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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十章 焚情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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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里什么也不剩下了。
海风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有些腥,有些咸,带着凉意,带着潮湿,它一如既往地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裙,然而曾让她度过一段最好的时光的地方却已化作了一片焦土。星魂说,那天伏念和颜路被逼着亲手点燃了藏书楼,然后大火蔓延了整个小圣贤庄,将这片乐土付之一炬。
那一定非常的壮观。
音无想着,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焦脆的横梁,心底一阵刺痛。对不起……她在心底默默地道歉。对不起。可是无论说多少遍这一切都回不去了,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她甚至都没有勇气去问一问他们现在去哪儿了。
星魂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音无,走吧,还有事情要交代你去办。”
她抬手擦干眼泪,站起身:“嗯。”
蜃楼出航,为了探寻苍龙七宿的秘密,阴阳家大半势力都随行而去,五大长老只留下了云梦泽大本营里的湘君和咸阳的湘夫人,而就在此时,从咸阳发出的一道广召天下文学之士的诏书已传遍了天下。焚书令下达之后,咸阳学宫中的博士几乎逃了个干净,嬴政便会同李斯决议颁布了《广召天下文学方术士诏》,一则可向天下彰显秦政弘扬文明之宗旨,二则可使天下学人聚集国府昌盛官学,三则可消解博士逃亡的种种非议。既然要召,嬴政就干脆连方士术士也一并召起来,免得他眼中的这些“歪门邪道”为祸四方。这就导致有很多人开始大张旗鼓地污蔑诋毁阴阳家,夸耀自己如何如何,这教阴阳家的众人如何能忍?然而出航的日子是不可更改的,东皇太一召月神、星魂和几大长老合计之下,便有了计较,这就是音无要办的事情。
“卢生/侯生参见湘夫人。”
她怀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个气定神闲的中年人,没说话。
东皇太一的声音一如往日的平缓:“你只管将他们带入博士馆即可。”
虽然他这么说,但音无心底还是忍不住怀疑:“东皇阁下,就这两个人能有什么用?”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无需你多操心。”
音无半信半疑,但东皇都如此开口,她也不好再多说,只得应下。入秋之后,蜃楼起航,她便也带着东皇亲自交给她的卢生、侯生回咸阳。谁知道这两个人却在此后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因为先前焚书之事,音无心情一直不太好,她也没有向那两人了解东皇的计划,只打算照办就罢了。入咸阳后,她顺路把卢生和侯生送去了博士学宫,却发现不时有人被拖出来,细看之下发现竟都是尸体。秦法严明,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在博士学宫里杀人,音无觉得蹊跷,不由得就多问了两句。学宫管事如实禀报音无,说这次诏令下达之后的确有不少人前来,但是却莫名的有一股怪力乱神之象,于是博士仆射——也就是总管学宫事务的官员上了书,请求建立法度制止乱象,嬴政就派了御史丞前来考校,量才录用,虚妄不实者依法处置。按照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最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音无听完,立刻就对东皇交给自己的这两个不知底的未来产生了担忧,万一他们还没成事就被拉出去杀了,她要怎么交代?沉吟之下决定先去见御史丞一面,看看可否免去了考校……虽然人家可能并不买账。
博士学宫由吕不韦所建,颇有些别致,音无在管事的引导下走了很有一阵才到考验的地点。白发苍苍的御史丞端坐案前,只是根据前来测试的人所报才能出了些很简单的题目,例如辨认药物,计算天时之类,可是竟有半数以上因答不上来被拖出去了。按照这样的情形看,没有真才实具的那些方士迟早会被砍光,先前的谣言只有不攻自破这一个结果,要不要保住卢生和侯生并不重要。意识到这一点,音无就留下那两个人,决定回宫去了。
“这番考校,通过的有多少?”音无一边走一边问。
掌事恭敬地回答:“通过的约有先前来人的五分之一。他们而今都被奉为上宾,学宫为他们安排了合适的职务,不会亏待了这些大才。”
音无点点头:“嗯。”然后转过一个弯儿,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面纱不慎落到了地上。
掌事见状立刻呵斥对方:“大胆!冲撞了丽妃娘娘还不快赔罪!”
