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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假病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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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到一事,于是驻足道:“在福王府时,除了你,我是不是还有个贴身侍女叫花溅?”
惊心瞪大了眼睛,道:“花溅,是啊,她是王妃从小养在王府的,准备长大了给公主您当陪嫁丫鬟的。可惜王妃还没有为你相中合适的驸马,京城就发生惊天巨变。当日王妃派人护送公主出城,是花溅陪着的,公主您大难不死,花溅却生死不明,不晓得经历什么风霜。”
我心道,惊心定然不知道,花溅已经做了满清摄政王的侍妾,富贵荣华,享用不尽,恐怕也不愿回来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惊心突然一拍脑门连连自责,原来明天是已故王妃,朱萤雪生母的祭日,于是我琢磨着祭拜一下朱萤雪的母亲,顺带着缅怀一下我自己的父母,今生今世,他们的养育之恩,我恐怕无以为报了。
我答应联姻当日便恢复了自由,因为王妃是被朱由检亲手所杀,所以是不能公然拜祭的。这天我和惊心在龙舟外的一棵槐树下烧着纸钱。明黄色的纸在空中旋舞着化作灰烬,我的脸上犹挂着泪痕。一人轻踏树叶而来,停驻在我面前,我抬头一看,是秦淑离。
我连忙擦了擦泪水,问道:“你怎么来了?”
瞥见惊心暗地里吐了吐舌头,我马上猜到是她做的好事。
我埋怨她这红娘太过胆大心宽,我想念父母的样子难免萧条不宜见人,而且难不成让我的秦 公子陪我一起给那位沾不到边的王妃烧纸?不知道惊心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气呼呼地敲了一下她的木鱼脑袋,把秦淑离引到了附近的一棵大榕树下。
眼前是闻名遐迩的秦淮风光,碧波荡漾、金粉楼台、艳帜高举、桨声灯影虚构出一副如梦如幻的畸形繁华,清幽的河水仿佛可以穿越时空,流淌出一朝又一代的兴衰。
上一次在秦华河夜望是在几百年后与秦一鸣的一次远游,我惊异于它的风光旖旎,欣喜于丝竹绕梁的江南风情。
这一次故地重游,已然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我心下怅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秦公子苦笑道:“本来今天是王妃的祭日,本不想说什么丧气话勾起你的忧思,岂料‘十里 秦淮风月梦,六朝金粉帝王州。’只要心里装着汉家天下的人,无论是谁,看到这番假象都会对弘光朝廷忧心忡忡。”
我错愕地望着秦淑离:“公子,你不是告诉惊心,愿意为了我放弃功名前程,怎么,你对明朝的政局还是如此挂怀,你说的情话都是假的?”
秦淑离眼神澄彻,眸子里是秦淮河水波一样的涟漪:“公主,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记住你了,我想,如果这辈子我还有娶妻身子的福分,那个人只能是你……只是知易行难,满清入京后的日日夜夜,秦某不能安枕,与其它华夏好儿女一样,誓为恢复大明山河抛洒尽最后一滴血泪。一切历历在目,岂是说忘就能忘的。”
我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盯着他的眼睛:“我不要听这些。父皇已经定下了我与左梦庚成亲的日子,你务必要来救我,否则,你不但救不了这个岌岌可危的弘光朝廷,更断送了我和你今世的幸福。你可知我远道而来,等你很久很久了,几十年,几百年,远比你知道的更久。”
秦淑离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握住我的手放在胸前,怜惜地看着我:“公主,你又开始说糊话了。放心吧,我会来的。”
我内心温暖而感动,我前世今生的惴惴不安,终于有了着落,为了他这句“我会来的”,之前受的苦和累,经历的磨难,都化为乌有。我笑着把头靠在他的胸膛双手环抱住他,秦一鸣是我的,秦淑离也是我的,现代帅哥,古代美男,花前月下,美色当前,我有些忘乎所以。
秦淑离用下颚摩挲着我的头发,鼻息在我耳边暖洋洋的让我不禁眯起了眼,他愣愣地看着我,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啄:“公主,你真美!”秦淮河旖旎的风光添了一丝春色。我们抱得更紧,秦淑离的胸前沙沙作响枕得我的脸很是难受,我抬起头,调皮地把手伸进他的衣兜里:“藏了什么好东西?”这情节让我不由得回想起那一年情人节秦一鸣向我表白,却在衣服里藏了七朵玫瑰的可爱模样。
一张平淡无奇的纸留在我的指尖,只不过纸上画了一个男子,面目清朗,眼神犀利如鹰,器宇不凡。真是晴天霹雳,我吓得把它扔到地上,整个人也似中了定身术般杵在原地,我呆呆地看着纸上人,问秦公子:“你,你带着这魔头的画像做什么?”
