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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议和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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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仍如往年一般,多少欢喜多少愁,几场春雨就冲刷得无影无踪。
开漕运非常顺利,京中许多官员都被调配到沿线各地,督察主持一应事项。因各项皆在预算之中,并无偏差,李辅同等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因着芳薇斩黄英一事,延平帝对昭王生恶,李辅同等人上朝时都是倍加小心,谁也不敢拨动延平帝绷紧的那根弦。
毕竟,京中各人虽对昭王抱有期望,却并非要助昭王谋反。若说要昭王替代延平帝,那也是延平帝无嗣,名正言顺,大齐才能百年永固。
昭王虽泄露罗汉堂的秘密,却并无其它动作,起居作息一如往常,依旧斋戒,安于普乐寺。故而,除了芳薇一事,延平帝暂时也没借口动昭王。
春暖花开,百物待发。
小勃勃王进京,敬献许多奇珍异宝,并递上国书,向延平帝请求和亲。此时,许多人家暗自庆幸,早早将女儿亲事做好,免得现时担惊受怕。达达子茹毛饮血,小勃勃王更是粗莽丑陋,且大齐虽为友谊之邦,却也难以长久把持达达子,若是有朝一日达达子再起纷战,那和亲的齐女就只能给达达子祭旗。
大齐国威,齐人居高久矣,没有哪一家愿意将自己女儿嫁去达达子和亲的!
但战不斩来使,和不撵求亲,且延平帝早有口诺,现在小勃勃王携礼而来,齐再没有回绝的道理。因而,早朝时,都是讨论如何挑选和亲齐女,满朝口径一致,都主张在新进宫女中择一优者,加封郡主,安抚家人,赐予小勃勃王为妻。
只是,延平帝没有首肯,而是给了两个字:再议。
翌日,小勃勃王求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于殿前,声泪俱下感谢延平帝,声言其乃以正妻王妃之位求娶齐女,望大齐能赐一通文达艺的官家闺秀,且达达子信佛,要求新王妃要精通佛经,能熟读梵文,以便教养继嗣﹑普恩臣民。
小勃勃王为何突然有此举动?京师谁家闺秀通晓佛经梵文?
虽有人已然明白其中关节,却都不敢出列明言。毕竟,反对是不给延平帝面子,同意又是与昭王作对,没有谁有这个胆量,更没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明确立场。
然而,卧床多日的太后听闻此事,没有找任何人商量,直接一旨懿旨,送到翰林院编修林则全家中,赐芳薇为灵慧郡主,和亲达达子。
林则全惊愕不已,没等宣旨的太监离开,就去了普乐寺。昭王听闻消息,皱紧了眉头。
“你先回去,”昭王对林则全说道,“此事暂不要让薇儿知晓,我自有担待。”
说着,昭王收拾齐整,再次进宫。
“母后,你为何要搀和此事?”昭王站在太后床前,冷冷开口。
“你终于又肯进宫了?”太后在老嬷嬷的搀扶下缓缓坐起,满面枯槁,一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可是说出的话却清楚明白,“若哀家不下这个懿旨,你是不是连哀家都不想再见了?”
“母后何苦如此?”昭王叹息,“儿子自不会弃母后不顾,不进宫了,也只是不想各自难为!”
“哀家问你,这么多年,先帝密卫的事你为何不告诉哀家?”太后吞声忍泪,“难道,你尽连哀家也信不过?”
“并非如此,”昭王摇头,也是一脸无奈,“父皇确是给我留了一支密卫,只是我当年就将它解散了,余下的这三百人,都是无家可归,这才随我入了普乐寺,此次若不是我一时深陷囵困,我是绝不会再让他们出世的!”
“是你深陷囵困,还是那林芳薇深陷囵困?”太后不肯罢休,“除了这三百武僧,其他密卫去了何处?若是为了哀家,你可肯现出密卫?”
“母后,您这般计较,叫儿子如何自处?”
“知儿莫若母,哀家为你们操碎了肝肠,用透了心血,却换来你一句计较?”太后自嘲一笑,依旧不甘心问,“那林家女孩子,就这般重要?”
早在太后第一次招芳薇进宫,昭王匆匆来将芳薇领回后,太后就留了心思。后来,昭王入宫侍疾,在坤宁宫没呆上两日就心绪不宁坐立难安,任由陈雪姝如何小意温柔,昭王都不见开颜,直到年后将芳薇接入宫,他才安心稳妥下来。昭王每每对芳薇,言语举止虽都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可太后看着,总觉得不对劲。一直到上次出事,昭王为了芳薇,竟然违背了他多年坚持的原则,与延平帝正面冲突。当日,若不是太后从中调和,拼死拦住延平帝亲卫,昭王必然出不了皇宫。太后看出来,当时延平帝对昭王是起了杀心的。果然,昭王虽回了普乐寺,延平帝还是不愿放弃这次机会,依旧派了亲卫追过去,也幸好,昭王还有先帝留的密卫,这才得以与喘息,后由朝臣介入,延平帝才会罢手。
可是,昭王居然还握有密卫!
昭王握有密卫多年,却都对太后秘而不宣!
昭王就连生母都瞒着,隐忍不发,居然这么轻易暴露出来,就为了林芳薇!
这怎么不叫太后恍然大悟,怎么不叫她对芳薇心生怨恨,怎么不叫她搀和朝政趁机将芳薇打发得远远的,以此来抚平她作为一个母亲的不甘,以此来粉饰太平换取太平岁月!
