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米魔青鹰

18、十八 . 娜吉儿

　　之前，芳薇因为生气，将娜吉儿安排在内院偏房，离自己远远的，交给朝露照顾。

　　这次回来，芳薇将娜吉儿叫了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找娜吉儿问话，只说了一番话，她就喜欢上这个异族小姑娘了。

　　“小姐，是你救了娜吉儿！”娜吉儿跟着朝露，几天时间居然就学会了官话，“你是好人，嫲姆会保佑你的！”

　　“嫲姆？”

　　“小姐，嫲姆就是嫲姆娥娘，是基乐最大的神明。”朝露跟着解释道。

　　芳薇没想到会是这么高的评价，笑着摇头，让娜吉儿坐下，陪着自己吃饭。

　　“有没有酒？”娜吉儿抓起一块鸡腿，一边撕扯着吃，一边问。

　　“你还能喝酒？”

　　“喝啊，我们基乐人，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喝酒的！”

　　芳薇就来了兴致，让晚霞去取了果子酒来，看着娜吉儿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也不拘她，只随她说，说到好玩的或是不懂的，芳薇就打断问一下，甚觉有意思得很。

　　“吉布告诉我，一直往南就可以到大齐，我没告诉阿妈，跟着阿舅出来打猎，趁着阿舅没注意，我就翻过围篱，下了山，往南走，一直走了一千五百千步，走了十五个日月，碰到一个齐人商队。那是我第一次见齐人，觉得也没有三头六臂，就大着胆子讨了一个白面饼子，吃了就昏倒了，醒来就被戴上了镣铐。我跑了几次都被抓回去了，我让南北雁替我捎信，告诉我阿舅，可也一直没有等到他来救我！那些大齐人很坏，不给饭吃，还打我，还有人要跟我结成阿肖，我阿妈说我还小，还不能有阿肖，我就咬他们，就又被打，他们看我不听话，就把我卖给人贩子，人贩子又把我卖给别人！”

　　娜吉儿的话散乱得很，还有许多信息是芳薇不知道的，芳薇听得稀里糊涂的，幸好朝露早跟她住一起，已经弄明白，又跟芳薇解释一遍。

　　“阿肖是丈夫的意思吗？”朝露这么跟芳薇解释，可芳薇觉得还不是这么回事。

　　“是的。吉布就是我阿妈的阿肖，但他不是我的阿爷，他是我娜丽姐的阿爷，娜丽是我阿妈最喜欢的孩子，吉布是我阿妈最喜欢的阿肖，我阿妈有五个阿肖，可我不知道谁是我的阿爷。”

　　芳薇非常震惊，她以前甚少去了解基乐人，根本不知道基乐人是一妻多夫的，她以前也在书上看到过，知道有些地方很久以前有这样的风俗，却不知道基乐人也是如此。

　　“那你们家是不是很大？你阿妈有五个阿肖，那有几个孩子？你们都住一起吗？”

　　“我阿妈有八个孩子，娜丽姐和我最要好。还有我姨娘，姨娘有十一个孩子，还有我阿舅，我家有二十二个人。”

　　“这么多？姨娘是谁？”

　　“不算多的，姨娘是我阿妈的妹妹，阿舅是我阿妈的哥哥，我阿妈是族长，以后我也会是族长，可我想要娜丽姐当族长，我来找娜丽姐！”

　　“那你阿妈的阿肖们不跟你们住一起吗？”芳薇又问。

　　“阿肖有他们自己的家，为什么要跟我们住一起？”娜吉儿奇怪地反问，“我们基乐人跟你们齐人不一样，我们只有一个家，生下来住在哪里就会一辈子住下去，不会再有另外一个家，不会再有另外的家人！”

　　芳薇又问了许多，得知基乐人有五个部落，水部，风部，林部，羽部和角部，围天音山而居，娜吉儿属于林部。基乐人数算特别好，长度以步为计，一千五百千步差不多就是一千里，一个日月为一昼夜。娜吉儿什么都没带，一个人徒步走了一千里，以日月为引，餐风饮露，如果不是被药晕，居然真的能到大齐。

