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守望最后的记忆碎片(3) ...
-
隔天还是熟悉的航班,我日复一日做着同样一件事,保持同一个微笑。机组的人全部上了飞机,逐一核对完旅客后,我听到内话呼叫机传来机长的声音:“因为流控,需要等待,没有具体的时间,等候进一步指令。”
流控是正常的飞行管制,可能因为天气或是跑道,再者也有可能是本身就有延误,只是没有办法告诉乘客。所需等待的时间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数小时。只是已经关好机门,所有人只等出发,所以遇到流控,乘客的报怨甚至辱骂那都是常事。
乘务长安排我们安抚乘客,不停对乘客发放餐饮。我端茶递水,打扫卫生,丝毫不敢怠慢。半个小时后有乘客开始不耐烦。
“搞什么,还不起飞?”
紧接着,开始不绝于耳的抱怨。
“流控,谁知道你流控什么,在天上怎么飞不都是一样?干嘛不起飞?”
“就是,干嘛不直接起飞?”
“啪”地一声,我听到了水杯砸地的声音,抬头一看,已经有乘务员被旅客指着鼻子辱骂。乘务长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过去帮忙。我挤出笑容,还没走到乘客身边,脸上被人泼了一杯水。
我把脸上的水抹干净,走到乘客身边温柔安抚:“流控只是为了确保大家更安全,因为天上多飞一分钟,就会多一分钟的危险。希望大家能体谅。”我打趣道,“流控虽可恶,但是,生命更可贵。我们机组会尽快跟控制中心联系,争取不担误大家。”
“切,都是这种说辞。瞎编谁不会?不是什么飞机故障就是天气问题,反正是瞎说一通。要不然你说下雪好了,不过目前全国可还没有地方下雪呢。”
“就是。”
数声的抗议声后,乘客都不再说什么,暂时算安静了下来。
前面突然有人举起了手,我急忙走过去,错愕地看着这个举起手的男人。熟悉的男人,相同的第二排位置。
他凉凉看了我一眼,说:“水。”
我微笑道:“马上为您服务。”我跑去柜台端了温水递到他面前,他接过一饮而尽,把杯递给我漠然道:“再来一杯。”
明明可以坐头等舱的男人,为什么要坐这里?
难道只为了耍我?!
我接过杯子,刚转身,背后传来他冰冷的声音:“空姐不是要微笑吗?为什么不笑?不耐烦?”
我回头对他妩媚一笑,温柔说了句:“您稍等。”
我很快帮他倒了杯水。
这一次喝完,他没有再要,把杯子直接放回盘子里。
他的手指十分修长漂亮。
我瞥了眼他面前的小小餐台,餐台上依旧搁了张报纸,而报纸上被他画了某个女人的侧脸。他见我盯着报纸,嘴角轻扬:“空姐,八卦不是你的准则。”
奇怪的男人!
他的视线往下停在我的领口,语气更慵懒:“去换一件衣服或许更适合你。”
我低头一瞧,衣服已经湿了大块。我踅回空姐服务柜台,内话呼叫机再次传来机长的声音:“流控结束,准备起飞。”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乘务长说:“白岚,去机组休息室整理一下。”
我跑到机组休息室快速换了衣衫,打开门想出去的时候,外面赫然站着这个叫郭俊皓的奇怪男人。我面带微笑:“郭俊皓先生,这里不是您能来的地方。”
他嘴角微抿,似有似无的淡淡笑容:“麻烦送我回头等舱。”
又是这招?
我笑容甜蜜地回应:“对不起,我是在经济舱工作的空姐。要不然我请乘务长送你?”他说:“乘务长说了,麻烦白岚小姐送我回去,并且在头等舱为我服务。”
这个男人真有点儿莫名其妙。
飞机突然一个颠簸,我往前踉跄了几步。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说了句:“小心。”
“谢谢。”
我带他去头等舱,头等舱也很奇怪,因为这次和上次的情形相同,还是空无一人。虽然说头等舱价位贵,可按理不会每次都空无一人。
他在包厢坐椅上躺下,百般无聊看电视。
他看了会电视忽然问我:“会感觉委屈吗?”
“哦?”我挑眉,不知他所指的是哪件。
“委屈被人泼水,委屈别人的不理解。”他的视线还是盯着屏幕,那一字一句却锋利朝我割来,“心里恨不得揍别人,可只能保持微笑!”
