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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十章 焚情③ ...

  •   三
      音无从沉重的睡眠中醒过来时,身边只有扶苏和一个侍女。看转她醒,伺候在旁的侍女急忙报告扶苏:“公子,湘夫人醒了。”
      扶苏放下战报赶到她身边,关切道:“夫人可还好?”
      音无一点都不好,浑身像被烧着了似的,头晕脑胀,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此时,营帐的帘子忽然被掀开,蒙恬人未至声先到:“解药带回来了!快让湘夫人服下!”
      军医几乎是被随后而来的副将拖了进来,他来不及整理衣襟,急忙验看一番,确认无误之后就让侍女喂音无喝下。青绿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某种植物榨出来的汁,闻着是一股清新的草木味道,喝着也觉得喉间清凉。音无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一口口地喝下去,重新躺下,蒙恬才抹了一把汗,又急匆匆地出去了。扶苏在旁安慰道:“这下就没事了。”
      音无缓了一会儿才问道:“我怎么了?”
      扶苏回答:“夫人渡了孤身上的毒,前几日发作了。刚刚蒙将军才从俘虏手中拿到解药,立刻就拿来了。”
      音无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按理说她根本不可能有中毒的反应!
      扶苏露出一丝笑容:“夫人,你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这话才真的将音无震得魂飞天外,她愣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什、什么?”身孕?她怀孕了?两个月?
      “军医说可能是母体为了保护孩子而来不及保护自己,夫人身上不可能发作的毒才起效了。不过不用担心,解药已经服下,现在母子平安。”扶苏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些,“此次蒙将军大胜,追击数千里,匈奴溃不成军,十年之内都无力再南下,此等大好之事再与夫人有孕的消息一同禀报父皇,父皇定然十分高兴。”
      音无丝毫没有为人母的喜悦之意,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她怎么在这个时候怀孕了?听扶苏还想将自己怀孕的事情禀报嬴政,她更是觉得天旋地转——这个孩子怎么可能是嬴政的!这是颜路的孩子啊!音无颤抖着手掀开被子,在扶苏惊讶的目光中跪下:“公子,臣只求公子不要将此事回报咸阳。”
      “为何,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扶苏一心以为这个孩子是他未来的弟弟或者妹妹,音无震惊之下思绪正是混乱,她努力地为自己找一个理由:“此等小事,如何能与阴山大胜一事并举案头?”
      “父皇再添血脉不也是该好好庆祝的事么?喜上加喜不是更好?”
      问题是这不是嬴政的孩子啊!音无又不可能掐着扶苏的脖子告诉他这件事,她只好说:“现在局势本就复杂,这个孩子只会令局势更加紧张……何况它这么小,我不愿它出任何事情,公子尚且难以自保,何况它?公子,求求你不要告诉陛下,求求你!”
      扶苏闻言才真的犹豫了一会儿:“容孤再考虑考虑,夫人还是先好好休息吧。”
      音无失魂落魄地坐回榻上,脑子里只有三个字,怎么办?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怀孕呢?虽然她应该很高兴,可也真的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占满她内心的全是恐惧和担忧。颜路……颜路……音无脑子里全都是他的脸,要告诉他么?要告诉他他们有孩子了么?的确应该告诉他的。她伸手抚上仍旧平坦的小腹,想下床找些纸笔,可是那一瞬间她又想到,从军营出去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检查一番,她这样做岂不是自掘坟墓?要怎么办?她现在的这个处境,还要留下它么?以后她能瞒住这个孩子的消息么?
