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恋》月女凡

11、第十一章 月有盈缺

　　月亮总有阴晴圆缺。今晚不知是不是因为天空上那层淡淡的云，月色才不能朗照。薄薄的青雾浮在荷塘上，像一层轻纱笼着水面。夜幕下的亭台楼阁被月光覆盖的水面反衬着，愈发显得幽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误入亭中的徐姚，在不经意间，慢慢闯入了一个心灵的禁地。

　　借助那早已微弱的烛火，她看清了眼前这个酒醉后慵懒的男人。他伏在石案上，将头深埋于臂弯之中，黑色的王袍铺散开来，像一片沉沉的夜色。

　　“娘亲……儿该如何待您啊……”

　　那哀怨的声音如此无助，带着酒意的沙哑，却比清醒时更让人心头一紧。

　　“娘亲，您会原谅政儿吗？”

　　徐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宫灯的提手。从那些自言自语的呢喃中，她才注意到这个男子的衣着。在这王宫中，能穿着王袍的，也只有嬴政了。

　　他是在为母亲的事耿耿于怀吗？那个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人。可以让千万人生，让千万人死的秦王嬴政，此刻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深夜的亭中独自买醉，反复追问一个永远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徐姚站在亭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那些关于嬴政家事的传言……赵太后与嫪毐私通多年，育有两子。嫪毐在亲政大典之际举兵谋反，兵败被诛灭三族。那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也在这场宫廷叛乱中丧生。

　　宫中大臣们为秦王软禁生母之事纷纷进谏，请求大王迎接太后回宫。嬴政不但不采纳，反而严惩了那些进谏的大臣，有人被处死，有人被流放，鲜血染红了朝堂的台阶。天下人都看到了他的残暴与无情。

　　可此刻，在这个无人的亭中，她看到的不是暴君，而是一个被思念和愧疚折磨得无处可逃的儿子。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进宫之后，她一直讨厌这个暴君，甚至差点死在他的剑下。可此刻，看着他孤寂无助的背影，她的心里竟泛起了丝丝同情。

　　常言道高处不胜寒。高高在上的嬴政，也许只能用冷漠来遮盖内心的孤寒。回想自己第一次在咸阳城喧嚣的大街上撞见他时，那张脸上，就是那种冰寒的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现在她才明白，那张冰寒的脸，也许只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裹着的，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唉，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都是身在帝王之家的悲哀，就如他那般帝王，事事也不能完美啊。

　　赶紧走吧，此处岂是自己久留之地？要是被嬴政发现自己擅闯禁地，上次那一剑没刺下来，这次可就不一定了。

　　徐姚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地往亭外挪，脚尖点地，像只偷了腥的猫。

　　“砰——”脚底绊到了什么硬物，整个人往前一踉跄。是刚才掉落在地的青铜酒樽，那酒樽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手中的宫灯也没能幸免，“啪”地摔在地上，烛火挣扎着跳了两下，灭了。

　　徐姚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谁？”

　　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醉意惊醒后的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僵在原地，低着头，半响不敢出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完了，这下可惨了，惊动了这魔王，今晚小命休矣。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嬴政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瞳仁里倒映着她惊恐的脸。

　　他眯着眼打量了她片刻，“又是你……”

　　声音暗哑低沉，带着酒气，却依然冷得像冬天的风。

　　徐姚自知理亏，不敢作声。她确实是迷路误闯进来的，没什么好辩解的。她把目光垂下去，不敢去看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也就在此时，嬴政转过了身去，没有像上次那样暴怒。也许是情绪的颓废与酒精的作用，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荷塘中碎成一片一片的月光。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当然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这亭子里有个阎王般的人，打死她也不会来。

　　“不知道。”她低声回了一句。

　　“你下去吧。日后再敢闯入，定当严惩。”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怠。

　　徐姚愣了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放过了她？她看着那个已经背过身去的背影，孤立于亭中，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月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宽阔而孤寂。

　　她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弯腰捡起熄灭的宫灯，向亭外走去。

　　“慢着——”

　　徐姚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明明是要放过自己的，难道这么快就反悔了？

　　身后传来嬴政那富有磁性的嗓音，此刻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分关切， “苏儿……他最近如何？”

　　徐姚微微一怔，转过身去。

　　嬴政还站在亭边，背对着她。月光洒在他的王袍上，镀上一层冷冷的银白。

　　他终究是惦记起自己的儿子了。

　　“扶苏公子最近一切安好。”徐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只是……”

　　嬴政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有了些真切的东西，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爱，竟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出于对扶苏的爱护，她觉得嬴政应该知道。

　　“小公子经常……喊着要娘亲。”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母爱的缺失，是这世上最无言的伤。三岁多的孩子在半夜醒来，哭着喊“娘亲”，只会在大人们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突然安静下来，只会抱着母亲留下的玉佩不肯撒手。他不知道娘亲去了哪里，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再提起她，他只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亭中沉默了许久。