委屈?
刚开始做空姐的时候,有一次也是被人指着鼻子臭骂。虽然在机上一直微笑,可回到家里却扑到古驰怀里大哭。
古驰说:“如果委屈咱不干了,放心,老公能养活你。”
我委屈看着他摇头:“空姐都是这样,怎么可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就不做了?”古驰替我温柔拭泪,声音很难过:“可是岚岚,我不想你给人骂,我不喜欢看到你哭。我的岚岚一辈子只要开心就好,为什么要被人骂?老公永远不会让你流泪,所以别人更不能让你流泪。”我还是涕泪交加,最后古驰叹了口气,“不如讲个笑话给你听?”
“哦?”
“我小时候有次煮饭,直接把米放进了电饭煲,结果忘了加水。我跟我妈说糟糕,我煮饭忘记加米了,我妈更快地舀了碗米直接打开电饭煲倒了进去。然后说幸好她反应快……”
“哈哈……”不是很好笑,可古驰每次讲的冷笑话,我都故意放声大笑,因为这样可以看到他的满足。果然,他嘴角扬起:“岚岚,你真是容易逗。来来,我问你,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是两个点?”
“婚姻?”
“为什么你会觉得是婚姻?”他好奇地问。
“因为我跟你结婚,我们变成两个点融合到一起。”
“好,那三点呢?”
“下流。”我想起了三点式?
“不是,三点应该是我跟你有个孩子。”古驰解释给我听。我问,“那四点呢?”
“我们生了两个孩子。”
很温暖的对白,我点头问:“五点呢?”
“哦……五点不好编啊!”
“可是我问了!”
“好吧,那是五角星,横扫天下无敌手!”
“六角呢?什么是六角?”
“六角?岚岚,不带这样玩的。”
“什么东西是六个角?这世上有六个角的东西吗?”
“不告诉你!”
我扑到他背上,掐住他的脖子,佯怒问:“你讲不讲。”而他背着我满屋子乱跑,开心地大叫:“谋杀亲夫啦!”
…………
那样的甜蜜,那样的孩子气,每次回想都是幸福。
泪水渐渐蒙了眼,身边有人在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这才回过神看着面前的郭俊皓。
他问我:“委屈到想哭?”
我摇头否认:“不是,是眼里面进了东西。”话音刚落,眼泪却掉了下来,我勉强微笑,“眼角膜手术以后,会经常流泪,林教授跟我说过,有时候会这样。”
古驰,你把最美好的爱情生生撕裂,我在痛苦里想着甜蜜,而你在现实的残酷中选择逃避。为什么要这么怀念过去,为什么要这么想念。
你不值得。
郭俊皓岔开话题:“捐眼角膜给你的是什么人?”
我怔住,摇头:“没有问。”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嘲讽:“连什么人也不想知道?是谁送给你光明也不想知道?”我说:“不是,因为离婚了心情不好,一时忘记了。对,我应该去问问,谢谢你的提醒。”
他缄默。
气氛再次的僵住。
他没有再跟我搭话,自顾自开始睡觉。
跟机回来后我再次走进了医院。医疗室里林教授专心在写报告,连我敲门走进也没有发现,我叫了声:“林教授。”
他回头看着我,笑着问:“怎么又来了?”
“教授,只是想麻烦您告诉我,给我捐眼角膜的是什么人?”
不过普通的问话,他却手指僵硬地把手中的笔打在纸页上,整个人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竟然有浓烈的悲伤。
我再次叫了声:“林教授。”
他这才回过神,起身,面露温和的笑容:“哟,怎么会问这个呢,当然是死人,只有死人才能捐眼角膜。”我好奇地问,“活人不能捐吗?”
“法律规定活人生前不可以捐献眼角膜,因为眼角膜捐献了眼睛也就看不见,成了残疾人,这是有背道德伦理,所以不允许。但可以填写捐献眼角膜的意向书,在死后将眼角膜捐献出来。”
“原来是这样。”
“当然……”他不敢看我的眼,低下头开始整理一些病患的文档,自顾自说下去,“我也碰到过有男人硬要捐给女朋友的。当然,法律是不允许,但有时候碰到那样的傻男人也没办法。谁叫咱们中国人情深义重呢,什么母亲要捐给女儿,老公要捐给妻子,呵呵,太多了。”
“那这样的手术您做过吗?活人移植。”
“唉。”他叹了口气,抬眼看着我,皱纹遍布的脸上突然带着伤感,“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以看见光明的活人,硬是移植成瞎子,这样的手术我没有办法做。”
我也跟着伤感。
古驰,有人要捐给自己的妻子。可是你呢?
