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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太后回宫 ...

  •   刚踏入平兴殿的宫门,徐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小翠慌慌张张地朝她小跑过来。那小丫头的脸都急白了,眼睛里满是焦急。

      “姚儿,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小翠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

      徐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我……迷路了,幸好有个宦官送我回来。”

      她自己也觉得丢人。估计这宫里像她这么没有方向感的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出第二个吧。尤其是这没有电灯的时代,天黑下来,所有的路都长得一模一样,她脑子里那点可怜的方向感彻底罢工,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对了,小翠。我找到了公子的玉佩。”

      她忽然想起来,赶紧从衣怀里小心翼翼地把那串玉掏了出来。她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欢喜地递给小翠。

      小翠接过玉佩,借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这才咧嘴笑了出来道:“姚儿,你太厉害了。”

      “也许今天运气比较好吧。”徐姚随口感慨了一句,美眸中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小翠看着她的神情,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姚儿,你是累了吗?”

      徐姚愣了一下,在这宫里,难得还有个朋友。虽然小翠只是个普通宫女,可这份真心实意的关心,比什么绫罗绸缎都珍贵。

      “也许吧。害得你也陪我折腾到现在都没睡。”她说着,推着小翠的肩膀往里屋走,“快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徐姚洗漱完毕,躺上睡榻时,夜已过了子时。殿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放着今晚误入亭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盏熄灭的宫灯,那个埋头痛哭的背影,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

      “娘亲……您会原谅政儿吗?”

      想起他在月光下絮絮叨叨地回忆邯郸旧事时那种柔软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表情……

      招惹了那魔王,居然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没做他的剑下之鬼,的确值得庆幸。庆幸之余,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缓缓地将她淹没。她合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终于进入了梦乡。

      可是,为什么梦中总是不能梦到自己的家人呢?

      那个忽隐忽现的背影,孤独地立在远处,任她怎么追都追不上,任她怎么喊都喊不应。她拼命地跑,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得见,够不着。

      那个背影,到底是谁呢……

      翌日,天刚蒙蒙亮,平兴殿便接到了王命。

      长公子扶苏,将作为秦王嬴政的子嗣代表,陪同大王一起迎接赵太后回宫。秦国文武百官,也将全部出城迎接。

      消息传来时,殿中上下一阵骚动。

      “大王终于想通了!”一个年长的宫女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徐姚抱着扶苏站在廊下,听着平兴殿的人私下议论,心里也是感慨。

      看来,嬴政终于悔悟了。那个心结,终于打开了。

      “听说是有一个叫茅焦的齐国人,出使秦国,进谏大王,才恢复了母子关系。”一个宦官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身边的人说。

      “先前那些进谏的人可都被处死了啊!”另一个年轻些的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可不是嘛,这个茅焦真厉害,不但没死,大王反而还听了他的话,迎回太后……”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有惊叹,有佩服。

      徐姚听着这些话,心里暗暗点头。她隐约记得史书上确实记载过这样一件事。前期嬴政下了死令,“太后事进谏者定斩不赦”,前后杀了二十七个大臣,血流成河,人头落地,没有人敢再开口。后来嬴政自己也慢慢悔悟了,可他是大王,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有人敢给他递台阶。

      就在这个时候,茅焦出现了。这个齐国人胆子大得惊人,不仅直言进谏,而且言辞犀利,把嬴政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他骂得时机恰好,嬴政已经悔悟了,正缺一个台阶下。于是,茅焦不但没死,反而因此受到重用,扶摇直上。

      徐姚在心里叹了口气。茅焦敢于直言,嬴政能够幡然悔悟,这两个人都不简单。可惜的是,前面那些因为进谏而死的人,在史书上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咸阳王宫,金鸾殿。

      金鸾殿是赵太后所居住的寝宫,也是今日迎接太后回宫的主殿。殿中的宫女和太监们早已将这座太后曾经的居所装饰一新,张灯结彩。铜鼎中焚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弥漫在整座大殿中,庄重而肃穆。

      殿前一里开外的通道旁,站满了身着金甲的卫士。

      嬴政率文武百官左右落列。

      百官们都换上了新衣新服,颜色整齐划一,远远望去像一片深色的海洋。偌大的队伍,竟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响。

      殿前百米开外的通道旁,是嬴氏宗亲们迎接太后的地方。众人分列两旁,跪地相迎。三岁的扶苏作为长公子,自然也在其中。担心他年纪太小,在这严肃的气氛下会闹出什么状况,平兴殿跟来的宫女太监着实不少,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徐姚也在人群之中,跪在平兴殿人员的列队里,与秦王嬴政所在的位置相隔数十米,斜对面而立。

      小扶苏跪在她身旁,小身子挺得直直的,穿着那身特意定制的深色礼服,看起来像一个小大人。他大概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跪这么久,膝盖有些疼,小脸皱巴巴的,几次想爬起来,都被旁边的宫女悄悄按了回去。

      “再忍一会儿,公子。”徐姚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待会儿太后就来了。”

      扶苏倒是听话,也没闹。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从殿顶的飞檐上斜斜地照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徐姚跪得膝盖都麻了,正暗自叫苦,远处忽然遥遥传来一声尖锐的通报声。

      “太后驾到——”

      那声音刺破了寂静,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开来。

      跪地的嬴政猛地抬起身来,动作之快,也带着些紧张。他急急地探出头去,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死死地盯着那条长长的通道。

      “太后到何处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身旁的侍从赶紧答道:“大王,太后的凤驾已经过了宫中的长祈门,马上就要到金鸾殿了。”

      嬴政听闻,身子明显紧绷了一下。他低下头,迅速地整了整头上的冠戴。整理完冠戴,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扯了扯袖口的褶皱,这才重新伏下身去,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在了青石板上。

      那动作里有一种孩子般的手足无措。

      徐姚偷偷抬起头注视着嬴政的方向,她忽然想起昨晚亭中的那个嬴政……原来他也会紧张,原来他也有怕的事情。

      远处,凤驾终于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在一群宫廷仪仗队的簇拥下,赵太后的车辇徐徐前行。车辇华盖如云,垂下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车驾四周是手持旌旗的仪仗,步伐整齐划一,气势恢宏。

      车辇行至殿前,嬴政率文武百官齐声高呼:“恭候太后回宫,太后万福!”