      在脑子里斗争了半天也没有结果,音无最后提笔,反而是将这个消息传给了星魂,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做出最佳的判断吧。她铺开羊皮纸,借来一只机关木鸟,让它带着消息飞去了桑海。
      战报出发的时候,报信的木鸟也飞回来了。扶苏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最后真的没有附上音无怀孕的消息,这让她松了口气,而再看星魂的回信里,上面只有四个字,谁的孩子。音无提着笔坐在案前苦笑,迟迟不敢落笔。而星魂像是早就猜到了似的,不过半天又来了一只鸟,音无打开绢帛,上面赫然写着“拿掉”。
      音无盯着刺目的两个大字在案前坐了一晚上。难道真的要拿掉这个孩子么……从理智上,她必须这么做,可是感情上,她下不了手。这是她和颜路的孩子,是他的血脉,她一想到就觉得温暖——她想把它生下来,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要一个了。那……她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不带在身边?反正嬴政要音无带给蒙恬的密报上是给扶苏的命令,让他秘密南下去查一查六国老世族的这些年私底下的动向,还言明了让音无随行保护,如果说服扶苏,在外度过怀胎的这几个月,一切都有希望。至于孩子出生之后……交给颜路几乎不可能,剩下的办法就只有送回阴阳家一个了。
      五月,扶苏东进,一路经赵国、韩国、魏国、燕国故地,过齐国,下楚国,十二月抵达兰陵,音无在那里产下一女,起名为“翕”,小字清和。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扶苏抱着小妹妹,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真可爱。”看得出他很喜欢她。
      音无把孩子出生的消息告诉了星魂,果不其然引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她本来也没指望他说什么好话,而且从他的态度来看,颜路肯定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将近一年没有联系,也不知道他到底好不好。她握着小清和的手,目光柔和,却也带着沉重。
      因为知道分离的必然,音无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与她亲近的冲动,可是每当看着她逐渐长开的脸隐隐有了颜路的轮廓,这股冲动就越来越难以控制。清和会叫娘的那一天,正是音无启程回咸阳的日子,那一声稚嫩的“娘亲”就像一把重锤直击她的内心,她抱着她哭了很久。扶苏在一旁劝她:“小翕是大秦的公主,回到咸阳宫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夫人为何还要执意将她送往阴阳家?”
      音无有苦说不出,只能不断地摇头。擦干眼泪之后,便将清和交到东皇太一派来接她的人的手中,扶苏北上回上郡继续督军,音无带着花费近两年时间整理出来的六国老世族意图复辟作乱的证据回宫,一切都朝着历史所划定的轨迹隆隆而去,再也无法回头。
      几大箱竹简一一移上嬴政的案头,音无在一旁以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这些都是公子历六国,带着陛下的谕令明察暗访之下搜集到的。六国老世族这些年兼并土地,秘密将农具炼成兵器,将失去土地的大秦子民收编为部曲,私自练兵,图谋举事。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郡中之国、县中之国层出不穷,俨然让推行八年的郡县制有了复归分封之忧,此等形状在泗水郡原楚国项氏一族、陈郡原韩国张氏一族的封地最为严重。而且从户籍来看,当年按令应迁入咸阳的六国老世族几乎无一家应诏前来,去岁一来更有秘密集结之势,农家、墨家的影子皆在其中。”
      嬴政一卷一卷地匆匆扫过,面色越来越难看:“还真是巧,这些年也不断有学宫博士上书于朕请求废除郡县制、恢复王道之治。”
      “学者、言谈者、带剑者、患御者、工商之民,此五者,邦之蠹也。‘学者’首当其冲。”音无的面容在夜明珠的光下竟显得有些诡异,“孔子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想而知按照儒家的做法,黔首白丁实在太容易被蛊惑。庙堂之上儒家博士们竟都如此猖狂,在野的儒家之人又是如何呢?他们能在直接上书给您的奏章中大谈复辟仁政,在乡野岂不是更变本加厉?郡县制本应得到子民的拥护,可是此次调查出来的田契却多为人民自愿,若说没有儒家,实在是可笑。”
