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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议还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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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后,芳薇预备去一趟侯府,不料却被太后传召。
这是芳薇第一次单独进宫,太后还算随和,拜见之后,也给芳薇赐了坐,问了些无光痛痒的问题,芳薇也小心地答话。
“太后,”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只对着太后轻轻拜了拜,眉目温婉,声音柔和,“该吃药了。”
说着,芳薇就见她款款走上前,利落地将托盘放下,又捧起药碗,恭敬地递到太后面前。太后见到药碗,就皱了眉头,那女子笑着,朝托盘里努嘴,示意太后看上面的蜜饯,又往前递了递药碗。太后宠溺地点了点她额头,她也不说什么,只挑起勺子舀了一勺药水,喂太后。太后就着她的手,皱着眉头喝下药。在太后预备推开药碗时,她就眼疾手快地拿开药碗,挑了一颗蜜饯喂太后。太后含了一会蜜饯,才眉开眼笑。
“你不是说想看林家姑娘?”太后拉着那女子坐下,一手指着芳薇,道,“喏,这就是了!”
太后一指向芳薇,芳薇就回过神来,马上停下打量那女子,急忙站了起来。那女子看到芳薇的慌张,也不点破,反倒也站了起来,对着芳薇俯了俯身。
“你恐不认识我,我姓陈,闺名雪姝。”
芳薇也跟着还礼,却不知她是哪一位。
“我祖父陈书仁,陈子然是我弟弟。我虚长你三岁,你可唤我一声姐姐。”
原来是永州陈家嫡女,难怪刚才芳薇就见她气度不凡,且面容间似曾相识,原来是陈子然的姐姐,可不是跟陈子然有七分相似。芳薇心下了然,又俯身,从善如流道,“陈姐姐。”
“这个称呼只怕不妥当,多早晚要改的。”太后突然插话,语气却很随和,“她一小随了昭儿,是昭儿入室的弟子。”
说着,太后就笑了起来,陈雪姝却是羞红了脸,芳薇没听明白,只得跟着她们微微地笑。太后笑了一会,就让陈雪姝和芳薇都坐下来,气氛也不似芳薇刚进来时紧张,莫名就融洽许多。芳薇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多看陈雪姝几眼。
“不过,若是从你弟弟这边论,叫一声姐姐却是没错的。”太后开口,前一句是对陈雪姝,后一句却是对芳薇,“前些日子,昭儿不是在给你看亲事?雪姝都跟哀家说了,她家弟弟就在其中,模样好,才学好,你考虑得怎么样?”
芳薇一愣,都没想到害羞,只怔怔看向陈雪姝,心道,难道今天太后是想做媒的?现在达也不在,若是太后要指婚,自己是要当场抗旨还是事后让达也扭转?
“太后,看您,”陈雪姝笑着跟太后撒娇道,“芳薇妹妹都害羞了,您就饶了她吧!”
“男婚女嫁,这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太后笑,“你也是啊,别每次看到昭儿就羞得什么似的,你得多跟他说话,他本就是个没嘴的,你将对哀家的温柔小意拿出来,多与他逗逗乐!可别再蹉跎了,别等你弟弟都报喜了,你这还没动静,哀家可等着好事成双呐!”
陈雪姝的脸就跟火烧一般,红彤彤的,只是羞归羞,脸上到底还有掩不去的喜意。芳薇就突然看明白了,原来太后要把陈雪姝指给达也法师!
