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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江南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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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淏道:“怎么,想逃吗?别忘了,他可是当今世上大权独揽的摄政王,这位摄政王不但在满清夺位风波中权衡利弊,避免了一场军事浩劫,更使得吴三桂,李自成,张献忠,这些鼎鼎大名的人物,在其手中败亡,或投至麾下为其所驱使。在他的领导下,八旗军队所向披靡。无论是权术上、军事手腕上,当今无人能出其右。如果他要攻打江南,你以为弘光朝廷能坚持多久?”他越说越沉重,终于发现自己眉头紧皱,也许突然想到如今已经不再是北京那个岌岌可危的朝鲜质子了,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打趣道:“况且,公主不要你的未婚夫了吗?李大人还下落不明呢。”
“他已经死了。”我看着远方,不带情感道。
李淏惊诧地看着我,随即转为释然:“甚好!昭显世子死于他手,我正愁如何除了他呢。”又道:“只不过,我必须提醒你,逃避一个人,就站在他的对立面,看似化解了,内心却更为痛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道理我懂,可是他哪里知道,我的情况比他所想的更为复杂,除了逃避多尔衮,我还要找到秦公子,要一个交代,所以无论如何,去江南势在必行。
无声胜有声,我与他相视一笑,我笃定道:“凤林大君,你世事洞明,颖悟绝伦,却内敛锋芒,定会走得比你大哥更稳,更远,一改汝国眼下的糜烂颓唐,重振民心的。”
李淏仰头大笑,却带了一些苦涩:“公主过誉了!不过,颖悟绝伦又有什么用,还是不能伴她左右。”他笑着摇了摇头,任我再问也绝口不再提往事,眼眸却隐藏雾蒙蒙的水汽,只是道:“我用了八年的时间,才学会,抓不住的,该放手便放手,久了会神伤,会心碎。”
我突然明白,过来人般的豁达和洞若观火,无不是埋葬了一段伤心的过往。世间多少痴儿女,爱到深处无缘由,可是自古红尘往事又有几人能断得潇洒利落,还不是或嗔或痴、惶惶终日。
朝鲜王虽然很是犹豫,但在李淏的劝说下最后终于同意了放我回江南,弘光帝朱由崧也派人前来朝鲜接应。
在李淏的帮助下,不久之后我顺利地登上了去江南的船只。我把贞兰和玉淑留下来照顾姜姐姐,两人边哭边喊,在岸上跟我告别。
天气清朗,本是海阔天空,我却心塞不已。挥泪告别,我确信这辈子我与这两个小丫头是不会再见了,在这通讯不发达的清朝,我们不但不会再见,就连彼此的音讯,都会沉到深不见底的海里。我收起对她们这些时日陪伴身侧的感激之情,化作虔诚的祝福,希望贞兰、玉淑和姜姐姐能在凤林大君的庇护下,安度余生。
船只渐行渐远,我眺望茫茫远方,不知不觉在海上漂泊了十天半月,船终于由东水关进入南京城。不出我所料,南明一派荼蘼景象,相信我所见到的“父皇”,朱萤雪的父亲,也定如传言般歌舞升平,荒淫纵欲。
果不其然,一路南下,百姓对朝廷谩骂的声音沿着秦淮河飘到了岸上,飘到了兴宁宫。我慵懒地踏上马车,随着“父王”派到朝鲜接应我的使臣前去复命见驾。
途中,我揭开马车的帘子,随时可以看到斑驳的墙面上杂乱的弘光帝选秀告示,更有宦官于南京城中四处搜巷,凡遇美女,以黄纸贴额持之而去。
弘光朝廷和弘光帝,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是昙花一现,而我这个公主,又该如何自处?
李淏说,我做的这个决定,意在逃离,而非回归,我一直以为,风雨飘摇的弘光朝廷,那个朱萤雪的江南,不是司马疏星的。
而身临其境,或许因为对自己民族的偏爱,或许因为朱莹雪的身份,明清易代绝不是事不关己的故事,而是切肤之痛的悲曲,繁花渐欲迷人眼,在我眼里不过是满目疮痍!
见到弘光帝的时候,他正与众大臣在梨园看戏。我做出一副明朝皇帝富丽堂皇的神态来。
我叹息:这大好的河山,白白断送在这些人的声色犬马里!
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无能为力。
我瞥了一眼这梨园中衣冠楚楚的众人,再三跟使臣确信,中间那个穿着明黄色常服,身体肥壮的中年人就是福王朱由崧,也就是弘光帝,拜倒下去,啜泣道:“父王,女儿想你想得好苦啊!”