      那声音整齐洪亮,如潮水般涌起,在金鸾殿前久久回荡。

      “众卿平身吧。”赵太后的声音从车辇中传出来,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雍容与威仪。

      众人皆起身。

      然后,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嬴政没有起来,他依然跪在地上。

      非但没有起身,膝盖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他的身体伏得很低,王袍的下摆拖在尘土里,他却浑然不觉。

      百官们惊住了。

      有几个宦官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嬴政起来,都被他抬手制止,动作坚决得不容置疑。

      他就那样跪着,一步一步地,向太后车辇的方向行去。

      青石板地面粗糙而坚硬,每挪一步,膝盖上都传来刺骨的疼痛。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向前,再向前。

      百米的路,他从头跪到了尾。

      从百官前列,一直跪行到太后车辇前。

      那黑色的王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青石板面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隐约可见的血痕。

      徐姚跪在远处,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地挪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过的话……“是娘亲,一直拉着我的手,走上了那高高的台阶。”

      今天,他用自己的膝盖,一步一步地跪回来。

      赵太后由侍者搀扶着走下车辇。

      她站在车辇的踏板上,目光落在眼前那个跪伏在地上,满身尘土的人身上。

      然后,她看到了他膝下的血迹,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格外刺目。

      太后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再也止不住。她捂住了嘴,可哭声还是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政儿——”

      那一声呼唤,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回到了多年前的邯郸旧巷。一个平凡的母亲,正呼喊着自己唯一的儿子……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太后,什么王权,什么江山社稷。她只知道,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嬴政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滚滚而下,在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上肆意横流,模糊了那双一向冷硬如铁的眼睛。

      “娘亲——”

      他放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哭腔,嘶哑而颤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孩子,终于看见了那一盏为他而亮的灯。

      “政儿不孝!”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重重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愧疚和亏欠都磕进这石头里去。

      赵姬快步走上前去,弯下腰,张开双臂,将这个认错的孩子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她的手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们在邯郸时那般。

      “都是为娘的错……”她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滴落在嬴政的肩头, “没有替我儿着想,才导致大错啊!”

      她闭上眼,泪如雨下。这些日子,她何尝不痛?她的情人居然要谋夺自己亲生儿子嬴政的王位。叛乱就有血腥,在这王权的斗争中,她失去了那两个与嫪毐所生的幼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怎么能不痛?可她也知道,王者捍卫王权,从来都是残酷的,她是在接受上天的惩罚。

      嬴政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赵姬,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祈求原谅。

      “娘亲……你肯原谅政儿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他知道,在那场叛乱中,他没能保全住那两个幼小的、同母异父的兄弟。他们死了,而他是下令的那个人。

      赵姬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缓缓地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痕,她的目光落在儿子那张英挺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政儿,不要再说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为娘对不住你。险些害我儿失去王位,害大秦失去一位优秀的君王。”

      在她心中,她的儿子是个勤奋的、坚韧的、从苦难中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孩子。她深信,他一定能在这王位上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

      “娘亲——”

      嬴政再次唤了一声,仿佛要把这些年没有叫出口的“娘亲”全都补回来。

      两人相拥而泣,许久,许久。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时的嬴政,在母亲的怀里,流着最忏悔,最真实的眼泪。

      没有人会觉得他软弱。

      因为那泪水里,有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全部思念,有一个君王对过往错误的全部悔恨。

      这一幕,感染了在场所有的人。

      文武百官,侍从宫女,甲士宦官,没有人能在这对母子的相拥面前无动于衷。泪水像是会传染一样,悄然无声地爬满了所有人的眼眶。

      徐姚早已泪流满面。

      她跪在人群中,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可怎么也擦不完。

      好感人啊,这比看电影大片还感人。不,这是她亲眼看到的,真实发生的故事,此刻就在她眼前,就在这个两千年前的咸阳王宫中。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黑色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了改变。

      她想起昨晚那个在亭中独自买醉的嬴政,想起他呢喃着“娘亲”时那种孤独和无助,想起他坐在亭栏边絮叨邯郸旧事时的柔软神情,想起他最后派宦官送她回去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别扭关怀。

      那个在她心中一度只有“暴君”二字的人,此刻的形象忽然变得立体了起来。

      他并非那么冷酷无情。他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愧疚也有悔恨,有放不下的过去,也有说不出口的柔软。他会在深夜买醉,会对着月亮喊娘亲,会用带血的膝盖跪行百米去求得母亲的原谅。

      他是帝王,也是儿子。

      他是暴君,也是孝子。

      虽然徐姚还谈不上对他有什么了解,但那一晚在亭中,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嬴政王座之下的孤寂,和他人生中那些无可奈何的伤疤。而今天,她又看到了另一样东西……身为君王,嬴政还有一个最珍贵的品质,知错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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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秦恋》是我2008年写的第一部网络小说,很青涩,很纯情。望各位看官多多包涵。 时隔十八载,作者又回来了,不知道曾经的你们,还在吗? 新文:《秦歌亦梦》2026年4月已上新连载,秦朝文,男主还是嬴政。作者脑海里的故事,继续在这部秦朝文里慢慢述说,娓娓道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