　　“我听说，”芳薇看娜吉儿吃饱喝足，轻轻开口，状似随口而出的问题，“你们有族巫，族巫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族巫？我们没有族巫啊！”

　　“没有族巫？”芳薇又看了娜吉儿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我们现在没有族巫。”娜吉儿摸了摸嘴，似想到什么一般，又道，“你是说以前吧，我们基乐族巫可厉害了，是娥娘的化身，帮我们指引方向，获得上天的庇佑！”

　　“那以前有族巫，为什么现在没有族巫？”

　　“唔，”娜吉儿顿了一下，脸上收起嬉闹的神情，转而变得感伤，“我听族中的老人说，三十年前，我们最后一个族巫，隆姬，她是羽部族长的女儿，她从上任族巫那里继任位子，说听到上天的指示，带领我们基乐人反攻达达子，最后却失败了。”

　　娜吉儿说着说着，脸上现出悲愤，“听说，我们基乐人一直就在天胡山，原来有六万人之多，后来达达子和大齐打仗，我们基乐人受到牵连，人口慢慢减少到只有五万人。那一次，隆姬族巫带领全族，五万基乐人，愤起反抗达达子，最后只剩下不到一万人，天胡山下尸骨遍布，天音湖的五条支流全被染成红色。”

　　“隆姬族巫是女人？你们的族巫都是女人？”

　　“族巫当然都是女人。听说，隆姬族巫又年轻又漂亮，她本来是我们基乐人的希望，可战争中，隆姬族巫战到最后一刻。后来，达达子退了下去，余下的族人们收捡战场，掩埋族人的尸骨。五部中的长者认为，肯定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上天是在让我们示警。长者们决定，不再有族巫，五部中各出几个精良族人，上天音上顶，接受上天的训示，余下的族人，打散重新组建五部，繁衍生息。听说，因为有个别部落几乎凋零，为了多生孩子，也会往别的部落借人，多生孩子，现在我们已经有三万多人了，可是现在的五部已经不是原来的五部了。”

　　芳薇听着，也觉得胆寒。从六万人到五万人，从五万人到一万人，再从一万人到三万多人，别人说的是数字，可他们失去的却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又想到索南，那次他在黑暗中看小勃勃王的情景，他听到自己说把娜吉儿卖了的神情，还有他望着芳薇问知不知道他是谁，芳薇就觉得心痛。他告诉芳薇，他是族巫之子，可娜吉儿说现在没有族巫，芳薇还想不明白其中因由，但芳薇相信他，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芳薇想来想去，这应该算是他的秘密，可他将他的秘密告诉了她，这让她异常感动，又觉得无以为报。一想到这些，心中的情感更加浓厚，来自心底深处的不平和同情，包裹着最初的心动，形成一股强烈的情意，仿佛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伟大的事，稍一触碰就会喷薄而出。

　　芳薇不再问娜吉儿，只将她留在房中，吃住都在一起，让朝露晚霞陪着她玩耍。娜吉儿就像一只小鸟儿，高兴的时候又蹦又唱，无忧无虑，散发着快乐的光芒，让人看着也不由自主高兴起来，居然会觉得世上再没有烦恼和痛苦。

　　雪已化净，达也法师派了小沙尼来找芳薇，可自上次回来，芳薇却是一个字也没写，只好翻找出上次给达也做的几双袜子，一面收拾，一面想着下次或许可以给索南做些什么，脸就自顾自地红了。

　　到了普乐寺，达也看到袜子，果然高兴地比试起来，也不问经文的事。

　　芳薇极不喜做手工，原来抄经也只是她儿时经常偷摸着去看武僧练武，达也这才给她找些事做，这么些年写下来，芳薇的字是越发好看了，经文也熟通得很，可佛理悟性却是全无进步。达也能看出来，芳薇是不喜做这些的，可即便不喜，她也能做得没有错处，这就已经很好了。就像是做袜子，她分明不喜欢，可每年都会给父母和他做一些小东西，谈不上精巧，却胜在合适舒服。

