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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罗汉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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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信递进去了,我塞进粉盒里,叫伙计送去了林府,是他家丫鬟收的,能不能到林小姐手上,说不好!”男子身高体宽,穿着齐人常服,蓄着胡子,一张脸因常年风吹日晒显得油亮得很,早已脱了基乐人的特征,看着与齐人并无区别。
“确定她是回家了吗?”索南鞭伤未愈,穿着白色里衣,坐在榻边,脸色依旧不大好。
“这你可别问我,是苏力青去探得的消息,我只管借着送脂粉的由头帮你把信递进去!”
索南没说话,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一旁的安吉看了索南一眼,终究是开口,问道,“春商,林家真的有十八罗汉把守吗?”
“可不是!”春商咂舌道,“前门后门绕了一圈,十来个武僧来回巡逻,将林府围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早有传闻说先帝留了一只皇室密卫给昭王,延平帝也多方探查,一直没有证实,没想到被他安插进了罗汉堂里!”
“就是说啊!”春商看了安吉一眼,埋怨道,“你没事招惹昭王做什么?老虎屁股摸不得,这下子惹急了这头睡老虎,可别收拾不了坏了大事!”
“我哪里知道那位林小姐这般厉害,竟在驾前拔刀子,生生砍掉黄英一只胳膊!”
安吉说完,索南就抬头看着他。索南还是没说话,可是一张脸面无表情,只木木地盯着安吉。安吉和春商同他一起长大,自然知道这是真的生气了,可安吉还是不服气,就为了这么一个大齐女子,阿木就同他生气了?
“说到底林芳薇也没吃亏!”安吉还是忍不住吐道,“搞不好,就是昭王早有预谋,寻个由头而已!不然,他装了十几年假和尚,何至于为了一个女子,就破功了?”
“这是另一回事。”索南冷声回道,“你以后休要再打她主意,孙福临的事也不要搀和。”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语气?林芳薇给你下蛊了?”安吉倒先火了,“我可告诉你,即便这次延平帝没毁掉她,她也不是你能牵扯的!你要失了清白,别说是我,族巫第一个不会放过那林芳薇!”
“诶诶诶,”春商见索南被说得红了脖子,一副有话说不出又不甘心的模样,就笑骂安吉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咱们阿木,二十多年的童男子,不容易的!”
“谁又是容易的?”安吉反唇相讥,“对了,金乌珠的事你知道吧?若她是下一任族巫,你可别吃味,到时候也这般体谅阿木才好!”
“这话从何说起?”春商也不乐意听了,“族巫也说过,咱们身不由己,凡是可自己拿捏尺度,当初你我不也是纯男之选,只后来都没崩住而已。再说,族里又不是没男孩子了,没得要阿木这么憋屈自己的!”
“这能一样吗?阿木本就是族巫之子,他的责任本就不一样!且他吃的苦头又最多,族姬该当出自他之后,咱们出生入死,没得让别的小子捡这个便宜!”
“这就扯远了!”
“哪里远?漕运工程若是顺利,咱们明年就可回归天胡山!你可给我崩住了,就一年!”说着,安吉伸出脚去想要踢索南一下,却被索南避开了,安吉就更来气了,身子都站直了,“你还真来劲了——”
“好了!”春商打断安吉,和起稀泥来,“事已至此,漕运工程也已开工,好歹暂时对我们无碍,且也算帮着我们去掉了黄英这颗绊脚石,希望后面也一切顺利。若是有什么闪失,咱们且见招拆招吧!”
安吉见索南还是不开口只勉强点了下头,就犟着脖子背过身去,也不吭声。
其实,他早就后悔了。
那夜,孙福临见到芳薇在宫里,就私下寻他想法子,说要给她寻些晦气。安吉是从孙福临府里出去,由他举荐给延平帝的,明面上,安吉还得敬着他,且安吉知道芳薇在打索南的主意,心里也不喜她,临时起意,就说他来安排。安吉跟延平帝说有惊喜,又找了个小太监去传话,诓了芳薇去流云殿,想着,让延平帝戏弄一番,他和孙福临就都出气了。
只是,事情闹这么大,竟逼急了昭王,得不偿失!若是昭王趁机反了,大齐内乱,那基乐的计划也要调整,之前的努力就都功亏一篑!
安吉哪里想到,延平帝变态到如斯地步,早早让黄英用了魅香,若是那日换作是自己,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他心里颤了颤,才升起的一点愧疚就又消掉了,背脊更硬了些——说起来,还是林芳薇运气太好!
芳薇也是觉得万幸!
