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米魔青鹰

16、十六 . 雪路情

　　芳薇这几日都气不顺，一直躲在屋里抄经，一概人事，都是不理。

　　这期间，只听晚霞提过，赵静怡跟梁其轩退了亲，又跟孙福康定了亲。林则全从康城回来，梦娟的事情很顺利，年底就换了庚帖。芳芸还没着落，但这次不管林则全怎么唉声叹气，芳薇都只当不知道，天气又冷，连去上房请安也赖掉了。

　　寒风乍起，天降初雪，一夜天地素白。

　　翌日，雪停天晴，芳薇收整好经文，往大华山去。彻夜大雪，城内屋舍连绵，道路有人清扫，倒不觉雪又多大，可一出了城，竟是到了另一个世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间或只有被积雪压弯的树木露出些许的深色。路上的积雪被车马行人踩糊，一路泥泞不堪，慢慢地，离城远了，泥泞渐消，积雪也厚了。

　　起先，马车虽颠簸，但胡伯是老车把式，还勉强可以往前赶，可到后来，积雪太深，车子走得愈发慢，又因竹木被压倒挡住去路，不免有些弯绕，最后竟偏离了主道，不知怎么，就陷入一个大坑，如何也赶不动了。

　　“小姐！”胡伯满头大汗，最终还是放弃，为难地等芳薇示下。

　　“既不能往前，可退得回去？”芳薇坐在车中，看外面情形，“我们先下去，减轻些重量，先退出坑去再说。”

　　“只怕不成，我刚下去看了，”胡伯摇头，“前后轮子都进了坑，只怕退也退不回去了。”

　　“那是如何是好？”晚霞急了，“天寒地冻，积雪太深，走回去，只怕小姐要冻出病来。胡伯，你去找人帮忙，我和小姐等在这里！”

　　“这……”胡伯有些为难，此处离城已远，又还没到大华山，两边树木森森，留两个姑娘家在此，胡伯很不放心。可若不如此，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芳薇两边看着，想确定一下位置，估摸着是离城里更近还是离静慈庵更近，可大雪绵亘铺展开来，皑皑白雪压着森森林木，除了来的路上留下的两条车轮，再无其它。这条路，芳薇走了许多年，这一刻却看不出来到底在哪儿，没多看一会，芳薇就有些受不住了，两眼白晃晃的，一片茫然。

　　她急忙收回视线，让晚霞放下帘子，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铃铛声，还伴着马蹄声，芳薇心里一动，来不及让眼睛休息，就跪坐起来，又往外看。

　　“车轮陷进坑里了？”索南英木被黑风衣罩着，立在马上，扯住缰绳，驻足在马车一旁，问向胡伯。

　　“是啊！”胡伯见过玉麒麟，赶忙向他求救，“四个车轮都陷进去了，动弹不得，我家小姐还在车里，我又不能走开去搬救兵，求公子帮着想想办法！”

　　“老翁稍安。”索南英木点头，朝身后喊道，“苏力青，你去找一根木头！”

　　苏力青领命下马，跑向一边的树林里，将一颗小树连根拔起，拉出来，一脚踩断两头，将树根抱起来，放到车前轮后面，抵住前轮，又拉着树干走到车后，将树干一头翘住后轮，一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双脚扎了一个侧马步，对索南喊一声，“公子！”

　　索南听到，就下了马来，解开身上的披风，放在马车边沿，将芳薇马车上的马解开来，缰绳甩给胡伯，又将自己的马牵过去，套上马车的套绳，扯着试了一下松紧度，然后跳到马车前沿，拽住缰绳，也不转头，只开口道，“林小姐，请坐稳！”

　　芳薇就看到他一身黄衫胡服，顶着明晃晃的太阳光，印在这冰天雪地，显得分外耀眼，笔挺的肩膀，挺拔的背脊，腰间扎着黑革腰带，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更加颀长有力，冰玉般的手握着缰绳，手背上青色经络分明，稍稍显出用力，只等芳薇一声令下，他就要甩动缰绳。

　　“辛苦了。”芳薇按捺住心跳，轻轻说了一句，就再不敢多看，收回眼，牢牢抓住马车内的扶手。

　　索南听到芳薇的话，很快一甩马鞭，甩了个响，那马很有灵性，两只前蹄在空中刨了几下，一声嘶鸣，落地的同时就往前踏步，后面的苏力青也应声使劲，撬动后面的车轮。细较起来费事，却只是几个喘息的时间，芳薇也只感觉到摇晃了几下，一落一起间，陡然就高出了许多，接着就稳稳当当地停了。

　　“好了。”索南开口。

　　“好了，出来了，出来了！”胡伯高兴坏了，对着索南和苏力青连连作揖。

　　芳薇坐在车内，也想下车去道谢，却有些不好意思下去，正犹豫间，听到索南开口，“前面积雪更厚，若是继续往前，只怕还会陷住。”

　　“那是如何是好？”胡伯急了，“小姐，不如今日就不去寺里了，小姐就等在这里，老奴我将经书和衣物送去山上，然后咱们再往回赶。”

　　玉麒麟来之前，芳薇就想着退回去了，也就点头道，“也只能回去了，不过雪太厚了，胡伯也不要去了。”

　　“不防事的，给夫人准备的衣服，还是早一些送过去的好。”胡伯坚持，想了想，又对玉麒麟道，“公子，不知公子可急着赶路，若不急，可否在此看护片刻，老奴去去就回，此时定无人上山，老奴却是担心有野兽出没。”

　　玉麒麟闻言，向芳薇看了一眼，转头对着胡伯颔首，道，“我并不急赶路。老翁可与我家侍卫一同上山，回来后再驾车带小姐回去。”

