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43、第十一章 雪霁①

　　一
　　音无以前不知道嬴政居然喜欢散步。或许是在咸阳宫时事情实在太多，他并没有什么机会这么做，自从到了兰池，他每天都会带着她出门去。
　　兰池宫作为皇家园林，风景自然是独好的。宫殿群构建在一大片活水之上，三座巨大的假山分别以蓬莱、方丈和瀛洲命名，上面栽种着珍奇的花木，郁郁葱葱自成一景，也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水域之外还有一大片花园，曲径通幽处出没着各种各样的动物，每日泛泛舟，喂喂这些动物，能过得悠闲又自在。
　　穿过梅林，嬴政拢了拢音无的风帽，将上头沾到的落雪拂去，便牵着她的手继续走在回程的路上，今天他们沿着兰池活水一直往上游走，都快走到了渭水之畔，一路体察民情，再回程时已经月上当空了。二人映着月色在铺着细雪的石板路上踩出两排交错的脚印，侍卫一部分回宫去通知车驾前来迎接，一部分都远远地缀着，没有去打扰始皇帝和丽妃娘娘的静谧时光。音无落在嬴政身后半步，走得有些心不在焉。在桑海的时候，她也曾这么跟颜路散步，明明没有过多久，可是回想起来却让她由衷地觉得恍如隔世。
　　“怎么了？累了么？”嬴政见音无的步伐有些迟滞，便回头问。
　　音无抬起头正想回话，却突然闪身到嬴政身前，手心凝出的冰锥与闪现的剑光一撞，剑气相错，竟吹开了她的风帽。冰层迅速地冻住了对方的兵器，黑衣的刺客一边向后退去一边运力一震，厚厚的冰块飞快地出现了几条裂缝，包裹在剑刃上的冰扑簌簌地落下，音无趁着间隙护着嬴政后退几尺，虚虚地将他挡在身后：“陛下小心！”她手中透明的冰锥上裹上了一层蓝色的内力，左手同时掐诀，转瞬之间一层薄薄的蓝色水雾便萦绕在她和嬴政的周围。剑光的主人并没有因为她的动作而有所停滞，一身黑衣只露出双眼的刺客剑尖疾点，音无惊愕于对方的速度，不得不消弭了冰锥选择全力抵抗。冰晶组成的屏障被对方的剑几下斩碎，音无右手奋力一挥，蓝色的水雾迅捷如电地包围住了黑衣人，对方的动作丝毫不慢，向后一跃，直接脱出了攻击范围。音无手指灵活地结了几个印伽，夹杂着细小冰锥的水带如同有生命一般地从黑衣人的脚下破土而出意图将他紧紧缠绕，他手中的剑急速一舞，竟利用剑将内力挥出，打散了重重水流。音无从未想过能如此轻松地将对方束缚住，手中冰锥再现，她已然上前去与对方缠斗起来。
　　音无最初只以为这是普通的刺客，然而越是打她越是心惊，这样的速度与技巧绝不是普通的刺客能够达到的。来行刺的人不止一个，嬴政身边有影密卫的保护，得以让她能够专心对付这个强得可怕的剑客，而她越是专心与对方缠斗就越觉得不对，对方的招式虽然难缠，可也就只是难缠，甚至剑都没有开刃……认识到这个事实，音无一个翻身与他拉开距离，手腕处冒出的密集水珠如同瀑布飞溅的碎玉般向黑衣人裹去，化作一个牢笼将他紧紧包围。趁着这个间隙，她飞快地朝着嬴政跑去。
　　果然不出她所料，虽然有影密卫在，嬴政也还是被黑衣人的同伴袭扰得颇为狼狈。他们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太多的人，而对方的实力实在是太强，就算已经解决了四人中的其中一人，却也损耗了大半的护卫，而剩下的人对对方的招式应接不暇，眼看岌岌可危。音无忽略掉心中腾起的违和感，眉头紧皱，双掌交错，地上的雪花有如突然被唤醒，轰然而起打着旋击开了剩下活着的两人夹击的剑刃，一道透明的水雾屏障重新打开在了嬴政的面前，持着黑色短刃的刺客不要命地想突破屏障，却被硬生生地削断了兵器，千钧一发之际被同伴拉开。音无飞身上前，用这几乎是抢出来的间隙带着嬴政向梅林深处跑去。
　　梅林那头就是湖水，有现成的材料便会让修习水系阴阳术的音无少很多负担，而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三人穷追不舍，试图在梅林里将嬴政击杀。比起要一面保护嬴政一面飞奔的音无，对方的优势显而易见，迅速地从三个方向将他们包围。音无重新凝出冰锥，裹挟在上面的内力更加纯净。她脚尖一踮，周围的空气仿佛产生了细微的波动一样，对面三人只觉得耳边出现了“嗡”的一声，她和嬴政就消失在了他们的眼前。
