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食》陆唔

22、22

　　赵江荻见过李慎妈妈三次，第一次是在高一期中考后的家长会上。

　　运动会第二天她瘸着腿一拐一拐到教室，帮班里干点杂活——给每个桌上摆好一次性水杯，把班费买的苹果分发到每个座位上。

　　班会是中午十一点开始，十二点结束。

　　十点半左右，有家长陆续到了，在教室巡视完毕，到自己小孩位置开始翻看摆在桌面上的卷子，又或者和前后桌的家长讨论孩子。

　　赵江荻一直在门口等着婶婶，但是快到十一点了，婶婶还没出现。

　　穿着一身浅粉色套装的女人出现了，齐腰长发整齐地贴在身后。

　　她提着同色系的小包，面容忧郁，皮肤瓷白，隐隐透出脆弱。

　　她的五官和李慎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一眼，赵江荻就知道她是李慎妈妈。

　　“阿姨好，李慎的座位在那里。”赵江荻急忙上前指引。

　　郝春雪跟在赵江荻身后，在位置上坐好，微微笑着对赵江荻点头示意。

　　赵江荻红着脸捏着衣服小声地说：“阿姨我是李慎的同桌，我叫赵江荻。我要谢谢您，上次借用了您的银行卡，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给您添麻烦了。”

　　郝春雪恍然，笑意更深，“你就是江荻，听李慎提起过，昨天你还参加跑步比赛了是吗？他说他要来学校给你加油。跑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倒数第三。”赵江荻有些尴尬。

　　“跑完了就是最棒的。也谢谢你对李慎的帮助，我一直想见你，没想到这么快。”郝春雪握住赵江荻的手，冰冰凉凉的。

　　赵江荻立刻立正，“阿姨，我没有帮李慎同学什么，是他一直在帮我，我真的很感谢他，也感谢阿姨您。”

　　郝春雪勾起唇角，“你只是不知道而已。”说完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就要十一点了。

　　到底不知道什么，赵江荻也没时间深究，和郝春雪打完招呼就急忙走出了教室——家长会不允许有学生在教室。

　　赵江荻回了寝室，躺在床上拿了本高中必背古诗文背了起来，感觉肚子饿了，去食堂买了一个菜饼，咬着去了教室。

　　家长会已经结束，教室里空荡荡的。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李慎桌上的那个苹果放在了她的桌上，和留给婶婶的并排摆在一起，不由地笑了下。

　　婶婶没有来家长会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是赵江荻也明白，婶婶太忙了。叔叔受伤后，婶婶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有时候赵江荻会埋怨命运的不公，在印象中妈妈是那么温柔，爸爸又是那么可靠。

　　眼泪就要掉下来了，赵江荻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哭又没有办法解决问题，哭也没办法让时光倒流，这是她哭了几年后得出的经验。

　　上一周李慎买了本数学提升教辅，好像就在桌面的书摞中。

　　“同桌，我看下你的教辅哈，谢谢谢谢。”对着空气来了这么一句，赵江荻自己动手从书摞中挑出了那本教辅。

　　崭新的书，有股油墨味。

　　不愧是提升书，第一章的送分集合题就开始上难度，赵江荻皱着眉拿出草稿纸开始算起来。

　　直到有同学陆续进到教室，赵江荻抬起头，因为压力过大额头上渗出了油脂。她找出一张卫生纸擦了擦，把教辅书放在了回去。

　　“喂，你做什么呢，下午饭吃了吗？”汪跃然进到了教室，还没走到座位这里就和赵江荻打招呼。

　　今天汪跃然很早就出学校了，就是为了躲避家长。

　　不过现在她是和孔琰一起进来的。

　　“还没呢。”赵江荻说。

　　“要不一起去吃食堂？”汪跃然问。

　　赵江荻算了下生活费，如果吃食堂就得吃正餐，吃一顿正餐的钱够买三个菜饼，她现在需要攒钱，不能这样消费。

　　她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等会吃，现在还不饿。”

　　“好，我们先走了。”汪跃然挽着孔琰一起出了教室。

　　半小时后，两人回来了。

　　孔琰先进到了自己座位，拿支笔戳了戳赵江荻的后背。

　　“怎么了？”
　　“这个给你，帮你带的。”孔琰递过来一包干脆面，是大家经常性吃的那种，绿色包装，两块面饼，一块钱。

　　“啊？谢谢、谢谢。”赵江荻借过面，在兜里摸了一块钱递给孔琰，“谢谢你们帮我带这个。”

　　孔琰蹙眉，没有什么表情，接过了钱。

　　赵江荻和孔琰的交流基本为零，有时候大家通过一两句话，或者一个眼神就能知道是不是‘自己人’，显然她们不是一类人。

　　李慎又是踩着铃声进入教室，第一节晚自习是数学，老师准备讲上一次的作业。

　　赵江荻急忙写了纸条递过去。

　　“我今天看了你新买的数学教辅，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实在不好意思。”

　　李慎看到，写了东西推了过来。

　　“随便看，想看什么自己拿吧，不用给我说，写到上面也没关系。”

　　“谢谢，还有，我今天见到你妈妈了，她人真好。”

　　李慎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揉了塞进了桌角处的垃圾袋，然后拿起那本教辅书看了起来。

　　赵江荻收心，继续认真听老师讲题。

　　数学、物理这两门学科让她学得很吃力，脑子总是像蒙了一层雾。不管是什么公式，其他同学都回迅速带入使用，而她总是要先自己推导一遍，慢慢内化后才会用，这样消化内化后，就比别人落后了。

