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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踏破铁鞋无觅处 弘 ...

  •   弘光帝点了点头,打量了我一眼,道:“萤雪,此计甚好……”
      这马士英果然气量狭小,这不明摆着伺机报复吗?而且我的这位父皇,不是刚刚才答应我让我好好呆在南明做我的公主,怎么转眼就变了卦?我把头侧向一边:“我不愿意。”
      弘光帝略有不满。
      马士英站起来,阿谀中带着逼迫:“公主,听说左梦庚一表人才,一早就被宁南侯定为世子,如今宁南候更是让他挑大梁封他做了大将军,可谓不可多得的人才,与公主甚是般配,如若因此能够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岂不是双喜临门?”
      “如此说来,我还得谢你不成?”我看穿了马士英想通过联姻送个人情给左良玉,但牺牲朱萤雪的幸福,却显得很是卑鄙。
      弘光帝皱着眉头,用冰冷到无以复加的语气道:“如此,萤雪,你既是大明的公主,该当为朝廷解忧!”
      我冷冷地看着弘光帝,心如磐石,一则我是司马疏星,并不想承担 “肯将荣华付太平”的义务;二来即便置身事外,我也觉得联姻是对女性极大的不尊重,历史上多少窈窕淑女,被逼仄到无路可退,把对爱情的幻想和幸福的渴望埋葬在万里之外。什么‘红颜祸水’,什么‘功名卫霍同’,什么‘怀柔之策’,根本就是‘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的说辞,我不得不为朱萤雪说句公道话,怒目而视:“父王,‘汉家青史上,拙计是和亲’,南明一众君臣纸醉金迷,却要一个弱女子肩负起退敌重任?不怕被人笑话吗?”
      弘光帝恼羞成怒,当众扇了我的耳光,大骂我放肆,目无君父。
      我反应过来,按照这封建社会的准则我的确大逆不道了,哪有女儿指责父亲的道理,何况我的“父亲”还恰好是个皇帝,父女之上,更是君臣。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有点心疼起朱萤雪,索性这一切她不用亲历,索性她不用一次又一次的亲证生父的自私与懦弱,索性我是司马疏星,一朵直面风雨的向阳花,远比金枝玉叶顽强且自主,不会被动地受人摆布和利用,于是我乘着身旁侍卫松懈,一把抽出佩剑,直往马士英的胸口砍去:“都说了叛军是以‘清君侧’为名攻打过来,清君侧清的不就是你马士英吗?大人打着和亲的如意算盘想要保住自己的富贵荣华,却置公主的个人幸福和百姓的安危于不顾,简直无耻卑鄙,不如我直接砍了你,也不用等叛军杀过来了。如何?”
      我这一举动惊呆了所有人,一时人仰椅翻,马士英连滚了三个跟斗躲过了我的三剑,一边扶着官帽躲到弘光帝的身后,大喊公主疯了。弘光帝大为光火,勒令我住手,并让侍卫夺了我手里的剑,把我压回我的闺房软禁起来。
      我哪里还能动弹,只不过没杀了马士英,不知道他又能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这祸害一直暗中算计着朱萤雪,让我平白吃了不少苦头,这下总得让他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摆布的傀儡,收敛收敛肚子里的坏水。
      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唱着朱元璋崛起布衣,纬武经文,统一方夏。
      “这梨园里,尽是华夏文明之殇!”我大骂道:“汉家清史上,洪武帝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可惜文治武功的基因没有遗传下来,只遗传了肥胖体态。英明皇帝日防夜防,防不了子孙的基因变异,滑稽啊滑稽,可惜啊可惜!”
      在一片“公主疯了”“公主大逆不道”声中,我被押解而去。
      朱萤雪的闺房设置在金陵城外秦淮一所庞大的龙舟之上,内里婉约精致,一层不染,没有丝毫骄奢之气,我正好奇是谁的手笔,只见跟前的小丫头一眼不眨地盯着我看,见我时而皱眉,她吓得跪下道:“公主,是哪里不对劲吗?这房间的布置是和福王府您住的一模一样啊!难不成是这百合花叶子上蒙了灰尘,碍了你的眼?”她也不等我开口,自顾自地拿起抹布准备去擦花叶子。
      我一把拉住她,微怒道:“朱萤雪有这么矫情吗?”
      那小丫头一脸懵懂地盯着我。
      我反应过来,咳了几声:“哦,闯贼在北京城烧杀抢掠那段时日,我被吓得不清,神智时常犯迷糊,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你,好像和我很熟?”
      那小丫头放松了下来,又惊讶道:“公主,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惊心’啊!”
      我打量了她一圈,这小丫头模样标志,聪明伶俐,年岁应该和那花溅相仿,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你是‘惊心’?”
