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撞星辰》风月千般

9、齐魏然·追捕后·八月

　　Chapter 9

　　齐魏然
　　2017/08/03

　　博物馆的案子已经告一段落，方也申请休了一个长长的假期解放他连月以来绷紧的神经，我应安局之意带了些水果去林依芳女士的家中探望病情并不十分稳定的许愈。

　　自那晚将她从长湾岛救出后，她的病情就一直反反复复，我为她预约了国内外有名的专家，但因为各种因素，最早的也得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出诊。我听方说昨天高行的经理来为她做了唤醒治疗但并没有任何显著效果。对了，还有一点我得补充，那高行经理丁镇宇还是个心理治疗师，同时又是盗窃犯祁野的朋友。

　　我会花这么长时间才将此案告破，这其中必然有他的功劳。但我毕竟没有过硬的证据，只好放任他逍遥。况且眼下许愈又是这种情况，留他在自然能让林女士放心一些。

　　我按响林女士家的门铃，她的面容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齐警官，你来了。”

　　“林阿姨叫我小齐就可以了，我来看许愈。”

　　在此之前她与安局合谋着撮合我与许愈的那段时间，包括许愈失踪的日子，她都是叫我小齐的，只是如今许愈精神不如以往，她就换了称谓。

　　其实我并不在乎，而且相信许愈很快就能好起来。

　　“进来吧，”她点点头将我迎进了门，为我拿了双拖鞋，“吃过早饭没有？我刚喂好她，还有一些吐司和豆浆，都热的。”

　　我进电梯之前已是早上九点半，但我现在不能拒绝她的好意徒增她的忧虑，“好，刚巧今早出来只匆匆喝了口漱口水。”

　　她走向厨房的身子一顿，回头看我，“虽然你的工作不能耽搁，但身体才是最要紧的，早饭可以晚吃但不能不吃。”

　　“知道了阿姨，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笑了笑，“等哪天我再碰到你们局长的时候得跟他说说，可不能因为工作紧急就饿着你们。”

　　我低头偷笑，不知安局知道他再次因我无故背上了一个不顾手下死活的恶名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吃吧，吃完了再去看她也不迟。”她从厨房端着吐司和两杯豆浆出来的时候应该是看到我的视线停在许愈房间的门口了，说到许愈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她现在谁也不认识，什么时候看她都一样。”

　　我从那扇挂着一小盆野花的门上收回视线，忍不住出声问，“这花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许愈失踪的那段时间，我几乎三天两头得了空就往这里跑。不过那时候我并没有将盗窃犯与她的失踪联系起来，只是希望在我能力范围内找到些相关线索得知许愈的下落，毕竟我能理解作为一个单亲母亲的辛苦。也正因如此，我对这里的基本布局都了如指掌。

　　而之前，许愈的卧室门口没有任何挂件。

　　“就路边采来的野花，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她皱起眉喝完半杯豆浆，“今天早上带她出去透风的时候小区里的花坛上看见的，她视线一过去就激动得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来跑过去，一直用手摸着。”

　　“她是喜欢，我看也没什么坏处，就随她摘来放到小盆里挂在门口。”

　　“有什么问题吗？”她突然看向我，神情紧张唯恐行差踏错，“要是对她记忆的恢复没有帮助，我现在就去把它拿掉。”

　　“没问题，”我吃完最后一口吐司，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只是好奇。”

　　听完我的回答她立刻放松下去，默默舒出一口气。我余光仍看着白漆木门上醒目的野花，不再说话。

　　打破餐桌上的沉默的，是房间里东西落地的声音。我才刚刚站起来，林依芳女士就已经冲到了一直虚掩着的门外一把推开了门，我视线落在房间里蹲在地上紧紧抱着一只玩具猫的许愈身上。

　　“怎么了宝贝，”林女士一并蹲在她身边，声音轻柔，“是不小心把它弄到床下了吗？没事的没事的，它不疼的。”

　　我听到她低低的喘息，表达能力完好逻辑也正常，只是仍有些恍惚，看起来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她会疼的会疼的，都是我，都是我不好，可是她怎么不叫了，怎么不叫了？”

　　“小黄，你看看我，叫一声好不好？”

　　许久得不到回应，她呆滞地抱着怀中那只玩具猫站起来径直往门口走，目光略过我停在门口的那几朵野花上，带着几分眷恋，像是安抚般的，“小黄，你看，他连这是什么花都不认识，是不是很笨？”

　　她低下头，手中轻抚怀中的玩具猫，接着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它应该叫什么。”

　　我确定她看见我了，但又视我如无物，或者说在她现在的世界里，只有她想看见的人。而她口中的他，应是那个盗窃犯无疑。

　　虽然她曾在黑暗中艰难求生，但是如今一切都终将尘埃落定步入正轨。只要所有的工作都到位，她会好起来的。

　　“我骗你说那叫七色花你还真信，童话里才有的花你还当真了，好傻好傻。怎么办，我一点都不放心你，可是你最近去哪儿了，去哪儿了呢，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就不见了。”