　　现在又新学了一章，她得再加一把力。

　　四十五分钟过得很快，老师没有拖堂，下课直接潇洒离开。

　　孔琰用笔戳了戳李慎的后背，“李慎，这道题你会做吗？”

　　李慎转过头，孔琰手里拿的是一张黄冈密卷题。

　　李慎摇头，“我不会。”说完就转了回去。

　　赵江荻的好奇心被勾起来，“是什么题？我可以看看吗？”

　　“给。”孔琰把卷子递了过去。

　　是填空题的最后一道，乍一看还是蛮简单的，赵江荻拿出草稿纸开始写写画画，但写到一半发现自己算不出来。

　　“同桌，你要不看看，我这哪里有问题？怎么算不出来了？”赵江荻用胳膊肘怼了下李慎。

　　“我真不会。”李慎抬起来，一脸无辜，“你们可以去问老师。”

　　“你怎么不会？”

　　“我又不是神，当然有我不会的，不然我考满分了。”李慎耸肩。

　　“那你不好奇吗？不想知道这个题的正确答案吗？”

　　“不好奇。”李慎说，“因为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赵江荻自讨没趣，把卷子还给了孔琰，笑了下，“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会，做不出来，你可以去问数学老师。”

　　“好吧。”孔琰收回了卷子。

　　李慎看向赵江荻：“做不出来的题没必要一直放在心上，先把你会做的做了，抓住能抓的分，少点那种好奇心。之前老师不是说过第二眼瞪不出来的题先别管了么。”

　　赵江荻反驳，“现在又不是考试，更不是高考，一起研究下题怎么了，而且攻克一道难题你不觉得很有成就感吗？”

　　“不觉得，而且我只是说一下。”

　　“咱俩想法不一样，你有天分你聪明，我只能用笨办法。”赵江荻说。

　　李慎：“是的。”

　　赵江荻：……

　　第二节自习是语文，大家又开始做起了其他作业。

　　姚老师在台上讲古诗文的赏析手法，赵江荻在台下认真地做着笔记。

　　李慎又在看那本小说，一直看到第三节自习结束。往常一下课李慎就走了，今天完全不动。

　　“你怎么还不走？”

　　“想把这个看完，快看完了。”

　　书只剩五张了，带回去确实麻烦，不如在教室一口气看完。

　　想了想，赵江荻拿出英语作业，还能写个几分钟。

　　汪跃然看到他们没走，于是继续对着抄数学作业。

　　很快，教室里剩下七八个同学。

　　“啊！”
　　汪跃然的一声尖叫吓了赵江荻一跳，她回头，看到姜毅郎半个身子都扑在汪跃然身上。

　　“喂，你干什么？！”赵江荻迅速站起来。

　　这段时间姜毅郎静悄悄的，没想到在这里憋了一个大的。

　　“你放开她！”赵江荻怒气冲冲地盯着姜毅郎。

　　“我们在玩啊，关你屁事。”姜毅郎笑嘻嘻。

　　“你没看到她不喜欢这样吗，我劝你最好放开她。”

　　“怎么？你要来打我啊？”姜毅郎一脸不屑。

　　他站起来，比赵江荻高了大半个头，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恶狠狠地说：“有本事你过来打我啊，村姑、告状精，看我和别人玩你心里嫉妒得要死吧，可惜我瞧不上你，就算你倒贴给我提鞋都不配。”

　　赵江荻怒火攻心，想上去一把撕掉那张脸。

　　上次赵江荻忽然爆发在某种程度上震慑住了姜毅郎，但是最后姜毅郎越想越不得劲，怎么会被一个告状精给唬住。还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这让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他想了又想，想出了一个很好的报复办法——激怒赵江荻，最好发生肢体冲突，让她背上一个处分。这样高中三年内她什么都不能评，而且档案里也会有一个处分记录。

　　“怎么，傻了，就你这怂样还想替人出头，快回家种你的地去吧。”

　　赵江荻气得浑身发抖，就在她的拳头将要挥出去的那一瞬，李慎抓住了她的手腕。

　　“喂，不要欺负同学。”

　　前后桌的间距很窄，李慎只能斜着半个身子挡在赵江荻面前，“姜毅郎，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给老师。”

　　“你不回家里养病，在这里做什么，英雄救美？你别死在教室里吓到其他同学，我劝你早点回家。”

　　接下来混乱了，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下一秒李慎躺在了地上。

　　眉心处涌出了血。

　　“天啊，血，血，快，谁快去找老师，快去打120啊。”赵江荻吓到了，喊汪跃然去找老师。

　　汪跃然苍白着脸，一脸慌张地跑出了教室。

　　姜毅郎脸色有些发青，赵江荻死命拽着他的衣角，“你不许走，老师来之前你都不许走！”

　　姜毅郎甩了好几次都没甩开，“滚啊，放开啊。”

　　“同桌你没事吧？”赵江荻心里焦灼。

　　李慎紧紧闭着眼睛，动作没有变，而血已经流到地上了。

　　如果不是要抓着姜毅郎，她一定会扑过去。

　　她现在满脑子的不能放过这个坏人。

　　这时，她看到了——李慎偷偷睁开一条眼缝，朝着她挤了挤。

　　赵江荻哇一下就大哭起来，原先聚积在心里的那些情绪，愤怒、怨恨、痛苦、难受、焦虑、害怕……这一刻像气球爆炸了，一连串的气球都爆了，她除了大哭，再没有其他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