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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章 焚情② ...

  •   二
      再回来时角门的守门宦官果然没有拦她,而是主动开门引路带她进去,直接带到了屏扇之后,正殿传来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悄无声息地告退,音无则站在后头听着嬴政与李斯的对话。嬴政大概是询问了李斯关于刺客的事,音无听李斯道:“如刺客确是为昌平君而来,那么公子的嫌疑就……”
      “这件事朕不想再提。”嬴政出言打断,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强硬和不耐。
      李斯自然不敢再提扶苏,转口道:“如果涉及昭雪之说,那么恐怕之前与昌平君有若隐若现关联的农家也不可不察。”
      “地泽万物,神农不死。诸子百家都要与朕作对吗?”
      “陛下,目前还暂无实据佐证。”
      “章邯已经在调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李斯才又道:“陛下,那扶苏公子本人如何处置?”
      听到这里,音无心下不由得一紧,然而嬴政并不太急于同他讨论这个问题,反而问起了胡亥,李斯回答:“十八世子天命所佑,未伤及要害,在太医调理之下,现已无大碍。”
      “其他人都中毒而倒,他为何没事?”
      李斯侃侃而答:“据十八世子本人说,因这几日肠胃不适,所以祭祀之时并未真的饮下渭河之水,原本只是小孩子淘气没有规矩,没想到却因此救了陛下,真是天佑吾皇。”
      嬴政侧头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李斯,这可是你的真实想法?”
      “回陛下,臣……”李斯这才觉得有些不妥,吞吐了一会儿才道,“宫中之事,不敢多言。”
      音无可以看到嬴政那双带着失望的眸子,她轻轻眨了眨眼,他闭上了眼睛:“带扶苏来见朕。”
      李斯应下,告退之后音无才从后面出来,嬴政向她伸出手,音无犹豫着搭了上去。他的手心依旧有些凉,虚虚地牵了她的手,语气有些低沉:“春日大典,我是特意没有让你去。”
      音无忽然就懂了:“那陛下……”
      “扶苏太过心软,明知有人害他,却做不出反击,无力自保。他有继承帝位的资质,却没有做好继承人的资质。”
      “其实陛下,恕音无僭越,这些阴谋之所以会威胁到公子,那是因为太子不立。公子虽得宠,却始终让其他有野心的人觉得自己可以一争。”她强迫自己不要挪开视线,紧紧地盯着嬴政幽深的双眼,“陛下既然不打算立太子,那么要消除这一隐患最好的方法就是给公子兵权。”见嬴政面色一变,音无强撑着继续道,“帝子东来,荒乎北望。自商君变法以来,国朝嬴氏子弟都有挣军功的传统,不如就让公子去边关从军,远离朝堂漩涡。”
      嬴政的目光如刀锋一般,音无觉得都有些站不稳了,好在他终于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扶苏一事朕已有考量,那么刚刚李斯的话,你听了觉得如何?”
      她接过嬴政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汗,缓了缓快要僵硬的脸才继续道:“李大人对胡亥公子的回护之意昭然若揭。音无不与胡亥公子接触,其余不好多言,不过大人话中‘小孩子淘气’之言,音无却认为值得思量,皇子们皆是一样教养长大,为何胡亥公子却无陛下之风?该当追究学士们玩忽职守之责了。”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之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嬴政唇角浮出一抹笑意,“丽妃真不愧是韩非的女儿,朕真是唯恐你日后会做出与他当年一模一样之事。”
      她浑身一僵,感觉又出了些汗,手心都冰凉了,但她还是勉强笑道:“音无岂敢。”
      “那你就千万别让朕失望了。”
      “陛下,扶苏公子到了。”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嬴政挪开视线,“让他进来。”随即松开了音无的手,“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嬴政的旨意就传遍了咸阳:皇子扶苏外放上郡戴罪立功,协助内史蒙恬戍边卫国攻灭北胡,若无皇帝谕令,永世不得再回皇都。音无仰头望着下着细密春雨的天空,唇边浮起一丝微笑,扶苏在蒙恬身边无疑是最为安全的,他再回皇都之日,便是江山易主之时,就是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去上郡了。
      不过这个时间比起音无预料的要早得多。不过十天蒙恬就传回密报,公子扶苏中了番邦之毒,危在旦夕,为保险起见,请派御医即刻启程前往军中。
      “扶苏的中毒时间是在前往上郡的路上,那些胡人如何能得知他的行踪?”嬴政看着密报,眉头皱出一片峰峦。
      音无将侍女送上来的茶放到桌案上:“难不成朝中之人竟与他们有所勾结?”
      “诸子百家之事尚未了结,扶苏又接二连三地出事。”嬴政的手握紧了手中的羊皮,眸中燃起一簇火焰,语气似乎都压抑着风暴,“这些人当朕真的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么?传我的命令,上将军王离立刻前往东郡,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农家之事。”
      等侍从们将旨意带走之后,音无小心地问:“那章邯将军前日呈上的关于罗网之事?”
      嬴政看了音无一眼,道:“那边暂时不能撤出,等事情了结朕会听他详说。”说罢又提笔在羊皮上写下另一道密令,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音无,扶苏那边朕不能就此丢手,你带着这道诏谕收拾东西赶去上郡,连夜启程,务必保他无恙,之后将这个交给蒙恬。”
      音无这个角度并不能看清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她望着嬴政如飞的笔,几乎没有波动地领命。嬴政将不多时便干透的羊皮放进特制的卷轴,亲手交到她手里:“去吧。”音无伸手接过,他却在松手的瞬间握住了她的手。
      “陛下?”