　　这样合脚的袜子，只怕明年就穿不上了！

　　达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将袜子收起来，又拿出两张纸来，递给芳薇。

　　芳薇接过去，一看，居然是两个人的信息，从年岁身高到家世背景，从有没有出过水痘到兴趣爱好，事无巨细，一个一个罗列得清楚明白。

　　一个是李忠的，一个是陈自然的。

　　芳薇心里咯噔一下，已然明白，有些害羞，可面上还算镇定，将纸折好，重又放到桌子上，假装不知地问，“这是什么呀？”

　　达也就笑了，也不解释，只是温和道，“这已经给你父母看过了，我又细看了好多日子，这两个，你且带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也不很急。”

　　这下就没办法再装糊涂了，芳薇红着脸，给达也添了热茶，嘟囔道，“既然不急，何必费劲去琢磨？我不要看，师傅收着自己用吧！”

　　达也就更是哈哈大笑了，反问道，“我收着有何用？”又想着芳薇到底是女孩子，一时害羞也是有的，还是劝道，“这真是为师好生挑拣的，就说这个李忠，你定是知道的，若论为人，全京城也找不出比他更忠直的了。我听闻，你每月从大华山回城，他都会护送，想必，他对你也是有想法的。你往日或没往这方面想，如今好好斟酌，定会发现些什么。”

　　达也说了一大串话，芳薇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的，可到底没把嫁人当回事，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李忠长得不好看！”

　　“那陈子然呢？”

　　“他还不如李忠呢！”

　　达也一讶，问道，“怎么会？这个陈子然，人称永州凤雏，论长相，那是一等一的！”说着，达也似想到什么一般，“你应该见过他的啊，上次他和梁其轩送你，有没有看清楚？若没看清楚，我再叫他来，你好好看一看！”

　　“不用了！”芳薇连忙摆手，“我又不是只看长相的，这个人，傲慢得很，我不喜欢！”

　　这样说，竟然是一个都没看上？！

　　达也头疼，又试探地问，“那为师再搜罗搜罗？京师的都看过了，或者再往外面的世家看一看？可外地恐也难有更好的，即便有个别凤毛麟角，却又在外地，你以后就要远嫁了！嫁得那么远，为师想见你一面也不容易，若有人欺负你，都没办法替你出头！咱们还是在京师找一个，好不好？”

　　达也说着就露出不舍的表情，芳薇听着这温暖的话语，心生感动，达也是真的将她当作最亲近的人，一点一点为她打算，却是比自己的母亲还要细致周到许多，比自己的父亲又不知体贴关爱多少。

　　芳薇突然有些责怪自己，这些日子竟只顾着自己，忘记了师傅，又想起儿时的点点滴滴，想着如今自己大了，也就一月见达也一次，以后自己若嫁人了，恐怕见面就更少了，可达也却只能留在寺里，若连自己都不能陪着他，那他一个人，该怎么度过下半生？

　　若是师傅能还俗该多好！

　　芳薇暂时还没想过嫁人，即便是索南，她也还是觉得没到那一步。可嫁人也是迟早的事，在她出嫁前，若达也能够还俗，娶妻生子，日子美满快乐，那该多好！

　　“师傅，兰姨怎么样？”

　　达也见芳薇不说话，本还在想着怎么哄她，不料她却猛然说这么一句，一时不明白，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芳薇突然又不想说了，她心里知道，关键不在兰夫人好不好，而是达也能不能，即便兰夫人不好，总还有好的人，可不管有多少好的人，达也都不能。若是没有一鼓作气的决心，若只是想过安生的日子，那达也就不能有还俗的念头。

　　“没什么。”芳薇摇了摇头。

　　芳薇不说，达也却想明白过来，不仅明白芳薇为什么问，还明白芳薇为什么又不答。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与你不相干的，你自嫁人，过得开开心心，为师也就开心。”

　　“我哪里也不去，谁也不嫁，就陪着师傅！”芳薇鼻头泛酸。

　　“这怎么行？”达也摇头，可看着芳薇难道露出的娇儿模样，也是舍不得结束这份美好，拍着她的头，哄道，“我们慢慢看着吧，到底不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