音无觉得不对,她来不及去捡那方面纱,猛地抬起头来,撞进了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颜路就站在她的面前,那双一贯温柔的眸子里盛满震惊和错愕,最后通通化为了眼底的一抹痛苦,音无从他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惊慌失措的脸,有些站不稳地后退了一步。
颜路移开目光,捡起了地上的面纱,即使这个面纱还在她的脸上,他岂能认不出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他抬手递过去,语气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冲撞了娘娘,还请恕罪。”
世界仿佛是静止的。音无看着刻意避开她的目光的他,脑袋一时空白,她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却找不出一句话,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咸阳?怎么会在博士学宫?她不稳地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急于结束这有些滑稽的一幕,她抬手想去接过面纱,却好几次都没能抓住。
掌事有些疑惑,又不敢在丽妃这样一位宠妃面前多说什么:“娘娘?”
音无的手又是剧烈地一抖,她不敢再去看颜路的表情,一把抓过了面纱,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无事。”然后低下头,与他擦肩而过。可是越过他所看到的情景更是让音无几乎要晕过去——伏念和荀子!心脏跳得让她快疯了,音无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她抬手捂住嘴,不经意摸到脸上的一片潮湿。她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筛糠一样的抖个不停,摇摇欲坠地扶住了旁边的廊柱,再也迈不动脚步。
掌事觉得事情不对,赶紧催促颜路一行离开,音无的眼泪不断地流出来,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哭得泪流满面,吓坏了周围的一圈儿人。她想赶紧离开,才刚迈开一步腿就一软,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娘娘,您没事吧?”掌事赶紧吩咐人将她扶起来,“是他们几个吓到娘娘了么?我这就去请旨降罪!”
音无摇摇头,闭上眼睛:“别去!不要为难任何人……送我回宫……去传御医,是我的旧疾突犯,不干任何人的事。”
丽妃旧疾犯了——音无这随口一句吓坏了半个咸阳宫的人,当年有多少人因此被杀了,那段日子简直就是噩梦,众人都惊惶起来。嬴政也是处理完政务就赶紧去看音无,她的确有些不好,但与前几年相比却是不值一提。放下心来的始皇帝摸了摸音无的头,声音也放轻了:“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刚回来就病倒了?朕也没有催你回转,就不知道慢些走么?”
音无半睁开眼睛,看起来楚楚可怜。
“还是先别说话,好好休息吧。朕已经命人把奏折拿过来了,就在你这里披阅,有不舒服的就立刻告诉朕。”
音无摇摇头,声音又低又细,像是被捏住了喉咙:“陛下,今日我去学宫,却看到荀夫子和小圣贤庄的几位当家都在,他们为何会来?”
嬴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一会儿便归于平静:“也没有几位都来,那个张良已经消失多时了。小圣贤庄乃是天下儒宗,荀子和几位当家流落民间难保不会又变成帝国的心腹大患,自然应该放到朕的眼皮子底下看管。张良意图谋反,他的师兄弟们定然脱不了干系,没有证据又不好杀掉,便先放到学宫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他顿了一顿才又说,“这些你都别想了,安心养病吧,太医说你近来积郁,需要好好调养。”
“……是。”
嬴政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温言道:“等你好些了,就带你去兰池住些日子,宫里未免有些闷了,那边清幽,风景也好。”
音无不由得避开了他凝视自己的目光,拒绝道:“不用了,陛下事务繁忙,岂敢让陛下因这些小事而耽误。”
“难不成离了朕几日,国府便运转不得了?”嬴政的语气里带了些笑意,他示意音无不用多说,“好了,你只管休息,听朕的话。”
音无当然不好再忤逆嬴政,只得应言保持沉默。
大约是因为入了秋,雨水渐多,细雨落得淅淅沥沥,院外的棠棣深绿色的叶子在绵绵细雨中一片片地落下,积了一地。侍女们在起雾的清晨将它们清扫干净,让音无觉得这个地方越发的空寂。她常常坐在回廊上发呆,想着些有的没的。星魂出海去了,很久都没有传回什么消息;扶苏在边关,远离了是是非非,也是平平安安;章邯回了咸阳,倒是偶尔能与她碰个面,说些李斯与赵高的动向……自从蜃楼建造完毕,她就离以前那样悠然的生活越来越远了。若要真的说个所以然,这一切还是由她自己造成的。音无叹了口气,摸了摸放了一会儿就凉下来的茶杯,不由得想起了还在学宫的颜路他们。天气转凉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荀夫子年迈,可得到照顾?按理说博士仆射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刻意刁难,可也难保有下人疏忽;他们身边必然还有人监视着,一定会不自在……音无看到茶汤里映出了自己忧心忡忡的脸就忍不住将杯子挪开,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资格再去关心颜路和荀子?她曾在韩非墓前发誓要活着去赎罪,可她到底赎出了个什么名堂?将头埋进双膝之间,音无忍受着几乎能把她淹没的自责,心揪得疼。
