想想他是如何含笑观舞,眼神追随邱恩的舞步翩跹而生出情动之意,修容便会压抑不住地心绪烦乱,恨不得将整个永庆宫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但是纵能烧了又如何,烧不尽君王心头那道声色之弦。
阿伶怏怏奉令出去,转头又回来道:“邱侍御不走,说要等到殿下见她为止。”跟着一跺脚:“中原人烦死了,性情也不爽利,既回了她,便是明摆着不想见她,还纠缠下去。”
“她原是前陈宫姬,陈本是边陲小国,算不得正宗中原人。”
阿伶急道:“殿下还有心思跟婢子辩这个!”
修容看着她笑一下,笑容中有几分苍凉无奈:“让她进来吧,总不能日日避着,到底在同一座宫中。”
邱恩进来,仍是与往日一般盈盈下拜,毫不失礼。
修容轻摇头道:“邱侍御,你如今已与往日身份不同,你是鄘朝宫姬,我是鄘朝阶下囚,轮不着你来向我下拜。”
邱恩却不肯起身,道:“奴虽为侍御,仍不过是伺候人的宫人罢了,从前陛下在忆景阁留宿前,殿下待奴从未如此生分,难道只为伺候了陛下,殿下便如此介怀?”
阿伶不由发怒道:“你还说,你分明就是……”
“阿伶,出去。”修容一挥手,令殿内另两名内侍也退出去。
阿伶扭身便走,气愤不已。
“你起来,不用左一个奴右一个奴的,从前你是我身边宫人时,也没有如此谦卑过。”
邱恩这才起了身,笼袖垂首道:“殿下要与我生分,我自然也该自知尊卑。当初不曾谦卑,是因为殿下也不曾与我计较这些身份地位。”
修容的目光只落在手中一卷书上,淡淡道:“那你今日来是做什么?”
邱恩轻叹了口气:“殿下不明白陛下的心意,我才来替他看你。”
修容蹙起眉来。
那日邱恩盛妆华服,是抱了必死之念的。一幅白绫早备在床边,只候着妆毕便要悬上横梁。
前陈灭国,她苟且偷生,不过也是难过生死一关,然而甘为罪奴这几年,依然换不来平安度过余生,想想应姬所受枭令之刑,不寒而栗。皇后示其于旋华门下,对邱恩的威慑不言可喻。
陈灭国时血流成河,陈主殉国,后宫义烈殉主的也不在少数,她与应姬活到今日,不想下场更惨。应姬悬于旋华门,昼夜呼号,直至声息微弱,其状之惨,所有宫人有目共睹,内侍说给她听时,她隐隐觉得自己将来下场会比应姬更惨,不若自我了断。
然而人生旦夕祸福殊难逆料,她一心求死之时,姬然却来了。
放下垂花金钩时,他看见了那幅白绫,顺手捞起来瞧了瞧,嗤一声冷笑:“怎么这会儿想起要一幅白绫自绝?要说为旧主殉身,也落个贞烈之名,可你如今不但已降鄘,还被朕纳入后宫,再要殉主,也非节烈,平白落个畏罪之名。”
邱恩颤抖道:“奴自认并无罪名。”
“那你怕什么?”他的眼神咄咄逼人,“你还有什么可失去么?你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世上还有什么可畏惧?”
“还有比死更可怕之事!应姬被悬旋华门,凄厉哀嗥,奴不想落得如此下场。”
“应姬之事,可一不可再,皇后若还有三分头脑,便不会再故伎重施。否则她何不以你佯病拒献舞之事再重惩你?你当昭靖公主替你编造了一个谎言,便是皇后暂时放你一马的缘由?”
“陛下的意思?”邱恩迟疑着看他。
“你在陈主后宫也应是见惯血腥风浪的,应知道这后宫也是成王败寇之地,何不赌上一赌?”
“奴该怎样配合陛下?”
姬然掠过一丝笑意,邱恩果然是一点便透的人。他伸手轻拍一下她的脸蛋,“你青春少艾,玉颜花貌,不该平白暴殄天物。”伸手随意甩了白绫,看着她缓缓宽衣,眼神渐渐迷离。
修容听完邱恩的话,心中也有几分存疑:“你的意思是,泓……陛下他是刻意借你来试探皇后?他凭什么断定皇后不会再行旧招?”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能不相信他,走到今日我已无退路,应姬替我而死,我却侥幸存活,也许都是命运安排。”
“他还说了什么?让你来看我?”
“没有,只是我自己猜测而已。”她清楚姬然对修容的心思。
邱恩本也是善于揣摩人心思之人,知道姬然越是疏远修容,越是为了保护她。然而修容就算明知他此举的目的,也免不了心中郁结,才过来安抚。
“他不能来看你,我替他来看你,每日将你想要对他说的话传给他,将你的事说给他听,他心里一定会开心。”
修容撇嘴冷笑:“你怎知他会开心?”
邱恩微微一笑:“像殿下这样,爱与情郎斗气的年龄,我也曾有过。”
修容脸上微微发烫,又有些凄楚,她哪是斗气,她是觉得无力斗得过命运而已。
“殿下有什么想让我转告陛下的么?”
“没有。”修容想了想道:“告诉他,我还没死。”
邱恩了然一笑,倒是令她更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不由苦笑。
当姬然再去忆景阁时,邱恩转述了去见修容的对话,却见他神色漠然,似乎并不萦怀,不由心中忐忑,暗自揣摩难道这投其所好的一步却是走错了。
听到修容要她转告的那句话时,姬然倒是笑了一下,道:“她好大脾气,还当自己是燕泽储君?”
邱恩听不出他的喜怒,垂首不语。
“还是你懂事。”他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蛋,香软玉白,滑不留手。
“陛下,昭靖殿下只是有些生气而已,少女心性,总是如此。”
“懒得理她。”姬然懒散地斜倚榻边,“朕不挫一挫她的锐气,她总摆出个储君架子来,却忘了她现在已不再是储君,连她父王都不要她,除了朕还有谁敢收容她?”
“是。”
姬然朝她笑一下:“女人的天是男人,只是有些女人却不大明白。皇后如此,昭靖也如此,她们都不如你懂这个道理。”他微眯起眼,倾身靠近了她,“邱恩,你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么?”
“奴想,所有的男人都会喜欢懂得取悦于他的女子,而不是自恃各种身份,要男人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女子。”
姬然纵声大笑,眼中划过一丝冷意。
邱恩只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