后面的谈话中,芳薇时不时观察陈雪姝,到底是大家做派,品格端的是落落大方,看得出性子是极好的。难怪太后这么喜欢她。
若是达也能还俗,能有陈雪姝陪着,也算是好的归宿了。
午膳时候,太后让芳薇也留下,和陈雪姝一起陪着用膳。芳薇小心翼翼,别说吃饱,就是菜饭的味道都没尝出来。她心里委屈着,没想到陈雪姝只在之前尝菜时吃了几口,而后就哄着太后用膳,直到饭菜撤下,她也似酒足饭饱一般,开心地点评着饭菜的味道,还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分毫没有虚情假意。
太后满意极了,玩笑了一会,露出疲态,陈雪姝哄着她去午睡。宫人们一阵忙乱,太后也没叫芳薇回去,别人就更不会说这话了,芳薇只好退到一旁。好一会,陈雪姝才轻声从内间出来,看着芳薇,温婉一笑,也不说话,只拉着芳薇的手,退了出去,又到了另一间屋子。
“这是我平日休息的屋子。”陈雪姝让芳薇坐下,又给芳薇递了手炉,宫女奉了热茶,她遣了宫女下去,又对芳薇笑道,“今日没吓到你吧?我听祖父说过你,子然是我亲弟,就难免好奇,无意间跟太后提了一句,没想到她就招了你进宫,你别怪我。”
芳薇摇了摇头,她确实有些没头没脑,可也算不得惊吓,更谈不上怪她不怪她了。
陈雪姝就笑了,又起身从身后的高案上抱出一个盒子,当着芳薇的面打开。芳薇一看,原来是一盒子糕点。陈雪姝对着芳薇眨了眨眼,带着女儿间不言自喻的慧黠,递给芳薇一块,自己捻了一块,慢慢地吃。
芳薇就突然有些喜欢起这个女孩子来。
吃完糕点,陈雪姝说,“你喝茶,这是太后赏的碧螺春,你尝一尝。”
“好。”芳薇端起茶来喝。
“怎么样?”陈雪姝问,接着又低了头,温柔道,“我听说,昭王最喜碧螺春,你伴着他,可也是常喝这茶的?”
原来是打听达也的爱好,芳薇点了点头,道,“师傅喜欢喝碧螺春。”
果然,陈雪姝就起了兴致,红着脸,又问道,“那是一年四季都喝碧螺春吗?若没有碧螺春,还喝不喝旁的茶?用的什么水?吃酒后喝不喝?夜间也喝茶吗?”
芳薇都一一答了,见她记得认真,又不好意思让芳薇看出来,芳薇心里好感更多,想了想,道,“师傅不能喝酒,虽喜欢碧螺春,却不能喝太浓,喜欢清淡些的茶水,配着三元楼的千层饼吃。他平日对吃喝没什么讲究,也不爱发脾气,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听听经文,是极好的人。”
陈雪姝暗自记下,又待要问些别的,不料外间却响起一阵说话的声音,芳薇很快就听出来,是达也来了。她看了陈雪姝一眼,见她也听了出来,却踌躇着没出去,芳薇就先站起来,走出去。
达也身上还带着寒意,脸上却泛着焦急的红,直到看到芳薇从房间走出来,又打量她没什么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拜见昭王。”陈雪姝也跟着芳薇走了出来,看到达也,却不敢再多往前,只在芳薇身边站定,盈盈一拜。
“早与你说过,没有昭王。”达也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一句,就对着芳薇招了招手,见芳薇走近,就拉起芳薇的手,预备离开。
“昭王!”陈雪姝看达也要走,急忙开口,“太后最近身体欠安,夜里睡不好,现下还在休息,您,您稍候片刻,见一见她老人家吧!”
达也顿了一下,却也只是顿了一下,依旧拉着芳薇继续走。倒是芳薇站住了脚步,见达也回头看她,芳薇就喊了一声,“师傅。”
达也沉默了好一会,才松开芳薇的手,却是自顾自走到一旁的桌子边,坐下了。芳薇见状,也拉着陈雪姝跟着坐着,没人说话,宫人自觉地送了热茶糕点和手炉。
太后很快醒了过来,看到达也,十分高兴,又让人去备晚膳,又叫人准备节目,突然想到陈雪姝会弹琴,就叫人布置暖阁,几个人在里面说话听琴。
陈雪姝的琴弹得确实很好,虽比不上司徒宏光大气,却自有一番女儿家的温柔婉转。
“怎么样?”太后满意地笑着,问达也,“又会弹琴,又会照顾人,哀家就跟你说过不错的!”
达也淡淡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等陈雪姝奏完一曲,又坐了片刻,就对太后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了。”
“怎么就要走?不是说好留下用晚膳的吗?今夜就宿在宫中,哀家都叫人去收拾了!”