延平帝和昭王都是太后亲生,她了解延平帝,她也了解昭王。延平帝心胸狭隘,气量短小,虽为帝多年却一直不能放心胞弟。而昭王,却是外冷内热专情近痴的性子,早些年,昭王并不信佛,却甘愿为了先帝落发为僧;后来还俗无望,他就让太后将兰郡主赐婚他人,那么多年,他一直不肯还俗,其实,是他还在闹着别扭,还将延平帝当兄长,不愿与延平帝真的走到不得不分道扬镳的地步。说到底,在太后看来,昭王就是个痴儿。所以这些年,她越发偏袒昭王,即便是延平帝不喜,她也还是想让昭王还俗成家﹑有个美满自在的下半生。
可她没想到,居然又出了个林芳薇!
关键是,昭王知父母恩而为父出家,顾念青梅之谊而让兰郡主他嫁,可他在不知对林芳薇的感情的时候,就肯为她推翻多年所持,若日后他看清自己的感情,那还得了?且不论其他,此事若被延平帝知道,以此来拿捏昭王,那他又如何能招架?
无论如何,太后不能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母后想多了。”昭王偏头看向窗外吐芽新枝,道,“薇儿是我徒弟,且又伴我多年,我虽无能,不能替她谋个锦绣前程,却也不能看她沦落到去国离乡下嫁达达子。”
太后看着昭王,并不说话,苦笑一声。
“请母后收回成命!”昭王转回头看着太后,并不愿多说,恳切求告。
“昭儿,”太后看着昭王,虽已而立之年,可他依旧是赤纯得很,他既然不愿多想,她更不愿点破这层薄纱,“事到如今,和亲已是非林家女儿不可,与其皇帝下旨,不如哀家先开这个口。你和皇帝都是哀家十月怀胎,不论如何,哀家不愿看到你们针锋相对,就算只是维持表面,那也是皇家体面﹑哀家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别的另说,和亲之事,不论是谁都不能是芳薇!”太后说的,昭王又何尝不知,延平帝就是看不得他痛快,这么多年,时不时就要折磨他一番,横竖那点子同胞之情已然殆尽。昭王一甩袖子,道,“我早已做主,将她许配给陈家了,此事您也已知晓,若是让她和亲,皇家如何与陈家解说?”
“和亲是大事,于个人本就是牺牲,日后,哀家自会给陈家找个更好的,陈书仁知礼晓义,必会体会哀家苦心。”
“那芳薇呢?她就该牺牲?”
“她是大齐官家女子,又受你恩泽多年,如今正是她报效大齐报答你的时候。”
“母后!”昭王平生头一次对太后有了愤怒之意抵抗之心,实在是疲于应对了,“不论如何,此事儿子不会同意!若你们执意如此,那就让李归和薛治云都大华山来,取得儿子首级再论!”
“你——”太后垂足顿胸,痛心疾首,“你这是将脑袋往铡刀上送,你可知晓?”
昭王亦是精疲力竭,不愿再听太后多说,出了皇宫,本想去林府接出芳薇,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去到陈府,去找陈子然,却扑了个空,只得留下话,让陈子然速速上大华山听训。
陈子然家仆战战兢兢得令,急忙去寻主家,却是在醉霄楼找到了他。
“……昭王留言,叫公子速速去往大华山。”
“知道了。”陈子然淡淡点头,也不立刻动身,而是让家仆下去,自己依旧喝酒。
“子然,昭王有传,你,”娜丽给陈子然斟满酒,问,“不去大华山吗?”
陈子然不答,反道,“前几日,小勃勃王面圣,要娶个通佛经的官家小姐回去,此意直指林家小姐,昭王现在找我,只怕是命我现时就去林家提亲,将婚事办了,以免林芳薇被迫去和亲。”
太后懿旨还没传开,陈子然无从得知,但他清楚,小勃勃王估计是私下得到延平帝授意,这才有此要求,延平帝早就要拿住林芳薇,如今总算找到机会,她和亲已成必然。虽然林芳薇嫁到达达子有些可怜,但比起让自己娶她,他也只得乐见其成。所以,这个时候,他不准备去见昭王。
“那林小姐真的要嫁去达达子,给那个猥琐暴虐的小勃勃王做王妃吗?”娜丽认识芳薇,对她印象颇好,且她对芳薇和索南英木之间也猜到一二。
“除非我依约先娶她,不然,必是她无疑。不过,”陈子然拉起娜丽的手,柔声道,“你愿意我娶她吗?”
娜丽脸红,低着头,说道,“子然,你我萍水相逢,你能帮我买下受刑的族人,免去他们受苦,我已感激不尽,可我再不敢奢望,你还要为了我不娶妻,且林小姐是好人,不该有此不幸。”
“我与林芳薇的亲事,乃是祖父之命难为,若我没遇见你,娶她也就娶了,可我遇见了你,自然再不会娶她!”
“可我终究是基乐奴,我终究不能嫁与你为正妻,怎好耽误你?”
“我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基乐人,这个你不需有芥蒂,我陈子然只娶心爱之人,不管你是什么人,我此生唯你不娶妻。”
陈子然说得动情,娜丽也听得倾心,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可娜丽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琢磨着,此事要不要告知一下索南英木。
只是,索南英木本就任重道远,如今大齐要林芳薇和亲,他又能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