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0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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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的黑暗吞没了芙洛拉的双眼。
还有寒冷，被海水浸泡过后的寒冷。
芙洛拉伸手去触摸周围的一切，她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觉得如此手足无措。她从来没感受过眼盲——什么都在，又什么都不在，一切都是黑色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席卷而来。
“现在还是晚上吗？”
“嗯。”
“怪不得这么安静。”
同样冰凉的手掌接住了她的手，这只手比她的要大许多，混合着砂砾，掌心有薄茧。
“你在这里啊。”芙洛拉心下松了口气，跌跌撞撞摸索过去，直到身体触碰到那还算温暖的体温，“库洛洛先生，我现在是不是变成奎柔的样子了？”
“对，和奎柔一模一样。”
“果然……”芙洛拉低头失笑，“他们说的没错，待在那里就会变成奎柔，就连眼睛也是一样。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眼盲是这样的，这感觉一点也不好。”
“什么感觉？”对方来了兴趣。
芙洛拉没接话。
全世界都是黑的，虚无的。
只能触碰到你的身体，听到你的声音。
“我多少有点理解奎柔了。”过了一会儿，芙洛拉才缓缓回答。
芙洛拉全身都被海水浸透了，她能感觉到耷拉在脸上的头发，和贴在身上的衣服。湿淋淋黏糊糊，很是难受，身上还有许多地方带着刺痛，应该是被尖利的礁石划伤了。
午夜的海风就像是针刺般，无孔不入，让身体变得更加冰冷。
芙洛拉打了个冷颤，忍不住往库洛洛的怀里钻去，企图获得更多的温暖。等到意识过来后，她才感觉到一线尴尬，又将身体掰直：“……抱歉。”
“我们为什么不回去？”芙洛拉又问道，“要在这里待到天亮吗？”
库洛洛看了一眼贫瘠的岛屿，在海岸边横着几具尸体，他再看着芙洛拉身上血淋淋的几道口子，不紧不慢解释道：“我们现在在一座什么都没有的孤岛，船在涨潮的时候触到暗礁沉没了。”
“……”芙洛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能等天亮了，希望会有船经过。”
“这片海滩上有受保护的巴路沙海龟蛋，不管是客船还是民船，早上都会抵达这里。”
“那就好。”芙洛拉敛着眼眸，“对了，奎柔还在吗……她好吗？”
“不在了。”库洛洛好听的声音就像是一柄利剑刺入她的胸膛，当即宣判了无期徒刑，“离开宝石，那个女人就已经变成了一滩血水，现在她的念正跟随着你。”
“是吗……”芙洛拉有些失落，“奎柔只是想有人代替她出去找她的朋友。普通人承受不来这种执念，只有念能力者才可以……这也是为什么少有人能凝结出宝石的原因，而那些好不容易有了宝石的人，又在涨潮时被活活淹死，成为一件艺术品。”
“我猜测奎柔的能力像游戏一样，储存最好的状态，定点回溯，而死后将这种范围扩散了。那些人碰到宝石就会迅速老死，大概是承担了大部分回溯时的制约。奎柔的愿望限制了年龄，限制了性别，又限制了是否会念，这机会太渺茫了……”
芙洛拉垂着头，讲着她看到的一切。
她搓了搓手臂，将身体蜷得更小。
库洛洛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小小的一个，瑟瑟发抖的像从水里刚捞起来的小猫。尽管两个人都被海水冲的浑身湿透，可成年男性的体温仍高于女性。
芙洛拉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挣脱。可对现在的她来说，胸膛的温度无异于沙漠里的绿洲，是最最需要的东西。于是她动了几下，不动了。
她害怕等不到明天，就会因为体温的流失而活活冻死。
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库洛洛的呼吸声，就像渺茫宇宙里唯一闪烁着的那颗星星。她睁开眼，又闭上眼，茫茫然一片黑。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芙洛拉伸出双手，环住库洛洛的腰，将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这茫茫汪洋中的孤岛，天地之下，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没有恶意，也不需要戒备，仅仅只是生理上纯粹祈求温暖的拥抱。这对芙洛拉来说，是除却童年之外，最坚实的怀抱——尽管她心里是如此明白，这只是虚与委蛇。
“宝石还在吗？”
“在。”
“……那就好，没算白来。”
“等明天走出这里，就去寻找玛卡的墓。”芙洛拉的声音放的很轻，“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库洛洛伸手将芙洛拉搂得更紧，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的眼底倒映着那片幽深的黑色大海，无边无际，永不落底——没有眼睛的话，因缘花名册的能力就毫无意义了。