弘光帝倒是吓了一跳,久久没有反应过来,半晌错愕道:“萤雪?”
我顿时演不下去,只觉得这弘光帝似乎对他女儿的远道而来并不知情也不欢喜,只是尴尬地处在原地,我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比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伶人丰富地多,以至于梨园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终于有个知道来龙去脉的人替我解了围,原来这一切都是大臣马士英所为。从他安插在朝鲜的眼线送回明朝公主朱萤雪人在朝鲜的情报起,他就安排了这一切。
我看着老谋深算的马士英,大概听明白了,原来一开始与李行益的联姻也是他向朝鲜王和赵昭容提出来的,为的是能够笼络朝鲜,一方面能够让满清分散注意力,制衡八旗兵力,一方面李家的聘礼数目庞大,可以扩充国库,只是李行益后来行踪不明,世子李淏又再三催促,他们只得派人把我接回江南。
马士英连连叹气,我猜他是可惜了那还未到手的另一半聘礼。
而这一切,这位明朝皇帝毫不知情。也难怪,他曾不惜下手杀了妻女,怎么会在意世上还有什么女儿在世。何况,弘光帝求助三镇军阀拥立而得帝位,是个实实在在的阿斗,掌握朝廷实权的马士英等人醉生梦死,利用权势鬻官肥家,完全对他不屑一顾,所以很多事朱由崧都被瞒在鼓里。
弘光帝招呼我过去坐他身边。
我想,既来之,则安之,本想请辞早点回闺房休息,却听到马士英与另一个大官偷偷计划着“废物利用”,不折不挠地想要通过联姻发挥朱萤雪的最大价值。
我越想越气,既想为朱萤雪不平,又想发泄一下对这些明朝臣子腐败至极的愤懑,于是顺势装模作样地坐下听戏,伺机不计后果地与这马士英计较起来:“马大人声名扬,甚至远在朝鲜和北京,都有关于您的歌谣呢唱得可比这些梨园名名伶都好听。”
弘光帝好奇道:“萤雪,马大人果然这么出名吗?说来听听。”
我照着很久以前范文程在银安殿当众念的那首诗背了一遍:“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荫起千年尘,拔贡一呈首。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马士英脸色铁青,弘光帝反应过来,怒道:“萤雪,不得无礼。”
我低声道:“父皇,自闯贼入得北京城那日,满城火光冲天,杀戮四起,女儿时常梦见母妃和姐姐们哀怨地求救,我自一次梦中被吓得魂飞魄散,就神智有失,时常忘东忘西,也会口出妄语。我刚刚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惹得您和马大人不高兴了?”
弘光帝脸色由红转白,终究愧疚地看着我:“果真?你梦到了你母妃和你姐姐们?说来说去,还是我……闯贼流民暴戾残忍,我效仿崇祯帝痛下杀手,免得你们受了凌辱,实属无奈。”他摇了摇头,眼中竟有些湿润,叹息道:“不说这些了。萤雪,父王一定好好补偿你,以后,你就在皇宫里做你的大明公主,不用再担惊受怕。”
我一惊,未料到弘光帝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也许他的内心,也曾内疚过,自责过,也许正如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无奈之举,可是我始终觉得保护妻女,应该有更好的方式吧,即使如西楚霸王穷途末路,最后杀了虞姬,也是自刎乌江,崇祯帝最后也是自缢殉国,而我的这位“爹爹”,此刻锦衣华服好端端地坐在戏台前看戏,不知朱萤雪的妈妈和姐姐们泉下有知听到他的这番“悔悟”说辞,会不会感动落泪!
我冷冷道:“谢父王!”
戏台上正在唱着明太祖梦游西岳,台下君臣一片心驰神往。
我无聊地东张西望,突然对上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对着我笑。
正是马士英。
我厌恶地转过脸不去看他,却听他不识趣地搭讪道:“公主真是花容月貌!”
我正疑心他藏了什么坏心思,只听他道:“皇上,公主美貌无双,是我们弘光朝廷的福气啊!眼下因为东来太子一事,宁南侯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造反,二百多里长的军舰,浩浩荡荡地顺江东下,迫在眉睫。虽然南京城西侧筑有扳机城抵御叛军,怕也是抵挡不了多少时日,我朝同僚们绞尽脑汁,始终想不到什么好的计策,如今公主归朝,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听说宁南侯的儿子左梦庚尚未娶妻,如若皇上把萤雪公主许配给他,定可以平息这场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