　　她视线向我看来，“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向我提问，愣了一秒，“他有个项目要设计，过几天才能回来。”

　　“得过几天啊。”

　　她说着，目光随即暗了下去，转身抱着她的玩具猫往回走，一步一步踱到窗台旁看着窗外。

　　我收到林女士用眼神传递给我的讯息等着她轻手轻脚地出来掩上门，拉我到客厅才忍不住与我发泄，“小齐你说说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原本好好的一个女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要不是那个罪犯，我女儿也不会变成如今……”她说着渐渐红了眼眶，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我只需要做个倾听者接收她这几日以来无法纾解的压力，“我自问小时候并未做过对不起他们一家的事，要说对不起，那也只有他妈妈对不起长湾人的份。”

　　“实在不好意思小齐，吓到你了吧，我只是憋得难受，”她发泄完便向我道了歉，微红凹陷的双眼带着深深的歉意，“一想到许愈变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就堵得慌。”

　　“我明白，阿姨你不必感到抱歉。”

　　她看着我，眼中划过欣慰的神色，“小齐，我当时听你们局长说你也曾是长湾人？”

　　我微怔，想起几天前她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只是两次相同的问题却是不一样的目的。

　　我毫不怀疑她的用心，于是向她解释道：“就是先前家里出了些事寄居在亲戚家待过一段时间，谈不上是长湾人。”

　　“这样啊，”她笑道，“那也算是有缘分。”

　　我正迟疑着要用什么话题来接她的话茬，恰好门外响起了一阵铃声。林女士轻车熟路地走到门口开了门，是两个对我来说都不算陌生的人。丁镇宇和肖妍。

　　对于他们两个的到来，我并不意外。但是很明显，他们看到站在客厅里的我的时候，不约而同现出了丁点的踌躇与一丝丝的抵触。

　　他们都不太待见我，当然这很正常。

　　林女士并不知我们三个之间的胶葛，又向他们郑重地将我介绍了一遍，随后带着他二人进了许愈所在的房间。

　　我深知心理病患者不能一次过多地与人接触，便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他们。

　　肖妍刚进去就直截走到依旧站在窗边的许愈身旁，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玩具猫扔在地上并阻止许愈下一刻的捡拾动作，声音很大很凶，依稀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许愈你正常点，这不过是只玩具猫，是死的是死的！”

　　我知道肖妍是许愈多年的闺蜜，这个认识我自接触到肖妍此人的时候就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现在也依然作数。

　　心理疾病的疗法有很多种，但这种叫喊疗法也许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才敢用也用得好。

　　“她没有，她不是！她不是死的，”许愈推开她，“是你搞错了。”

　　“许愈你清醒点，”她制住许愈的双肩，“你还记得你离开前跟我的约定吗，你说你要我带他来见你，在阿姨的TOUCH里，你还记不记得？我现在把他带来了，就是他，你好好看看，帮我看看他与我合不合适。”

　　我看见许愈的视线随着丁镇宇的上前慢慢移动，而后定格在他身上。

　　“合不合适……”许愈喃喃着重复了两遍，然后她眼中慢慢升起一抹光来，“他也这么问过我，问我，我与他到底合不合适。”

　　“你看着我。别去想他，他什么也不能给你。”肖妍转身拿起一直放在沙发上的背包打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张车票放在许愈眼前，“看见了吗，许愈，这是你包里关于他唯一的东西，从现在开始，它就没有了。”

　　对于肖妍的这个做法我有些惊讶，沉寂了大约几秒，我便看到许愈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抓向飘扬在半空的已被撕裂的车票，最后趴在地上双手轻颤一条条地将其拼合完整，想拿却拿不起来就慢慢揉成一团，眼泪滚落到车票上，然后声音极低极低地叫出了祁野的名字，近乎嘶哑。

　　这种场景我并不太愿意看到，同时也注意到了在一旁偷偷抹眼泪的林女士以及一直咬着牙憋哭的肖妍。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她忘了所有人，唯独记得他。

　　“带她回长湾吧，也许能刺激她想起一些场景，哪怕只有一小段，”丁镇宇看着肖妍，又转头看向林女士，“就是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只要有一点机会，我都不想放弃，”林女士将目光投向我，“小齐你最近可有空？有的话就陪我和许愈走一趟吧。”

　　肖妍接口，“阿姨，还是我陪许愈去吧，照顾起来也方便。”

　　我想，论起照顾许愈，我不应当推却。

　　“正好局里休了长假，我这几日也没什么事，”我抬头迎上肖妍不善的视线，“肖小姐工作忙，对长湾也不熟悉，还是我去。”

　　“阿姨这几天也累了，照顾许愈，我一人就够了。”

　　林女士想了想，应道：“也好，那麻烦小齐了。”

　　我当即订了两张下午从高新直达长湾的船票，不再深究房间里肖妍与丁镇宇的表情。

　　许愈需要治疗，而我是陪伴她康复的这段时间里最佳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