秦公子愣在原地,半晌把纸捡起,缓缓道:“纸上这人能文能武,统领满清定鼎华夏势焰莫当,天下震动。如今他权倾朝野,取顺治帝而代之也是易如反掌。满清大军挥师南下,豫亲王多铎已率清军攻占扬州。我的恩师史可法已然殉国。多铎又于几日前陈兵江北,占了镇江。大明已经快要亡国了!只有杀了这个人,满清摄政王多尔衮,满清才会退兵,才会变成一盘散沙,不成气候,我明朝仁义之士才能有可乘之机……”他凝重的脸色尴尬地笑了一下:“公主,这些事,你不用操心,你只要好好地等着出嫁那日,我来救你便是。”
“为什么!为什么!”曾经想逃避、想忘记的,假装没有发生过的,就在这不经意间卷土重来,我掩面而泣:“可不可以为了我,不要做这些事。”我觉得自己就如溺水失去理智而忘了扑腾翅膀自救的鸟:“不要杀他。”
终于说了出来,我看着秦淑离错愕的眼神,知道他一定是以为我疯了,但他比我想象中的理智,只是眼神有些黯淡,道:“太晚了,公主,回去吧。你累了。别胡思乱想,很多事,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
他送我回到船上,我看着他一去不复返的背影,心里凉凉地。
我向来大大咧咧,不喜敏感多疑,可是这次直觉告诉我,秦公子有所隐瞒,毕竟一个男人再大度再温文尔雅,遇到心上人为仇敌求情这种事,也会狂躁发怒,何况以朱萤雪的身份,简直是匪夷所思、大逆不道。而我在秦公子眼中看到的,除了若有若无的失落,只有闪烁不定的光。
想不出个所以然,我如坐针毡、整天愁眉苦脸。
龙舟之上,我的整颗心也随流水跌宕起伏,无处安放。
惊心察言观色,终于不小心打碎了茶盏:“公主、自从您上次见了秦公子之后,总是魂不守舍、茶饭不思,本以为我替你们牵了线,你的相思病会好转。可是这样下去,还不到联姻那日,公主恐怕就要病倒了。如是这样,惊心真是要骂死自己了。”她一边哭着一边收拾起地上的碎渣。
我忽地站起来,问道:“惊心,你刚刚说什么?”
惊心跳起来:“公主,你终于和奴婢说话了!”
我微怒道:“不是这句。”
惊心想了想,道:“还不到联姻那日,公主恐怕就要病倒了。如是这样,惊心真是要骂死自己了。”
我踱着步子,一拍脑门,道:“惊心,替我放出风声,就说公主病倒了,病得不轻,浑身疹子,卧床不起。”我从朱萤雪的首饰盒里一股脑倒出几件翡翠和金饰交予惊心,“这些珠宝用来打点打点太医,你帮我盯着父皇、马士英还有秦公子那边的动静。”
惊心搔了搔头,欲言又止,只是道了一句:“遵命。”
我相信对惊心这个自小陪伴朱萤雪长大的主事宫女而言,帮我办这些事不在话下,但我依旧忐忑不安,我既希望她打探出点什么,又怕她真打探出点什么,归根结底,我从遥远的未来闻味而来,只希望这一世的感情能够纯粹简单。
如我所料,事情果然很复杂。
窗外暑气逼人,公主闺房却窗门紧闭,我每日裹着棉被乔装养病,对来探访人员一律不见。
所谓的太医也只是个当地医术较为高明的郎中,明朝太医院的精英早已在李自成攻进北京城当日树倒猢狲散。江湖郎中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依着我教他的口吻上奏我的病况,没有人看出我装病的破绽。
不出几日,各种传言满天飞,朝廷上议论纷纷,眼看联姻在即,甚至有官员提议取消公主与左梦庚的婚事,另选其它宗室女子的。偏偏朱萤雪的美貌名声在外,左梦庚死活认准了“我”,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朝廷从上至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弘光帝都来龙舟之上一日三次亲自看望,而我也只是钻在被子里假寐。
如我所料,情急之下,各方势力浮出水面,关系更为明朗。
惊心动用了她这些年积累的所有人脉和资源,当然还有朱萤雪的名贵珠宝首饰,终于打探出一些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