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十章 焚情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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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音无回宫时，嬴政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惯坐的桌案前摆着未处理完的奏折，称量卷轴重量的天平的两个托盘都已经悬空。见音无进来，他分了一丝目光过去，面色也柔和了些：“出宫散心了？”
侍女取下音无身上的披风，为她罩上了披帛，再整了整衣襟才放她上前。音无取过刚沏好的茶为嬴政斟上一杯，眉目低垂：“是。”
嬴政放下笔，一手接过茶杯，一手将她牵到自己身畔坐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又道：“最近气色好了些，入了秋更要小心，让御膳房多做些温养滋补的，等冬日事务少些，朕便带你去兰池宫。”
“一切听凭陛下安排。”
嬴政见她仍是不冷不热的，语气里带了些斥责：“御医说你心绪郁结，这一切自然是要以让你开心为要，若是不喜欢，朕还去折腾个什么？如是不想去便可另挑个你喜欢的地方，不要勉强。就像今日，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朕才会高兴。不过，学宫这个是非之地，还是别再去了。”
她心头一跳，抿抿唇：“音无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兰池宫建成之后你还未曾去看过，是仿着海外仙山所造，你在桑海这么多年，必然是不会觉得不适的。”
音无这才看着嬴政轻点了头：“多谢陛下。”
这年初雪落下时，始皇帝起驾了。兰池宫在咸阳以东不过四十里，一路微服慢悠悠地走也不过就走了半天。与此同时，另一拨人在始皇帝带着宠妃离开后从同一个地方进了咸阳城。
张良压了压垂着白纱的斗笠，向身旁几乎同样打扮的盖聂道：“在下便先去寻师兄了，盖先生，就请你按照计划带诸位先行安顿吧。”
“好，先生小心。”
颜路听到敲门声便知道是伏念，他转头向着门口道：“师兄请进。”
伏念轻轻推开门，面上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他却只是看着颜路不打算进去：“子路，随我过来。”
颜路起身道：“师兄，怎么了？”他有些好奇，竟有什么事让伏念亲自过来找他。
“随我来便是。”伏念似乎不愿在此处说话，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面色似乎比先前更加严肃了。
两人一前一后绕到另一头荀子的房间前，伏念照例敲了一重一轻两声，得到荀子回应后才推门，示意颜路先行。屋里弥漫着稀薄的兰花香，是荀子一贯喜欢的。颜路跨过门槛，绕过描绘着山水的绢屏，正要向荀子行礼，却不由得愣住了。
“师兄，好久不见。”他那正被通缉的师弟张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荀子对面向他露出微笑。
“子房？”颜路不由得张大了嘴，当时桑海出事张良不在，然而帝国在四处搜捕，加之后来他们被押解到咸阳，这下便同他彻底断了联系，此时张良猛然出现，又平安无事的样子，直教颜路转惊为喜，“太好了你没事……”
“我同墨家农家诸位在一起，大家都没有大碍。”
颜路点点头，见到张良确认他平安自然是喜事，可问题是居然在这里见到他。咸阳对于他们可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博士学宫就在嬴政眼皮子底下，他竟然到这儿来了。等心中那久别重逢的喜悦一过，他还是不由得收敛了笑容：“你怎么会到咸阳？又是怎么进来的？”
“今日嬴政去了兰池宫，咸阳城防转移，有了些许漏洞，我们便混进来了。而且学宫对师叔和师兄的监视并不严密，近乎不存在，我才能毫发无损地来见荀师叔和两位师兄，否则就只好让盗跖兄代我传话了。”他笑笑，“至于来做什么，那就说来话长了。”
伏念关好了门，站在颜路身后沉声道：“既然说来话长，那我们便坐下听吧。”
而颜路听完张良的话，唇角泛起若有若无的苦笑。他知道，这一切还都是因为一个人，将他们送入咸阳这个巨大的牢笼，却又亲手松了门锁的音无。他也不想画蛇添足地与张良解释这松懈的软禁的由来，索性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他们已经到来”这个事实上。略略一想，能让张良带人冒险到咸阳来找他们，必定是有什么不得不为的要紧事，还是一件很困难的大事。
张良起身取了茶壶，为自己的师叔师兄添了茶水，这才像家常叙话一般地慢慢道：“这次我们前来，是为了一件冒险之事。帝国对诸子百家的逼迫已经到了一个人人自危的地步，先前的焚书之事是否还有后续还无从定论，按李斯的性子，若要动手，儒家首当其冲。焚书之时我因为还留在东郡，所幸没有被带到咸阳，而后遇到学宫士子纷纷东逃，帝国又再次颁布新的《聚贤令》，师叔和师兄也被押解回学宫软禁……事情的发展已然是如同脱缰之马，并非我们能控制。若是想延缓帝国碾压过来的车轮，怕就只能采用最为极端的方法。”
颜路眉头不由得皱起：“你的意思是？”
张良续道：“前些时候在东郡，农家侠魁之争里无不掺杂帝国的谋划，为了打压诸子百家，帝国耗费了几多心血。儒墨两家显学已经被打成散沙，焚书的发生已经是一个警钟，难保不会有更加严重的事情发生，要想保存所剩无几的两家势力，必须要时间。而作为诸子百家中实力最为雄厚的农家想要喘息，更是要争取时间。所以，我们不得不选择把嬴政和帝国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伏念面无表情：“一年之前，帝国曾因复辟之事对六国老世族进行了清洗，之后才是焚书。”
张良的眸中露出坚定的神采：“没错，这一次，必须要让嬴政腾出手来，再次清洗六国世族。”