身后侍女以为她又不舒服,忙为她披上披风:“娘娘身体未好,可别在此久坐,否则陛下知道了又该责罚奴婢们了,赶紧休息吧,奴婢这就去请御医来。”
音无抬起头,双眼微红:“我没事……”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接着道:“你去准备一下,晚些时候我想出宫一趟。”
侍女眼中浮现出一丝不赞同:“可娘娘,这天气也不好,您又在调养,现在出宫去怕是不妥呀。”
她站起身往殿内走去:“你只管去做就是,我又不是泥捏的。”侍女只好应了。音无坐回书案前,轻叹了一口气,她到底是没有勇气去见颜路和荀子的,远远地看上一眼、多吩咐两句就够了——嬴政没有太过拘束她,这些事情她还是能轻易地办到。
午后雨才停了,空气里似乎还漂浮着小水珠,多在外头站一会儿头发就覆上一层水。音无换好衣服,坐马车直奔博士学宫。
青石板上的小水洼里映出的明净景色被树上坠下来的水珠敲碎,车轮又辘辘地压碎了细碎的涟漪,音无从朴素的马车上下来,早已前来等候的博士仆射上前行礼,悄无声息地将她迎入。比起一年前来的时候,这座颇有古意的宫殿要沉寂得多,曾经意气风发的博士们走的走散的散,而今留下来的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得以挥斥方遒,几乎就是被变相的圈禁了起来,不得重用,学宫几可用门可罗雀形容。
颜路正在窗边看书,原本静谧的午后被一阵小小的喧哗打破,博士仆射带着学宫的仆从敲开了他的门。
“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颜路不免有些惊讶,在学宫的几个月时间,除了按时洒扫的仆从,几乎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除了跟伏念和荀子,他也从不与他人打交道。其实刚来的那段时间还有其他学宫士子前来叨扰与他同住一院的荀子,可后来被轰了一回之后就没人敢再来了,他就算想跟人打交道也没有机会——不过他本就喜静,还蛮享受这样的生活的。而今天,总管学宫事务的博士仆射居然亲自前来,让他觉得微妙的不祥。
博士仆射脸上带着微笑,不太亲近,却也不会太过疏远:“这是从宫里拨来的一批物资,好方便各位先生过冬。”他错开身子,身后的仆从们便抬进几个箱子和暖炉,“这些都检视过了,几位可以放心使用,若有缺损或错漏,先生也可打发人去告知在下。另外就是先生们可以在学宫中多走一走,书楼那边书籍甚多,有许多古本,先生有空也可去参与典籍的修订……”
颜路听着仆射这一段与之前大相径庭的说辞,心底泛起了些疑惑,怎么突然间对他们的态度就变了这么多?他们是以怎样的身份被带入学宫的他岂能不清楚,这番话不仅意味着他们的物资丰富了,连“自由”的范围也扩大了许多,颜路也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到底是福是祸。他下意识地向窗外看了一眼,虽然疑窦丛生,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仆射的话,感谢之后送他离开,院子才又重归于沉寂。
屋檐上的水珠还在不时地滑下,落入青石板上浅浅的水坑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将浅青色的天空砸得支离破碎。颜路静静地看着几个藤箧,垂下的鬓发遮住了他的侧脸,让站在掩映的树丛之后遥遥望着他的音无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虽然隔了很远,却还是不由得放轻了呼吸。
尽管被软禁了几个月,但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看来因为秦法的严明,并未受到苛待,然而比起在桑海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但也足够令她放心了。音无不敢做得太明显,便索性给学宫里的所有人都发了“福利”,送了些衣物,添了些笔墨,备了些滋补的药材,只是额外吩咐博士仆射不要再严格地控制颜路他们的自由,再多加关照一下荀子。这些都与法度不冲突,仆射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再多的就不是她这个“丽妃”所该插手的了。
“娘娘,该回宫了。”侍女小声道,“陛下似乎在找您。”
音无收回了凝望的目光,深呼吸几口压下心间翻涌的酸涩,衣角便消失在窗棂之后。屋里的颜路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他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书简,抬起左手抚了抚发红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