林教授问:“怎么了?”
我悲伤着说下去:“只是想起我的老公,他……出轨离婚。他说,瞎子会拖累他。”林教授迟疑了会,呢喃了一句:“或许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
“什么?”不一定是事实?
门突然有人敲响,护士拿着资料在门口叫了声:“林教授。”说,“那个古驰的眼睛……”林教授飞快打断她:“古驰是吧,前几天他跟他老婆来拿了资料。”
老婆……这样的字眼,深深将我刺痛。
护士看了我一眼,接着在说:“哦,我知道了。”她退出去,轻轻合上了门。我忍不住问:“什么资料?”
林教授说:“他说要结婚了,来拿些关于怀孕的资料,要注意些什么,怎么样生男的机会大。”
怀孕,结婚!
心脏如同刀割。
我微笑:“谢谢你,那我先走了,半个月后再来复查。如果可以,希望下次您能透露捐赠者的资料给我,因为我很想当面谢谢他的家人。”
林教授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低声应了句:“好,我找找资料。”我转身,替他关上门的倏那,恍惚听到了一声叹息。
我不敢在医院多呆,脚步急快地走出了医院,抬手叫了辆计程车。我坐进车里,顿时精疲力竭。
司机问:“要去哪里?”
这个城市的一切,熟悉的如同掌心的纹路,可是我竟然不知道能去哪里?!以前古驰总会拿主意,两个人或是去看电影,或是去公园散步,或是爬山。
我回了一句:“回家。”很想去看看曾经哭着要给我捐眼角膜却被人制止的妈妈。司机问:“你家在哪里?地址?”
我艰难说了地址。
我的傻妈妈,在我出车祸的时候曾经发了疯一样在医院里跪着求医生救救我,她甚至恳求林教授把她的眼角膜移植到我的眼睛上。明知道没人会动手术,她那么老的人,那么苍老的人,当着许多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教授面前,号啕大哭,声声泣血:“救救我的孩子,她不能看不见,把我的眼角膜给她吧!”
林教授想扶起她,而她只是固执地跪着,绝望哭喊:“您就动手术吧,我已经老了,半只脚进了棺材,瞎了不重要,可她还这么年轻……”
她哭得肝肠寸断,数度昏厥,血压一度飙升,最后自己也躺进了医院被人抢救。她在医院昏迷不醒血压不降,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医生数次下了病危通知,最后爸爸不得以告诉了我真相。我摸到母亲床边,看不见她,只能握住她的手,眼泪“扑扑”而下,心碎地喊着:“妈妈。”绝望地捉紧她的手,无助而凄凉地喊着,“妈妈……”
母爱,总能创造无数个奇迹。
竟然只是因为这两声妈妈,她有了知觉,倏那醒过来抱住我,大哭:“岚岚。”她双手发抖地抱住我痛哭,“我的丫头,我可怜的丫头,怎么不是妈妈的眼瞎了,妈妈如果能替你痛,那该有多好……”
我流泪摇头。
而她撕心裂肺在吼:“怎么不是我……”
这就是我的妈妈,为了孩子,可以丢掉性命也不皱眉头。
计程车在熟悉的公路上急速飞过,两个小时才从城市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我下车,迫不急待地跑向家的方向。一切还是没有变化,小区楼下熟悉了二十几年的邻居,熟悉的小卖部。
我一口气跑到五楼。
门铃近在咫尺,可却没有勇气按下去。
门忽然自己开了。
映入眼的熟悉面容。妈妈欢喜地叫了声:“岚岚。”随后把我拉进屋子里。我忍住泪,微笑叫了声:“妈”。
妈妈脸上的皱纹狰狞爬上,耳鬓白发丛生。
父母已经老了,不再是儿时可以为我撑起天地的父母。
我强撑起微笑抱住她,撒娇叫了声:“妈妈。”
她跟着笑容灿烂:“怎么想到来看妈了?你早点打个电话来就好了,你爸前脚刚出门呢。”
我撒娇说:“因为林教授说您曾经要给我捐眼角膜,所以我才想妈妈了。”
她说:“不是没有捐成吗?好了,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她转身去给我做饭,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一个台一个台地调着,几乎都不敢停下。
因为一直在想古驰,害怕停下就会掉泪。所以只能不断按着摇控器,仿佛这样就能好受点。
厨房里传来扑鼻的香味,老妈很快端出一盘菜:“过来吃点东西,这是临时加热的剩菜,晚上再给你做好吃的。”
我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拼命吃,一刻都不敢停下。因为吃饱了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妈妈拼命给我挟菜:“多吃点,整天飞来飞去那么累,飞机上的饭菜又难吃。”