      “你的话不无道理,儒家在里头的贡献定然不可小觑。明日大朝会朕便会与众臣讨论此事,复辟之潮再起,看来果真不能小看了六国世族,百足之虫虽死而不僵,可终究只是虫子,他们莫要太自以为是了。”嬴政将竹简一摔,空旷的宫中发出一声久久的回响。
      第二天的大朝会几乎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咸阳看似平静的外表:博士淳于越上书再请终止郡县制,效法夏商周三代,推恩封地以建诸侯;文通君上书请修《王道大政典》,欲行王道大政,使秦政参仿周天子之仁政;朝会纷纭之论,传于天下必又引起一阵思想动荡,李斯谏禁民人私相议政之令,力行焚书;众博士并未获罪,但事后纷纷离秦,原本热热闹闹的博士馆为之一空。
      李斯提出的“焚书”之请并未立刻施行,虽自商君秦法便有焚烧诗书令,然商君之世及其之后,秦国事实上并没有延续这一法令。李斯所请焚烧史、诗、书、百家论政,范围实在太广,嬴政怕连秦人也无法接受,因为从孝公当年请贤开始,尊敬读书人、尊敬书本几乎就刻进老秦人的骨血里了。
      “陛下,反对者所呼‘灭绝天理,灭绝文明’,难道儒家才是天理,儒家才是文明么?没有了他们,大秦之世就无法延续了么?这难道不是无稽之谈?那么没有儒家、没有文字的上古时代,文明之火种就不存在?那我们继承发展的又是什么?儒家和儒家的拥护者都太高看他们了,他们所作之学问一不能顺应大政,二不能安邦定国,三不能惠及子民,不过无病呻吟,理想而天真,存之无益。这书,是一定要焚的,否则再让这些人受到蛊惑复辟旧政才是真的得不偿失。依音无看,小圣贤庄作为天下儒宗,藏书楼中俱是六国典籍,连文字都不曾改换,更应首当其冲,以儆效尤。”很久之后音无再想起这一夜,觉得自己仿佛鬼迷了心窍,原本她可以劝阻嬴政,可惜她却推了一把。
      嬴政的目光在灯光下几经变幻,看着音无冷峻的脸,忽然笑了:“音无说得有理,朕便就此下令吧。”
      音无在亮如白昼的灯下研墨,看着嬴政在卷轴上写下“大朝所议皆可,着令督办。焚书一事,以桑海小圣贤庄为首要之对象”。玉玺一盖,明日再昭告天下,一切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音无看着侍从将卷轴拿走,心底有股想让她大笑出来的快慰之意,然而等那笃笃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不知为何却又有些空落落的。
      这一切竟然这么容易就办到了么?她想要让张良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她要毁掉他珍惜的一切,就像他做的事毁掉了她一样,她毫不犹豫,狠辣决绝,飞蛾扑火一般,最后就这么化为了一道政令传达天下。她做到了,她报仇了,可是却觉得身上的罪孽更加沉重了。
      为什么呢。
      她忽然想起那一天在小圣贤庄,颜路对张良说,无论你要做什么样的选择,你记住一点,你永远都不只是一个人,在你的身后有我们,有整个小圣贤庄。这不仅是我的想法,也同样是大师兄的想法。
      小圣贤庄里,有严肃但是通情达理的伏念,有对她疼爱有加的荀子,有对她尊敬如斯的侍从杂役,还有她最珍惜的颜路……他们都没有丝毫的罪过,然而她却为他们所有人都扣上了这样一顶帽子——妖言惑众,祸乱国本。
      张良要保护的,同样是颜路所珍视的。她在做这些事的同时,何尝不是在伤害颜路?想起他注视自己的温柔目光,再想起小清和可爱的脸,她的心忽然抽痛起来。可是她又想,自己已经问过他了!
      ——子路,如果有一天,小圣贤庄真的没有了,你还会快乐吗?”
      ——如果是为了正确的选择,那么它即使被毁去,也依然在我心中。
      这是他自己说了的,她问过了的,不能反悔的……
      可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难过?难受得都有些喘不过气,难受得想哭却没有一滴眼泪。她愣愣地跪坐在那里,头一次觉得无比迷茫。
      嬴政见音无的神色有些不对,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语带关切:“怎么了?”
      音无缓缓地摇头,垂眸注视着鲛珠幽幽的冷光,不想说话。
      嬴政想了想,觉得她可能是累了,奔波那么久,一回来还要继续劳心。他伸手将她轻轻搂住:“在宫中好好歇一阵吧,不久蜃楼就要出海了,你与星魂国师关系甚好,不如隔些日子去一趟桑海,送送他?”
      音无一愣。
      “嗯?”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十章 焚情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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