　　嬴政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月亮。月光黯淡，像蒙了一层灰。

　　他忽然笑了一声……清冷的，自嘲的笑容。

　　“娘亲？”他说得百转千回，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了。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荷塘里的水都像是静止了。

　　那根颤动的心弦，搭上了一支拉满思念的箭，闪电般击碎了时空。他看见了……看见娘亲年轻时的身影，在记忆的深处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赵国邯郸。那些苦难的，暗无天日的日子，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他站在那里，眉头深锁，时而又微微拧起，时而舒展开来，像是一个人在与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徐姚看着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大王也……想到自己的娘亲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怎么会这么心直口快？这是能问的吗？

　　可嬴政没有发怒。

　　他缓缓俯下身子，坐在亭栏边，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夜风吹动他的散发，有几缕拂过额前，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想到幼年时，与娘亲相依为命的赵国质子生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徐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这样自然地回答了她的问话，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聊天。

　　“那时日子真的很苦。寄住在一个并不富裕的亲戚家中，娘亲白天要维持家计，夜里还要挑灯陪儿读书。幼年的生活中，没有父亲虔智的目光，却有娘亲温暖而坚韧的怀抱……是她为儿撑起了一片天。”

　　徐姚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此刻这个放松下来的嬴政。

　　他坐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回忆着，脸上的表情时而柔软，时而沉郁。烛火已灭，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如果不看他身上那袭至高无上的王袍，此刻的嬴政，更像是一个孤独的孩子。

　　她不想打扰他。

　　也许，能对着一个人倾诉出来，是缓解心中压力的最好方式。这些话，他大概从来没有人可以说。朝堂上那些大臣，见了他就只知道磕头；后宫里的妃子，见了他就只知道讨好；就连他的母亲，那个曾经撑起他整片天空的女人，如今也成了他不愿触碰的伤疤。

　　他太孤独了。

　　“……还记得初次进入这咸阳王宫，”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所有的事物都那么陌生，胆怯的总躲在娘亲身后……是娘亲，一直拉着我的手，走上了那高高的台阶。”

　　他的目光仿佛真的看见了当年的画面，一个瘦弱的男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一步一步地走上那通往权力之巅的台阶。

　　忽然，一阵寒风从湖面吹来，荷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水面。

　　嬴政的思绪像是被这阵风猛地拽了回来。他脸上的柔软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自责。

　　“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随即变得苦涩，“娘亲她……再不会原谅寡人了。”

　　徐姚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会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坚定得不像是自己说出来的。

　　嬴政微微侧过头来。

　　月光下，那个女子的眼睛清亮得惊人。

　　“母子没有隔夜仇。”徐姚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下去，“太后终究是大王的亲生母亲。她失去了两个孩子，已经悲痛欲绝，难道还想让她再失去大王您这个儿子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加笃定：“大王现在，是太后唯一的希望。您也应该为太后撑起一片天，擦亮她明亮的双眼，让她跨越苦海，走向光明。”

　　亭中又安静了下来。

　　这次安静了很久。

　　嬴政没有回话，也没有发怒。他只是转过头去，重新望向那片荷塘，望着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的月光。

　　徐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在思量。

　　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也带着深夜的凉意。

　　也许有些情绪，就该说给懂的人听。

　　而徐姚，又何尝不想自己的母亲呢？在那个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时空之外，她也有一个自己的家。有妈妈做的饭菜，有爸爸按门铃的声音，有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那些东西，也只有在这样深沉的夜里，才敢悄悄地想一下。

　　一想，心就疼。

　　她也陷入了沉思，站在亭边，望着同一片月亮。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母亲，各自怀着一份说不出口的思念。

　　亭中的宫灯早已熄灭，夜色愈加深沉。

　　亭外传来一个宦官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大王，天色不早，还是早些休息，龙体要紧啊。”

　　亭中的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

　　嬴政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走出亭外。他的目光从徐姚身上掠过时，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般，就那么直直地掠了过去。

　　他在侍者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归于沉寂。

　　徐姚站在空荡荡的亭中，低头看了看手中熄灭的宫灯，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灯，只有月光，可她还不知道怎么回去。她该往哪个方向走？哪个方向才是回平兴殿的路？

　　她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脑子里像浆糊一样，东西南北全都搅在了一起。

　　正在这时，一个提着宫灯的人影朝她迎面走来，脚步不疾不徐。

　　“姑娘，”那人走近了，是个宦官模样的人，声音恭敬，“刚才大王，命小人送姑娘回平兴殿。”

　　徐姚一愣，仔细听了听，这声音好像是刚才嬴政身边的那个宦官。

　　久旱逢甘露啊。她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过了那盏宫灯，灯光晃晃悠悠地照亮了脚下的小径。

　　她回头看了一眼嬴政离去的方向，那个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这人……真是让人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