      小丫头开心地跳起来,雀跃道:“公主你终于记得我了,这名字还是你取的。”
      我点了点头:“猜到了。”又好奇道:“你说这里的布置和福王府一模一样?朱萤雪,哦,不,‘我’的闺房,为什么在这龙舟之上?”
      惊心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道:“满清摄政王派了他的弟弟定国大将军率领清军南下江南,皇上就赶紧命人在龙舟之上为皇族人员安置寝所,以防不测,可是最近宁南侯叛变,听说公子左梦庚已经抵达了南京,试图冲破扳机城,所以皇上连日来干脆直接住在船上,以便……”
      我瞧她硬生生把“逃跑”两字咽下去,看似对皇族还保留尊重和希冀,应该是对朱萤雪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突感亲切,拉过她的手道:“惊心,你跟我说说,朱萤雪是个怎样的人?”
      惊心瞅了瞅我,尴尬道:“公主,以前你可从不会对我这样说话,你心细如尘,凡事深思熟虑,连王妃也怪你柔弱可欺,弱不禁风,你时常独自垂泪,不与人言,福王府里上上下下,都不敢喘着粗气跟你说话,真真是目下无尘的大家闺秀。”
      我“哦”了一声,心道她描述的朱萤雪和我想象中敏感多疑的旧时代女子也是相差无几,恐怕俨然一个“林黛玉”在世,看不惯惊心小心翼翼,唯唯诺诺,于是我拍着小丫头的肩膀,道:“我已经不记得往事了,人也是会变的,以后你对我说话,不用这般拘谨。”
      惊心眼中放出光彩:“都说公主换了个人儿似得大闹梨园,我还不信,这会儿我全信了。”
      我瞧着房里精细的物件和光亮如新的器具,突然回忆起妈妈帮我收拾房间里满地脏衣服时甜蜜的抱怨。那个时而天马行空、时而散漫、时而任性的司马疏星因为秦一鸣的失联而改变了命运的轨迹,执着如我,曾几何时连死都不屑一顾的脾气,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却渐渐收敛了性情,因为害怕失去而想方设法保全自己,实在非我所能预料。
      我无奈地苦笑一声,原本被软禁在这龙舟之上,也就数这个小丫头和我最是亲近,司马疏星什么秉性,早晚都是要拆穿的,不如早做交代,免得自讨苦吃。
      说了一会话,我也乏了,顿时觉得来日方长,也不必在一天里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耳朵里已经听不进惊心絮絮叨叨的描述朱萤雪的往事,眼睛也开始游离起来,不自觉瞟向窗外。原来我所在的龙舟之外还有几艘略小一些的画舫,一一排列在这艘龙舟侧方,我无意中竟看到旁边十丈之外那艘画舫上有一人倚栏眺望远方,分外眼熟。
      隔着滔滔江水,我都能感受到那人的惆怅。
      “秦公子!”我顿时激动地跳起来,倒是把惊心吓了一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秦淑离是我来江南的原动力,如今他近在咫尺,如何不让我欢喜,我恨不得马上和他相见,于是迫不及待地跑到门边。
      惊心道:“公主你怎么了?”
      “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我想到自己还是在软禁,揉了揉咕噜叫的胃,看着门外把守的侍卫木头人儿似得一动不动地守着,心道不知弘光帝究竟打算把我软禁多久,只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饱了再说。
      惊心会意道:“公主,你等着。”

      御膳房准备的琵琶桂花酥不但外形小巧精致,如一个个迷你的乐器琵琶,里头至少含了桂花、阿胶、蜂蜜、茉莉和其它无法名状的七八种口味。我吃得津津有味,不消一炷香功夫已经消灭了一大盘,窗外秦公子在画舫外惆怅了很久,碧水悠悠,此情此景,确实赏心悦目,哪怕是被软禁,我也乐在其中。
      惊心狐疑地看着我说我的胃口变好了,还说我以前从来吃不下第二块琵琶桂花酥的,朱萤雪嫌这酥不够松香。
      我惊得噎住了喉咙,猛地捶了三下胸才咽下去,心道这么好吃的东西,朱萤雪还嫌弃,简直是暴殄天物,真是不知民间疾苦的千金大小姐。
      但我这假公主也不能太掉价,看着惊心面色尴尬,我知道她定认为我又犯毛病了,赶紧圆道:“我是说,我们大明朝今日不同往昔,我身为公主,既要与民同乐,更要与民同苦,以后但凡是吃的,不管以前我喜不喜欢吃,悉数拿来。”
      惊心笑嘻嘻地应着,我满意地报之一笑,回过头来却发现秦公子不见了。我着急地扒着窗框东张西望,恨不得爬了窗子出去,终于引来了侍卫。
      那侍卫一看就是老实人,见我一半身子在外头,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最后拱手道:“公主,您这是要逃跑吗?小的们职责在身,但您金枝玉叶,小的们着实不敢冒犯。”
      我把身子缩回去,隔着窗户道:“本公主就是在房间里闷坏了透个气而已,父皇关我禁闭,可有下令什么时候结束?”