我微笑着往嘴里扒饭。
吃完饭后再镇定地走到洗手间,可是关上洗手间门的那刻,再也撑不住,眼泪掉了下来那些痛苦难过,一直以为可以忍耐,可在见到妈妈的这刻,所有的伪装轰然倒塌。
我扭开洗手台的水轮头,拼命往脸上泼水,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无助。
洗完脸后我对着镜子,嘴角微抿。镜子里的自己现在是无懈可击的完美式空姐笑容。
我打开门,妈妈慈爱地叫了声:“白岚。”说,“今天在这里过夜?”我笑容满面地应了声:“好。”顿了顿,走近妈妈身边,给了她一个熊抱。妈妈笑道:“丫头,你怎么了?”我咬了咬唇,死力地忍住那快要涌出的眼泪,低低呛出一句:“妈妈,我爱你。”
她虽笑,声音却有些难受:“好了丫头,妈妈也爱你!”
我死撑笑容:“那我回房睡一会,您千万别叫我。”我径直回到了房间。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没有一丁点儿改变。我坐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拖屉里全是我跟古驰的照片,其中还有不少是婚纱照。
我手指颤抖地拿起那些照片,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古驰很喜欢跟我一起合照。在他眼里,我曾经是不可多得的珍宝,而今他手里的珍宝却换成了别的女人。
手指发抖间照片瞬间掉落。
我将指甲狠狠掐在柜台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转移心里翻滚的疼痛。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流泪,不要哭,因为妈妈就在外面,不可以让她担心,可眼泪还是不可抑郁地夺眶而出。我压抑住哭声,门突然被人轻轻敲响了,妈妈在外面叫了声:“岚岚。”
我微笑回了句:“妈。”
她问:“晚上想吃些什么?”
我捂住嘴,眼泪联成一线,强忍着浓浓的哭声:“随便你啊,你做的我都爱吃。”我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拼命挤出笑容,可是这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上百倍。妈妈还在问:“辣的敢吃吗?会不会对眼睛有影响?要不妈妈做酸辣鱼给你吃?”
喉咙里腥气直涌,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撑住胸口,只能拼尽全力回应她:“好,我喜欢。”
“红烧排骨喜欢吗?还有蒸鸡。”
全身的骨头都几乎忍得迸裂。
我狠狠闭上眼:“就这些吧,我都很喜欢。”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快要坚持不下去,假如她再问,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不哭出声。门外终于没了声响,我蹲下身子,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这些散落的照片泪如雨下。
这些照片曾经都是幸福的见证,结果一场车祸就灰飞烟灭。
现在的他身边有了别的女人,那女人温柔可爱,比我以前的臭脾气好百倍千倍。以前总是肆无忌惮地跟古驰撒娇生气,以为他的包容就像他的爱,有永无止尽的期限。结果签字的时候,他一边握住我的手,一边在我耳边低声说:白岚,我一直受不了你的臭脾气,自以为是的嚣张,白岚,这辈子我们再见就当陌路。他最后一句说得最绝,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爱上你,娶了你!
我揪住发疼的胸口,吃力爬起倒到床上,将头埋到被子里。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妈妈……”重复绝望地哭喊着,“妈妈……”压低声,小心翼翼地只能喊着,“妈妈。”
再怎么痛,也只能偷偷喊着妈妈,以为还像小时候被别人欺负,受了伤,只要哭着喊妈妈,扑倒在妈妈怀里,就能不再疼痛。
可是这一次,疼痛在持续,疯狂如同飓风将我彻底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