　　“啊！”短促的惊叫撕裂了这转瞬即逝的平静，被损毁了兵刃的那名刺客喉间喷出一线飞血，溅落在馨香的梅花上，在月光下竟是诡异的幽蓝色。剩下的两柄剑同时向同伴倒地的地方两尺之处刺去，堪堪刺破了音无的衣袖。
　　知道自己行动之后幻境就会被他们识破，抱着受伤的准备的音无还有些惊讶，她回身送出如箭般的冰锥阻挡二人的脚步，却突然发现，那柄明明可以刺到自己却偏了偏方向的剑竟是透明的！若是世间有剑是不可视的，那毫无疑问只能是她亲手从天池之底取出的含光。先前情况危急月光熹微，她根本来不及注意，这下看将清楚，她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么一来，这两个人的身份就基本无疑了……她右手一划，一道水幕阻断了她与两名刺客的视线。
　　盖聂和颜路……他们竟然会来刺杀嬴政。她不是盖聂的对手，她能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原因就是对方只打算缠住她，不给她保护嬴政的机会从而为同伴争取时间，而这个担任了与荆轲一样责任的人，竟是从来无为清静的颜路。而到现在这个情境，他们又会如何做呢？音无额头滑下一滴汗水。嬴政不能出事，否则李斯和赵高就会把嚣张摆到明面上来，将会发生什么事都会变成彻底的未知数，她自己的未来、诸子百家的未来、帝国的未来就通通被带入迷雾中，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别怕，章邯马上就会到了。”嬴政依旧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音无回头瞥了他一眼，视线就不得不再度回到盖聂和颜路的身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章邯的到来。她双手翻飞结出复杂的印伽，空中雾气翻涌，气疾如风，如蛟龙腾挪，随着她的动作狰狞地想把他们吞没，然而却跟不上两人的速度。这样迟滞的防卫已经挡不住他们两人了，音无咬咬牙，她双手都凝出冰棱，直接迎了上去。
　　盖聂和颜路同时发现，虽然音无手中的看似只是冰棱，而实际上它还带动着周围一圈儿被内力所牵动带状的雾气，接触到雾气的所有东西都被直接碾碎，几下交手，若不是闪得快，恐怕就不是衣衫破损的问题了。两人对视一眼，向两个方向闪开，盖聂对准了音无，而颜路则对准了嬴政。
　　音无眸色一沉，眼睫毛上都沾了些许霜雪。她右手抬起，内力凝练到极致，只有前脚掌着地，电石火光间挡住了剑圣未开刃的剑锋。冰锥猛然碎裂，她的右手一抖，残留冰蓝色内力直接切断了对方的剑身。半截剑刃带着盖聂的内力直直地飞向她的面门，音无往左一偏，剑刃因为擦着她的脖子而偏离了预定的轨迹，被萦绕在嬴政身边的雾气碾碎。她的左手在她偏身时同时伸出，水幕挡在了她和嬴政的中间，将他与交战的三人隔开，音无直接用手捏住了含光看似无形的剑刃。颜路早有准备，他收回一面剑刃，调转剑柄，闪身避开音无，翻过水幕，内力激荡而出，直直自高处向着嬴政刺去。经历过不止一次刺杀的始皇帝拔|出了一直佩戴在腰间的天问剑，然而就在他们都以为会交手的一瞬间，始皇帝睁大了眼睛，颜路的动作有了凝滞——明明被他甩开的音无重新挡在了嬴政的面前，而此时他已经来不及故技重施。含光透明的剑刃斜斜地刺穿了音无的身体，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住剑身，鲜红的血液涂在上面，让那若隐若现的剑现出了姣好的身形。
　　她竟然有余力凝出了一个幻境？颜路来不及细想。
　　音无垂眸，没有看他的脸，他只感觉一股细细的风逐渐地吹起，到最后越来越猛烈。他惊讶地看到不远处的湖水被召唤前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力从半空俯冲而至，他胸口被狠狠地一撞，直接就被推离了原地，浪头飞快地凝结成冰，带着凛冽的凉意迫使他与盖聂远离。