      那侍卫呆呆地摇了摇头。
      我失望道:“罢了罢了,你去吧。”
      惊心见我无精打采,一脸颓唐,关切道:“公主怎么了?”
      我双手支颐,心思百转,最后生成一计:“看过西厢记吗?我此时就如那相国千金崔莺莺,犯了单相思。”
      惊心真是名不虚传地一惊一乍:“崔莺莺是公主,那张生在哪?”
      我瞟向窗外,有气无力道:“喏,是那艘画舫上的秦公子。”
      惊心道:“那画舫上都是东林党人,帝位之争使得东林党人与马大人颇有嫌隙,连皇上都为他们的党争头疼。公主如何能喜欢那秦公子?谁敢促成这桩姻缘?”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不是有你这现成的红娘吗?”
      惊心硬是被我吓得倒退两步,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道:“不能不能,我会被打断腿的。”
      我苦口婆心,劝说她领了这差事,最终少女怀春的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惊心答应为我牵线。
      我怕她反悔,赶紧写了封信交予她,让她趁机交给秦淑离。
      于是我心惊肉跳地一直等到天色暗沉,时而怕信里直抒胸臆太过直白,吓到了秦公子,时而怕他对我这公主并不放在心上,直到惊心嬉皮笑脸地拿着秦淑离的回信在我面前晃荡,我迫不及待地拆开,才发现事情远比我想得顺遂。
      他俊秀的笔迹在纸上留下一首《凤求凰》:“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我把信折好,会意道原来一年前的匆匆一面,秦淑离竟然对我一见钟情,如今在金陵邂逅,我是公主,他是臣子,不是缘分是什么?我更加坚信他就是这个世界的秦一鸣,问道:“秦公子有让你带什么话给我吗?”
      惊心道:“公主大闹梨园那日,原来秦公子也在场,说公主的话真是振聋发聩,大快人心,但是和宁南侯公子联姻的事,却是个重获自由的契机,秦公子问公主何不假意答应皇上和亲之事,他在你出嫁的途中趁机将你救走,从此双宿双飞。”
      我款款落座,道:“没想到秦公子竟愿意放弃功名前程,与我双宿双飞。”
      我受不了惊心欲言又止的模样,道:“有什么不妥吗?”
      惊心支支吾吾道:“公主,这也太铤而走险了,您要不再想想。”
      我苦笑一下,从几百年后的司马疏星到眼下的朱萤雪,任哪一次的行事如若是三思而行,我也不会出现在此处,更不会碰到秦淑离。上天见怜,总算要圆我一个心愿,我哪有想想的道理,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闯出龙舟,无视侍卫色厉内荏的阻拦,一路直奔兴宁宫,只是难为了惊心迈着小碎步为我开路,还一边嚷嚷:“闪开,公主改变心意,皇上定然龙颜大悦,不会怪罪你们失职的。”
      兴宁宫里歌舞升平,弘光帝挪动肥胖的身体到我跟前,道:“萤雪?你真的愿意?你真是父皇的好女儿呀!”瞬时换上一副谆谆教导,好好聊聊家常的架势。
      我连忙气呼呼道:“恐怕父皇想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弘光帝怒目圆瞪,右手又要劈将下来。
      我下意识地逃远了些,朗声道:“打坏了朱萤雪的脸被退婚就不好看了。”
      龙颜大怒,倒是马士英拦住了他:“皇上,皇上,公主神智有失,口不择言,您看在她愿意下嫁的份上别和她计较啊。”
      弘光帝气喘吁吁,命令我“滚出去”。
      正如我所愿,我笑嘻嘻地道:“遵命。”赶紧一溜烟跑了。
      殿外,惊心心有余悸地说我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连皇上都敢激怒,真是和以前娇娇弱弱的公主判若两人。
      我看了她一眼道:“我算准了他们还仗着我联姻,不敢把我怎么样的。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惊心思索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奴婢当然喜欢现在的你,现在的公主敢爱敢恨,才是奴婢有血有肉的主子,所以奴婢才愿意做您和秦公子的红娘,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脸上的笑容转为淡然,曾几何时,我和芸溪天方夜谭,也曾彻夜畅聊西厢记,如今我与秦公子的好姻缘就在眼前,不知她与达海是否已然守得云开见明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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