　　“如此，真是多谢公子了！”胡伯连声道谢。

　　胡伯是家中老仆，对芳薇甚是爱护，在芳薇小时候，也常替芳薇拿主意，此刻既然已经说定，芳薇也就没再说话，只交待胡伯一定小心行路，到了山上，只报个平安，不必说太详细。

　　“我知道的。”胡伯点头。

　　芳薇想了想，看向苏力青，想要交待几句，却没有开口。

　　“你只管将老翁送到大华山下，”索南见状，开口交待苏力青，“等他下山时，再一同回来。”

　　这却是让苏力青不要让人知道是他送的胡伯了。

　　芳薇低下头，没再说什么，索南见状，就让苏力青和胡伯快去快回。苏力青抱着包裹，走在胡伯身后，两人越走越远，直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都没了，也没人再说话。

　　车帘子刚才就晃下来了，芳薇坐在车内，又不好意思让晚霞掀起，只侧耳听着，等着车外的人开口说话，可是等了半天，芳薇的腿都麻了，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出门时准备的炉子早就灭了，马车里一丝热气都没有，连晚霞都冻得瑟瑟发抖，芳薇再也忍不住了，将腿上的毯子搭到晚霞身上，自己则跪坐起来。

　　“你没穿靴子，别下来！”芳薇见晚霞也要起来，就按住了她，自己则掀起了车帘。

　　一股冷气袭面而来，天地静寂，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芳薇愣了一下，索性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绕着马车找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人，芳薇就有些害怕了，又跑到马车前面，对着空旷的雪路，试探地喊了一句，“索南——”

　　没有回音。

　　“索南英木！”

　　芳薇又提高了音量，喊完后又侧耳细听，却是听到一阵快速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男声从马车后面响起来，“我在这里。”

　　索南英木从马车后面走了过来，脚上的鹿皮靴子沾满了白雪，嘴里呵出白雾，定定地看向芳薇。

　　“你去哪里了？”芳薇的心稍稍落定，又有些责怪他，忍不住埋怨道。

　　索南英木看着芳薇，只见她一身藏蓝小袄，颈上围着白狐围脖，精致的小脸冻得粉红，一双杏目忽闪忽闪地，分明惊魂未定的模样，却还是强撑着，他就笑了，温声回道，“我一直都在的，刚才走远了些罢了。”

　　“走远做什么？”

　　索南愣了一下，见芳薇还是望向他等着答案，他耳根一热，头偏向一边，低声道，“出城时急了些，方才，我走远些小解，并非故意走远。”

　　听他说完，芳薇就红了脸，低下了头，整个人羞得不行，又恼他轻薄自己，又气自己不该多问，一时间，竟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索南恢复过来，倒并不觉有什么，看芳薇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扯着自己的袖子，问道，“你冷不冷？”说着，就拿起搭在马车上的风衣，递到芳薇面前，询问着看她。

　　芳薇依旧低着头，不肯答话。

　　索南见芳薇没说话，到底不敢替她披上风衣，顿了一下，捏着风衣，说道，“我其实就是跟着你出的城，前些日子忙着别的事，故而没有找你，这几日想去寻你，又不好登门拜访，今日突然闻得你去大华山去，这才急急跟了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

　　“就是娜吉儿的事，她确是我基乐族人，被人贩子拐卖到京都的。”

　　他要没提，芳薇倒忘记这事了，前些日子一直等他，他却不来，芳薇还气他，就是自己忙，怎么也不知让人传个话？

　　“原来是这事，”芳薇点点头，又道，“你没去接她，我以为她是骗我说认识你的，故而将她卖掉了。”

　　“卖掉了？”索南怔住，似乎无法相信。

　　“卖掉了。”

　　“卖到了何处？”索南接着问道，声音里已隐含怒气。

　　芳薇见他怔怔看向自己，已觉有些不好，可又不好马上改口，只闭口不答。

　　索南见芳薇这般，一时也搞不清真假，沉默好半天，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低落，又有些期许，“你告诉我，有没有卖掉？”

　　其实芳薇刚才也后悔不该在这事上使小性子，如今见他这般问话，就回道，“她又不是女奴，我又没她卖身契，能卖到哪里去？”

　　听芳薇这么说，索南就陡然开怀，他如今能用的人不少，即便娜吉儿再被卖掉，再将她找出来也不是难事，但刚才听芳薇说将娜吉儿卖掉后，他就突然很生气，还有些失落，倒更像是气自己信错了人。

　　不过说起来，他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些年他在京师，碰到多少人，就是对基乐族人，能这么轻易让他相信的，也是屈指可数。

　　可他就是信了芳薇！

　　这么轻而易举，他就信芳薇救了娜吉儿，就是芳薇随口一句卖掉了，他也是忘记了思考，下意识就相信了。

　　“谢谢你！”索南笑着，看着芳薇。

　　“谢谢就不用了！”芳薇还是不高兴，嘟着嘴，回道，“你不要将我当作人贩子就好了！”

　　索南笑了，向前迈了一步，将手上的风衣抖开，给芳薇披上，同时在芳薇头顶说道，“真的谢谢你！”

　　芳薇突然被厚实的风衣罩住，结实有力的胳膊圈着，头顶又感受到温温热热的气息，鼻翼间滑过一丝淡淡的檀香，并不浓烈，却是清清甜甜的。芳薇心头一荡，不禁缩了缩身体，往前曲了曲，却是更加靠近索南的胸膛，耳边只听到扑通扑通地声音，仿佛是响在天际的悸动，不知是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