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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 一墙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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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帝像模像样的下了旨,让周明远宣旨,达也闭门未接,他又让文武百官去普乐寺,跪劝达也还俗。达也接了旨,送走了百官,却依旧还住在普乐寺,并没改变什么。
芳薇本想在普乐寺陪着达也,却被他遣下山,只好回了家。她心里堵得慌,却也无耐,经文抄不下去,只好往侯府去透气。
到了侯府,舅母和梦娟不在,这才记起今日是福媛郡主大婚,舅母早答应大长公主做全人,昨日就带着梦娟去了公主府。舅舅也不在,只有薛廷筠在侯府。
“你怎么来了?”
“就是过来玩玩儿。”芳薇看他一身正装,像要马上出门的样子,“表哥要出去?”
“还不是明月郡主大婚?我去赵府喝酒去!”
“赵府迎婚饭,这会去也太早啊!”
“左右无事。”说着,薛廷筠却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小厮,自己则带着芳薇往后花园一鸣阁走,一边走一边交待下人送茶点。
“表哥,你现在还在四译馆吗?”芳薇闲聊。薛廷筠也是进士及第,本来要进翰林院,只是外公李大学士让他在外多历练。
“四译馆事情很少,明年换到别处。”
“怎么会事情少呢?达达子虽走了,可京都基乐人越来越多啊。”
“基乐奴很多都会说京话,新来的学得也快,就是这次出征,带的译官都是基乐奴。”说着,薛廷筠就笑了,“说来也怪,达达子笨嘴笨舌的,基乐人学话却容易得很,学别的也快,早些年,外公还说收基乐奴有违大国之道,现在看来,大齐是越来越离不开基乐奴了。”
“这么说,基乐人是怎么也回不去了吗?”
“回去?回去的也不少,达达子年年岁贡,逃的没有抓的多。”
“那,”芳薇顿了顿,问道,“大齐事事离不开基乐人,有没有可能赐予基乐人大齐身份,将基乐划为大齐番地?”
“划为番地?基乐本非国,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必多此一举!”
“可是,事事委任基乐人,大齐就真的能放心吗?毕竟,基乐人在大齐都是为奴为婢,又不是心甘情愿,就不怕他们谋反吗?”
“就凭基乐奴?”薛廷筠一嗤,“掀不起大浪的!”
“为什么?”
薛廷筠看了芳薇一眼,反问道,“你今日怎么关心起基乐奴来了?”
“就是想到就问了。”芳薇眨了下眼,装作无所谓地回道,说着又去翻手边的书,准备不再追问了。
“这个不用担心,既然你都能想到,皇上和满朝文武且有想不到的道理?”以往,芳薇也喜欢和薛廷筠天马行空地聊天,所以薛廷筠倒没再多想,只是回道,“这些年,达达子抓了许多基乐奴,我们也是来者不拒,到了大齐的基乐奴,也有逃走,也有放回去的,大部分留在大齐为奴为婢。留下来的基乐奴,许多都是能人异士,甚至经纬之才,他们盼国念家,或也有些小动作的,却都不被放在眼里,只因基乐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你知是什么吗?”
“是什么?”
“基乐人口多不过四万众,太少。”
芳薇听了,先是一怔,接着就明白过来。基乐人满打满算只有四万,还没有大齐一个乡县人多,若是兵戈相见,他们拿什么来抵抗大齐的铮铮铁蹄?娜吉儿就说过,隆姬带领五万基乐人对抗达达子,只一场战争就失去四万人,这事估计在大齐都没掀起什么水花。若是基乐人再反抗大齐,怕也只是重演惨剧。
心里空荡荡的,说不上来时失望还是什么,反正不是开心,芳薇不再问,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你跟我一起去喝喜酒吗?”薛廷筠站了起来。
“不了。”芳薇摇头,低头翻书。
“对了,有个事问你,”薛廷筠站着问道,并不打算深聊的模样,“皇上下旨,达也法师也接了,现下法师预备怎么办?”
“谁知道?”一说这个,芳薇就来气,“师傅并不想接旨的!”
达也接旨是因为百官跪劝,薛廷筠了然的点头是,说道,“法师何不乘势而上?”
芳薇并没回话,却是抬头看着薛廷筠,似乎在等他后话。
“其实,”薛廷筠咳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外公让我们传个话。”
“什么话?”
“外公说,延续皇家血脉责无旁贷,至于其它,且行且看。”薛廷筠摇摇头,叹了口气,“哎,其实法师是明白人,你也应该知道,这是迟早的事,难道法师甘心念一辈子经?”
“念经不甘心,还俗难道就是甘心的?”芳薇嘟囔了一句,也不想再说这个事了,只低头翻书,突然发现她手里拿的书,前半部分是达达语和大齐语对译,后半部分是基乐语和大齐语对译。
薛廷筠也没再继续,指着芳薇手上的书说道,“这是外公早些年编译的,我有做注解。”
“借我看看。”
“你拿回去吧。”薛廷筠大手一摆,整理了下衣衫,说道,“那我走了?”
“好,顺便让人给我准备午膳,我吃了饭再回去。”
薛廷筠出去后,芳薇就认真看了会书,下人们送了午膳过来,吃完梳洗一番,只作懒洋洋犯困的模样,遣了晚霞去找投缘的丫鬟叙话,待人走远了,却是精神一振,翻箱倒柜起来。果然没一会,就找出一套胡服,却是薛廷筠放在阁子里备用的。正要换衣,忽地听到外面响起一串铃铛声,芳薇眼睛一亮,手下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脚往外走。
铃铛声是从隔壁的宅子传过来的。
芳薇到了围墙下,爬上磊石,桃树摇空,对面的院子尽收眼底,另一边的墙面长着青苔,院子中央的沙池,近旁桃树下累累潮黑的枯叶,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铃铛声叮叮入耳。
“你是在找我吗?”