“那你打算怎么做？”颜路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紧蹙。
“我与墨家和农家诸位商量之下，决定刺杀嬴政。”
屋内一时沉寂，似乎连一直不绝的檐下雨滴声都停下了。这句话所传达出的东西，实在是太重了。
“简直胡闹！你如何让嬴政觉得做这件事的不是诸子百家，而是世族？不会让他再将四散的百家弟子斩草除根，而是转移方向？”一直闭目养神不欲多言的荀子都睁开了眼睛。
张良拱手道：“师叔，子房便曾是韩国世族。卫庄兄的流沙，也是韩非子所留下的世族势力。”
“你难道打算亲自去吗？你的凌虚、卫庄的鲨齿，哪个不是身份的证明？如此危险之事，难不成还能换一把剑去做？你这是连命都不要了！”颜路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其中的怒意，张良实在是太过冒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赞同他的计划。
“此事虽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之！已经是岌岌可危的边缘，若不行动便是坐以待毙，子房绝不能如此。”
伏念道：“你们可做好了计划？”
颜路一惊：“师兄！”
伏念伸手示意他不用再说：“既然子房能铤而走险前来告知我们，那么他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有了承担一切后果的信念，若是我们两人几句话能撼动，他还是我们认识的子房吗？小圣贤庄还在时，我们支持他所做的一切，站在他的身后；尽管现在小圣贤庄不在了，我们当初的决定依然不会失效。”随后他看向荀子，“师叔，您意下如何？”
荀子摆了摆手：“儒家早已交到你们的手上，你们要做什么都不用征求我这个老头子的意见。”
伏念轻轻点头，向张良郑重道：“去做吧，不要犹豫，更无须有后顾之忧。”
见能够制止张良的荀子和伏念都这么说了，颜路动了动嘴唇，只觉舌间干涩，竟不知再说什么好。他此刻总算理解了音无当初的心情，那种看着自己关心的人冲着万丈深渊还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时的心情……也罢，只能算是因果报应吧。
“不。”颜路咬咬牙，打断了伏念的话，这是他头一次这么无礼，但却无人会计较了。他的手紧握成拳，又松开，“这一次的事，就交给我，‘世族之后’这个名头我还是能担得上的。含光无形，比起你们的兵器便是最大的优势；论起武艺，我也不会输给子房你；我少有出世，若能逃脱，被追查出的可能性比你们要小得多。而且……想必音无也跟随在嬴政的身边，她不会对我下杀手，就算全身而退不可能，我也总不会有性命之忧。”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可是……小圣贤庄毁于一旦，可以说就是拜郦姑娘所赐，是她生生地将我们逼到了这条路上，二师兄你不能凭着从前对她的了解而去冒险。”
颜路叹了口气：“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与师叔和师兄没有被监视，一应物资俱全，没有受半点委屈吗？这些也都是因为音无。她……其中必然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我相信她。”
“师兄，这不是能用性命开玩笑的事情。”
“但我更不愿意让你用性命去赌一次成败。”颜路看向他，“这一点，我不想让步。这次我去，你留在这里。比起刺杀嬴政，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张良看向荀子和伏念，复又看向颜路，最后道：“师兄不愿让子房冒险，子房同样不愿意让师兄冒险，我去同盖聂先生和卫庄先生商量一下……若要动身去兰池，也不急在今日。”
颜路点点头：“好，我等你的消息。”
几天后，张良带着回复回来，最终还是决定由颜路去，比起目标太过明显的张良卫庄一行，他的确很有优势，而且颜路的武功不弱，比起张良他的成功率更大。张良铺开地图向他道：“根据盗跖兄这几日的观察，嬴政与郦姑娘会在晚餐之后在这一带散步，路线基本固定。”他指向地图上某一点，“我们的埋伏地点就在此处，方便隐蔽，而且有更大的把握撤退。到时盖聂先生和另两位死士会与师兄你一同前去，卫庄兄会在这里接应你们。详细的盖先生和盗跖兄会再与师兄细说。”他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示意颜路整个行动的路线。最后他叮嘱道，“这几日我会替师兄你留在这里，师兄还要见机行事，一击不得手千万要离开，万万不要犹豫。”
颜路将张良递给他的地图收好，郑重点头：“我知道了。”
张良想了想，还是多叮嘱了一句：“师兄，若是见到了郦姑娘，你也不要心软……一切以成事为要。”
颜路微笑道：“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吗？”
“师兄……”张良心存愧疚，他又将身边的人拖到了这样一个泥淖里，还要让自己师兄铤而走险——其实他原本打算过让颜路去，可是来见他们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只不过没想到颜路竟自己提了出来，回去与纵横商量后，众人也都赞同……若是自己没有来，或许他心里还会好受些。
盗跖伸出手向颜路道：“颜二先生，请吧。”
颜路点头，随他悄然离开了博士学宫。
上一个肩负着刺杀嬴政重任的人，是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太子丹率众人素衣白冠在白雪纷飞的易水畔为他践行，那飘飞的道旗和悲壮的击筑声随着他的背影淹没在了史书冰冷的字句里。而今天颜路也走上了这条不知结果的路，为他送行的只有张良，秋雨绵绵，湿漉漉地扑在他的衣袍上。
张良面色微沉，这一次，一定能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十章 焚情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