那夜,若不是达也去得及时,还带着武僧,芳薇只怕出不了皇宫。她平素就打心底看轻延平帝,当时她受了惊吓,又眼睁睁看着陈雪姝受害,最后看到她被抬出去的惨状,只觉愧疚难当,一个气盛就砍了黄英一只胳膊,惹得延平帝勃然大怒,当场就要拿下她。
昭王当然不同意,在太后的维护下,带着芳薇连夜冲出了皇宫,到了普乐寺。延平帝派出亲卫,一直追到普乐寺,围住普乐寺,要缉拿芳薇,昭王拒不交人,传了隐没十多年的密卫,也就是罗汉堂武僧,护住了普乐寺。延平帝吃了一惊,在孙福临的挑拨下,避开禁卫军,直接传了征远大将军李归入宫,命他围剿普乐寺。李归是延平帝一手提拔,只忠于延平帝,岂料这次却以还有伤在身为由,打起了马虎眼,又私下叫了李辅同周明远等人进宫,一同劝谏延平帝。
延平帝知道禁卫军大统领武安侯是芳薇舅舅,所以这次不用薛治云,可他不知道,李归之子李忠,才与芳薇说了亲事。当然,因两人才换过庚帖,李家也还没来得及往外说,而芳薇这边,她跟达也还一直以为是和陈家说亲了,就更是无从知晓了。
延平帝空有一腔愤怒,却无兵可用,而后来,经由朝臣再三劝议,他也只得撤了亲卫,此事不了了之。
然而,这却是事发十多日之后了。
芳薇在寺里,一直不得安生,听说陈雪姝被纳为妃,就更觉得对不起陈雪姝,可她已经不能入宫了。况且,虽然昭王没说,但芳薇知道,为了自己,达也已经和延平帝撕破脸了,之所以没有兵戈相见,只是朝臣们拦着,且延平帝也还没摸清达也的底细——罗汉堂三百武僧,是不是先帝留下的全部密卫?在没搞清楚这点之前,延平帝三思之后,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达也每日事情多了起来,写很多信,见很多人,较之之前忙碌许多。芳薇觉得自己碍手碍脚,就想回府去,达也见她并未被吓得怎么样,只是话少了些,之前在皇宫发生的意外,他又碍于身份,男女有别,不好疏解劝导芳薇,遂就放她下山了。
“不要胡思乱想,”达也拍拍芳薇的脑袋,替她拢了拢披风,“若是在家呆得闷,就约上周家薛家的女儿出去转转,以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嗯。”芳薇点头。
芳薇坐进马车,头一次,由十八个武僧护送着,从大华山下来,一路浩浩荡荡的,回到了林府。并且,十八个武僧就留在了林府之外,日夜轮值,风雨不避。
现在,满京都的人都知道,林芳薇连皇上都敢砍,轻易惹不得。
当然,这些,芳薇自己是一点都不知道的,不过,她知道自己这下是给达也惹麻烦了,所以回去之后,她哪里也没去,谁也没找,任何来访都不见,就躲在自己屋里。
一直到一个月后,皇宫再没动静,京师流言也少了,林府外的武僧才撤了大部分,只留一两个,由明变暗。
夜里,晚霞和朝露早下去安歇了,芳薇却睡不踏实,春上渐暖,冬日锦被已有些显沉,盖着燥热得很。芳薇摸索着爬起来,披了件衣裳下床喝水,才喝了两口凉茶,心里清爽了许多,见窗户关得严实,就伸手推开半扇。
不料,窗户才开一点,就看到院墙边的桂树上,一个黑影划过。
芳薇吓了一跳,大着胆子又细看一眼,却是什么也没看到,心想难道是自己眼花了,觉着还是关了窗户保险些,正要往回拉窗,又感觉到一阵阻力,芳薇吓得就要惊叫,窗外却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薇儿,是我!”
芳薇怔住,手下一松,就看到索南从窗外探过头来。
“你怎么,怎么这个时候来?”
“前一阵子就想来,那时你家外面还有人巡视,这几日才松泛些,”索南靠在床边,借着月光打量芳薇,“你,可还好?”
“我还好的。”芳薇没料到索南会来找自己,也有些激动,其实她也很想见他,只是怕给达也惹麻烦,只得缩在家中,什么都不去问,什么都不去想。
“对不起……”
一听说那事,索南恨不得立时就赶去芳薇身边,奈何不能够,且此事是安吉所为,他也没脸来见芳薇。幸好芳薇没收到实质伤害,不然,他都不知要如何面对。他想方设法给芳薇送了几次信,却都石沉大海,越没消息,他就越是不安心,一想到芳薇是恼了自己,就心浮气躁得很。
“为什么说对不起?”芳薇有些莫名。那夜之事,她没有告诉别人,自己反复琢磨,料定是孙福临设的圈套,而基乐人安吉,应该也是帮凶。
可芳薇没有将此事与索南联系在一起。
“我——”索南顿了下,话将出口又忍住了,到底是不想将实情告诉芳薇,“我不能时时在你身边守护你,对不起!”
“这不怪你,谁也没想到的。”芳薇笑了笑,有些无奈。
“这个手环,”索南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环,带在芳薇手腕上,“里面有三根银针,淬过迷药的,你随身带着,必要时,按下机关就可射出,凡射中者,几息之间就会昏倒。”
说着,索南就将手环的机关指给芳薇看。
芳薇心里感动,抬头看向索南,问道,“我拿刀砍人,你会不会觉得我野蛮?”
“怎么会?”索南笑了,知道芳薇没有怪他,心里欢喜更甚,“碰到意外能自保,这是好事,不论是谁,若欺负你,你只管砍他,砍死了事!”
芳薇噗嗤一声,笑了。在普乐寺时,人人都拿异样眼光看她,回到家中,家人也避着她,就连处处跟她作对的芳芸都躲着她,她虽强忍着,到底还是有些彷徨的,如今听索南这么说,却是坦然许多。
“你身上的伤好了么?”
“好得差不多了,”索南握起芳薇的手,柔声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之前给你送过几次信,都没回音,我担心……”
“你给我送了信?”
“恩,让脂粉铺子借口说你定的脂粉,信就夹在粉盒里。”
“我没细看……”芳薇恍然,之前听说有店铺送东西进来,她也没细想,粉盒都没打开过,不过,索南这般关心她,她心里着实高兴。
就像,满心期待种下一颗种子,天天浇水,天天去看,却总也没见发芽,隔了些日子,突然有一天,看到一个小苗冒出头来,生机勃勃,分外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