芳薇偏头,就看到索南英木,玄色胡服红腰带,单手负立于围墙边,目光灼灼,笑意点亮整个院落,对上芳薇的目光,一只手抬起来,晃动手中的铃铛,响出一串悦耳叮当。
芳薇就笑了。
“过来?”索南伸出手。
芳薇摇头,开口说道,“不要。”
索南笑,几步上前,也站上磊石,与芳薇面对面,依墙而立。
芳薇就感觉到他呼出到的热气吹到自己的头顶,整个人突地一软,耳根发热,低头道,“莫靠得太近,你往那边去一些。”
索南反应过来,听话地往一边横跨一大步。芳薇本是低着头,不想身侧突然一亮,怔怔抬头,看到索南离自己半丈开外,就低了头,墙头两块大砖铺开,而自己与索南正好处于斜对角,就忍不住嘟囔道,“楚河汉界,可堪飞马!”
索南低头,看到墙头大砖形成的日字,哈哈一笑,一面笑一面又挪近一步,与芳薇稍稍错开位置,两人之间隔着尺许距离,既非近得令人局促,也没远得叫人失落,恰到好处。
“这样行吗?”
芳薇偏开头,也不回话,嘴角翘起,心里泛出甜意,索南分明是知道自己到了侯府,这才在隔壁晃出铃铛声,引着自己过来相见的。
“那日有梁大人送你,我就先回城了。”
“我知道的。”
“这些日子工部忙于河道清淤测算,昨日去醉霄楼,才知你让人替娜吉儿送信过去。”
娜吉儿给她姐姐写了信,求芳薇送过去,芳薇不好直接送到他府上,只好让胡伯送到醉霄楼,本来还担心没跟他商量会不会给他惹麻烦,这样看来倒是没送错地方。
索南又开口,“本来应该将娜吉儿接回来,只是年末太忙,且年初时户部也会排查人头,所以……娜吉儿在你那边多呆些日子,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芳薇确实准备问他什么时候接走娜吉儿,只是听他说到难处,也是非常理解,急忙摇头道,“不会,我只留她在内院,不会有事的。娜吉儿很好,和我聊天,说了很多基乐人的趣事。”
“哦?她都说了什么趣事?”
娜吉儿整天叽叽喳喳的,自己虽说得开心,倒真没多少算得趣事,许多都透着奔波和贫苦,只是她天真烂漫,自己并不觉得苦,反倒乐在其中而已。
芳薇想了想,回道,“娜吉儿说明日是藏冰节。”
“是,明日是基乐人的藏冰节。”
按娜吉儿说的,基乐人有三大节日,第一个是端圣节,在每年的三月十五,是基乐新年,第二个是八月初八,走火节,第三个则是藏冰节,在十一月十一。因为天胡山地处高寒,每年十一月后就进入冰冻时节,猎物入洞的最后一天就是藏冰节,在这一天,基乐人凿冰储水,以备寒冬之需。
索南似是想到什么一般,笑了笑,开口问道,“凿冰储水,除此之外,娜吉儿有没有告诉你,藏冰节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芳薇不知。
“基乐人走婚,大雪封山后,阿肖也只能留在家中,等到来年雪化冰开才好出门,所以藏冰节,也是一年中,阿肖最后去见阿妹的日子。”
芳薇起先还没听明白,等到反应过来,想到阿肖和阿妹,脸就羞得通红,又想到自己在今日和他相见,就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一跺脚,咬唇道,“你再说混账话,我就走了!”
说着,芳薇就作势要走,不料她手中还抱着胡服,衣服一角被索南捏在手里,两厢一拉扯绷紧,就将芳薇带住了脚。
“我真是实话实说,并非混账话!”
“你还说!”
“再不说了!”索南看着芳薇低头红着脸,眉尖蹙着,半羞半怒,一股别样娇俏的小女儿模样,又带着些微倔强,清白女儿家的高傲之感,分外灼人。他突然就想起来,上次见芳薇时,两人说着话,起先好好的,待到敏感处,她也是这一番神情,看得他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个小猫跑进了肚腹,时不时挠一下他的心尖。
这就是了!
说起来,两人只见过几面,且每次都是匆匆相见,为何他会又盼重逢?且他也并非心直口快之人,为何与她在一起就莫名多了一份随意,不时就有调笑之心?原来,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芳薇!
一阵风起,带来几片淡淡的云,午后日头暗了下去,后花园的墙头上,站着两个人,默默无言,两两相看。
“薇儿,你真好看!”索南开口,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自己都要怀疑出现幻听,然而话音随风落在耳中,让他心头一烫,莫名就让他一个冲动,抓住了芳薇的手。
芳薇听他唤她,几乎落下泪来,小巧的手被他握得发疼,可她却没有抽回来。她抬起头,定定看向索南,看着他寒星般的眼睛望向她,带着呼之欲出的期盼,俊逸的面庞上浮现出掩藏不住的欢喜。
灰蓝天空下,北风往复,带来几许寒凉,索南英木单衣独立,薄面微红,可他的一双眼睛,却像是一团火焰一般,将她包裹起来,炙得她浑身燥热,一颗心再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