“你受了很多伤，最好还是先保存体力。”
“我知道。”芙洛拉拽紧了他湿淋淋的衣服。
“睡吧，船来了我会叫你的。”
芙洛拉没有再问出那些问题。
比如会不会趁着睡着的时候偷走自己的能力，比如会不会丢下她独自坐船离去，再比如为什么选择派她去取那块宝石……
她靠着库洛洛的胸膛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依然是一片漆黑。
——
柔软的床，窗外是游客嬉笑的声音。
芙洛拉从床上坐了起来，伤口撕扯让她忍不住蹩了蹩眉。
房间里扬着洋甘菊的味道，清幽淡雅，让人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
芙洛拉摸了摸被褥，一路探到床的边缘，摸索着想下床。她伸出脚胡乱穿上拖鞋，没走几步就绊倒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落在地上发出了稀里哗啦的声音。她吃痛地撑着地板坐起来，茫然地摸着空气。
库洛洛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我们已经回来了吗？”
“是的。”
芙洛拉松了口气，拉了拉自己泛着海腥味的衣服：“我去冲个澡。”
“需要我帮你吗？”
“不、不用了。”芙洛拉脸上一烫，“你告诉我在哪就可以。”
澡洗得很艰难，芙洛拉甚至开了圆，预防着边上有什么东西会绊倒自己。可即使这样，她还是差点在浴室中滑倒，放反了热水和冷水，连洗发乳和沐浴露也用错了。
万一以后自己真的有这么一天，现在也算是提早适应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
只要找到玛卡的墓就可以了，就可以重新见到阳光了。
拖拖拉拉了近一个小时，芙洛拉才换了新的衣服从浴室里走出来，她难得羞赧地低下头：“库洛洛先生，你还在吗？”
对方翻书页的声音提醒了她存在感。
“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衣服有没有穿反？”
“反了。”
芙洛拉“啊”了一声，又扶着墙往浴室里走。
“没有，骗你的。”
“……”
库洛洛站起来，递给她一顶草帽，是之前买的那一顶：“现在最好还是少露出你的脸，说不定这里还有人知道奎柔的样子。”
芙洛拉将帽子戴起来，压低帽檐乖巧地点点头。
“我们该去哪里寻找玛卡的墓？”她想了想，问道。
“先问问这里的住民，靠海而生的一般都喜欢把坟墓堆在海边。这块地方民风简陋，应该就是在石头上刻个字就了事了。”
“玛卡是被推上火刑柱烧死的，会有人为她立坟吗？”芙洛拉低头思忖，“万一没有……”
万一没有，她会不会失明一辈子。
“那就建一座。”库洛洛的回答简洁有力。
“也是。”芙洛拉顿时觉得豁然开朗，抿嘴笑起来。
如果没有人记得玛卡，她还记得。
她会代替奎柔，替玛卡造一座墓，带她回家。
芙洛拉穿好鞋子站起来，往玄关的地方走去。走了没几步，她又险些被鞋架绊倒。即使能感知到周围有阻碍，她也无法准确去避让——失去眼睛的影响太大了，与平时对事物的判断出现了不小的误差，就连距离的测量也出现了问题。
所幸酒店里的走廊平坦无比，也没什么障碍物。
直到芙洛拉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切没那么简单。
视觉的流失让她的听觉被放大了。人们的嬉闹交谈，商户的吆喝，玄关处叮咚作响的风铃，喷泉哗哗作响的水声，宠物狗与海鸥的叫声，还有潮水的进退。所有的东西都混杂在一起，就好像处在一个黑色的，却危机四伏的巨大空间。
而自己只是沧海一粟。
芙洛拉往前走了一步。
观光巴士滴滴叭叭从面前忽地驶过，轮胎压过道路发出震颤，地面的沙粒扬了起来。她又讪讪地退了回去，踯躅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库洛洛牵住了她的手，手心温热：“跟着我走就好。”
耳畔忽然响起的男声让芙洛拉下意识将手缩了回去，可是对方牵得紧紧的，挣脱不开。芙洛拉手动了几下，干脆垂下了脑袋。
长长的头发掩住了芙洛拉的脸颊，草帽在脸上落下大片阴影。
“现在才知道害羞吗？”
“……”芙洛拉愣了一会儿才反驳，“我只是不习惯。”
“不可否认，这样效率最快。”
“走吧。”芙洛拉小声嘀咕了一句，往前走去。
库洛洛的动作既温柔又小心，他能够细心地吩咐芙洛拉哪里有障碍物，也会及时将走偏的路线掰正。在芙洛拉踩到鹅卵石差点摔倒的时候，库洛洛及时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这是芙洛拉第一次正确的认知到，库洛洛已经不是彼时的少年了，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个发育正常的成年男人。
一种迷失感在芙洛拉内心慢慢浮出水面。
真的，假的。熟悉，陌生。安心，危险。这些矛盾的词与现在的库洛洛完全贴合。
“没想到这片海滨墓地也会是景点，爬山会有点麻烦，没关系吗？”
“没……”芙洛拉回过神，“没关系。”
她的手心微微渗出汗，是被这种虚幻的温柔侵蚀所带来的摇摆不定。
“没关系的。”芙洛拉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0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