“不——”
达也正要开口回绝,太后身边的老公公从外面进来,回禀道,“太后,皇上来了。”
延平帝来得很快,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世子孙福临,另一个则是一身胡服。芳薇跟着陈雪姝行礼,俯身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心跳都停了一下,还是陈雪姝轻声提醒一下,芳薇才起身,再抬头看时,正面看向那边,看到不一样的面容,才知是认错了人。
那人站在延平帝身后,也是短短的头发,头戴赤红佛箍,一身雪白胡服,单从身形看,居然跟玉麒麟一模一样,以至于芳薇刚才都错认了。那人稍稍比玉麒麟单薄一些,生了一双细长的凤目,面如珠玉,薄唇含丹,绮丽阴柔。
确认认错了人,芳薇才稍稍安心,低头静坐。
“我走了。”达也开口,说着就要站起来。
“怎么朕一来,昭弟就要走?”延平帝开口制止达也,又道,“朕跟福临散步,闻琴声而来,不想扰了你们玩乐。”
他虽说的是歉意的话,却半点没有抱歉的意思,达也只好重又坐下,说了句,“并无玩乐。”
“哦?那方才是谁在弹琴?”
“刚才是雪姝弹琴。”太后开口,指着陈雪姝,对皇上道,“上次我就给你提过的,这就是那陈家姑娘。皇上来得正好,也省得哀家再跑一趟,趁着人都在,你就下个旨,让昭儿还了俗,玉成好事。”
延平帝也没回话,慢悠悠地看了达也一眼,又看了芳薇和陈雪姝,目光最后落在陈雪姝身上。
“皇上怎么说?”太后又问。
“朕早便下过旨,命宁寂则良日让昭弟还俗,只昭弟不肯。”延平帝开口,看向达也,“昭弟如今想明白,要娶妻生子,延续皇家血脉,确是好事。”
“我并无还俗的打算。”达也否决。
“怎么没有?”太后急忙拉住达也,“你原来就是被耽搁了的,如今年岁也大了,再不得贻误,咱们家又不是普通百姓之家,皇家血脉何其高贵,成家立业是国之要事。”
太后说着,还提到国之要事,皇上虽没什么表示,却面无表情,眼睛只看着自己面前的桌案,晦暗不明。太后劝着达也,达也不答应,太后就哭了起来,旁人插不得话,她又叫皇上下旨,说了许多次,话里话外都有责怪皇上的意思。
“那朕就再下个旨吧!”皇上叫了宦官上来,说道,“去,将之前的圣旨翻出来,再拟一份,送到普乐寺,告诉宁寂宁远那两个秃驴,若再不允昭弟还俗,朕就摘了他们的脑袋!”
“是我不想还俗,与旁人无关!”达也站了起来,看着皇上,脸上终于也带着气。
“我的儿!”太后被达也的话打击得乱了方寸,哭得肝肠寸断,满面泪痕道,“我的儿啊,为娘糊涂,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同意让你出家啊!这么些年,该过去的都过去了,你本是皇家贵胄,又年纪轻轻,却只能青灯古佛,叫为娘如何忍心?如今安嫔有喜,皇上也是愿意的,咱们再无顾忌,你怎么就是想不通呢?”
无论太后怎么哭诉,达也都不肯松开。
“哎!”延平帝见状,叹了一口气,拿出兄长的模样,说道,“先帝时,确实委屈了你,只你也太任性了,前几年恐你贪玩,朕与太后都由着你,如今你也大了,该能体会我们的良苦用心。朕明日再下个旨,若你还要不依,别人都该说朕容不得同胞兄弟了!”
皇上说完,达也也不反驳他,却是身心疲惫,懒得再多费口舌,“随便你吧。”说着,又对哭泣的太后道,“母后,我真的没有还俗的想法,也不想娶妻生子,您以后就不要再为此事烦心了!还有,也不要再操心无关的人和事,好好保重身体吧。”
达也对着皇上和太后行了大礼,站起来,拉起芳薇,踏出暖阁,走进余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