　　“夫人停手！”章邯大呼一声，带着影密卫立刻追上借着巨浪逃离的刺客。音无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脖子上流出的血打湿了她的肩膀，左侧腹的伤口也将一直在上头捂着左手染红。
　　“音无！”嬴政将摇摇欲坠的她搂进怀中，只见她虽然半睁着眸子，却似乎已然失去了意识，他急忙用手捂住她脖子上的伤口，谁知一碰，血液更加汹涌的流出来，他几乎是在怒吼：“车驾呢！快送丽妃回宫！”
　　这边手忙脚乱地处理皇帝遇刺的后续，颜路和盖聂那边却有条不紊，甩开了追兵与卫庄会合，几人按照预定的路线趁夜潜回咸阳城，与张良碰头之后，颜路回学宫，而他们便趁着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回来连夜出城南去。
　　“如何？”无论是哪一边，都这么询问着。
　　盖聂道：“虽然没能杀掉嬴政，但是桑海事一起，一切应该稳妥。”
　　“盖先生和我二师兄都没受伤吧？”
　　他继续低声回答：“没事，还要感谢郦姑娘千钧一发之际将我们送出。”
　　卫庄嗤笑一声，向着张良道：“看来让颜路代你前去，果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学宫内，颜路正坐在荀子的对面，方几的邻侧坐着同样未眠的伏念。他哑声道：“我不知道音无最后会怎样，她还能不能活下来已经变成了未知数。”
　　荀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照你的说法来看，她就算拼死保下了嬴政，自己却也背上了嫌疑。这一切就不是我们能够干预的，只能靠她自己了……世事因果，实难预料啊。”
　　“我以为她不会这么拼命。”颜路想不通音无为什么会做这样两头不讨好的事。
　　“连你都想不通，那除了她自己谁又知道呢？”
　　兰池宫内，明晃晃的灯烛将宫殿映得宛如白昼，池水拍击亭榭的声音规律而不绝于耳，嬴政站在重帘之外听章邯的汇报，身后是忙碌的太医和宫女。
　　“陛下，这些刺客明显绸缪已久，微臣带人追过去时他们已经逃走了。”
　　“他们的来历可有眉目？”
　　“回陛下，刺客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不过他们使用的兵器似乎是配发至会稽郡的一批国府制器。微臣记得那次遭劫的确是损失过一批兵器，虽然追回来一些，却还是有散落民间的。”
　　“散落民间？”嬴政语气低缓。
　　章邯拱手：“从现在来看，并非如此，这一批兵器也许已经流到楚国遗后之手。”
　　“你的意思是，这次的行刺也是由六国世族所为？”
　　章邯点头又摇头：“回陛下，此处还有一事仍存疑，只不过事关湘夫人……丽妃娘娘，臣不便多言。”
　　嬴政扭头向内看去，隔着重重锦帘，内里如何情况他并不能看清楚，只能隐约感受到一丝紧张和压抑，不过他还是看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看向章邯：“你说。”
　　“娘娘最后，似乎是刻意放刺客逃脱的。”章邯说完便感受到嬴政如刺的目光，“……不过臣也不敢断言，毕竟当时情况危急，微臣又在远处，或许只是娘娘重伤之下为了令刺客无法近身于陛下而不得不为之。”
　　“去查。”嬴政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打断了他的话，他转过身，随侍立刻掀起了锦帘，“通通查清楚，六国世族不可姑息，牵连进此事的所有势力，更是必须连根拔起！”
　　“是！”
　　兰池遇刺后，始皇帝大索关中二十日，虽未找到刺客，却将数万人遣送至边关修筑长城，帝国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