      他的眉目间抹上了一丝怀念:“如果可能,朕真是舍不得让你离开,只想让你安安静静地在宫里做朕的丽妃……可是,若让湘夫人就这样被困囿,却又太过浪费。”音无的心一跳,有些不安地抬眼,迟疑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嬴政的目光又像很久以前那样,仿佛透过了她看到了另一个人,深邃而寂寞,随即,那朝露般的思念之意又重归虚无,他收回手,略显疲惫地挪开目光:“你去吧。”
      音无沉默地点了点头,走过长长的步道,淹没在宫门之后沉沉的夜色里。
      上郡的军营在阴山草原与中原接壤之处,正是春日,春草初露,草原上只有少许星星点点的绿,看起来真是一路的荒芜,又因为匈奴人的入侵,边关城镇残破,多留断壁残垣,只让人觉得萧条万分。音无披星戴月地驰骋在几无人迹的戈壁上,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上郡,查验令牌和文书之后立刻被引到了扶苏的病榻前。
      他的状态很糟糕,印堂发黑,面色苍白,嘴唇发青,呼吸沉重,冷汗涔涔。音无像军医问清了情况,最后问:“蒙将军呢?”
      军医忙道:“将军带人出去为公子寻解药了。”见音无又陷入了沉默,他不由得急道:“夫人,公子朝不保夕,这毒恐怕等不及蒙将军把解药带回来了。”
      音无伸手试了试扶苏额头的温度,示意他们不用担心:“你们都下去吧,大夫您留下来帮忙,还有她。”
      等营帐里的人都走光了,军医才又问:“夫人难道能解?”
      音无将袖子挽起来,头也不回地道:“我就是解药。”
      当年云中君炼制的那种不知道作用的丹药其实还真有一个作用,它将音无的身体改造成了类似于药人的体质,令她能缓慢地消化一些毒物而不受其害,这一点是在当年的治疗里被发现的,为了减轻她身体的负担,当年化毒的最后阶段她都没有用药,而是就这么顺其自然地让身体自己化解。
      将毒转移到音无身上后,军医立刻开了些药为扶苏调理,一剂药下去,先前一直不退的高烧竟立刻就退了,军医几乎要喜极而泣。音无坐在一旁,虽然脸色不太好,却没有出现扶苏当初那样严重的反应。其实嬴政着实高估她了,她的确能用阴阳术治好经脉俱断、脏腑受损这样的伤情,可伤筋动骨的和中毒的真不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要不是扶苏实在危险,她根本不会铤而走险,而只会等着蒙恬把解药带回来。她看着帐内忙里忙外的众人,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出了营帐。
      扶苏从煎熬的昏迷中醒来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之感。离开咸阳后他心绪郁结,本就觉得压抑沉重,再加上后来中毒,简直是身心俱损。中毒的这些时日他时醒时睡,俱是觉得像有一块大石压在自己心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而今日醒来,竟然有种明朗的感觉。
      “公子,您醒了?”
      他听闻模糊的声音,睁开沉重的眼,看到了蒙恬又惊又喜的脸。“蒙将军……”
      “太好了!太好了!”蒙恬大喜,“夫人真乃神人也!”
      夫人?扶苏转了转头,看到了蒙恬身后的那个影子,不是湘夫人还能是谁。可是她怎么在这里?“难道是……”难道是父皇派她来的么?而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答案,只听那道一贯清澈的声音轻柔地说:“是陛下派我前来保护公子的。”
      原来……他的父皇并没有放弃他。扶苏如释重负般闭上眼睛,不想眼中的泪水被他人看见。
      军医上前再为扶苏诊脉,喜道:“公子只需要稍作调养便可恢复如常了!”
      扶苏动容:“扶苏一定会尽快好起来,不再拖累大军。”
      不过蒙恬却道:“末将已经与夫人商量好,还要请公子再歇息一段时日,做出毒发不解的迷障,以此迷惑那些匈奴人,将计就计将他们一网打尽!”
      “扶苏本为监军,却难尽监军之责,着实惭愧……”
      音无笑了一声:“公子不必担心,陛下早已安排了更加要紧的任务给公子,匈奴之人不过藓芥之痒,公子随后面对的就是附骨之毒了,现在务必要养好身体才是。”
      扶苏眼底猛然升起希望的火光,他颔首答应:“好。”
      没有狼毒的后顾之忧,这一场仗就是堂堂正正的硬仗。“将军专注于正面大战就好,至于那些小伎俩,就交给我吧。”
      匈奴的骑兵们喜欢偷袭,灵活机动是他们最大的优点,来无影去无踪,秦军以步兵为主,很难在草原上对他们进行集中打击。对方没有固定编制,所以打不过就跑,跑了再次集结又继续来打,弄得你烦不胜烦。如果你执意要去主动去找他们,往往行军好几十天都未必能找到一匹马的影子。在这样的战争中,中原往往是被动的,只能随时战备,防止被打得措手不及。先前如李牧,现在如蒙恬。秦国和赵国几乎算是中原的屏障,从战国时期开始它们就一直肩负着抵御外侮的重任,在边关都驻守着数量相当的精锐部队,就连秦灭六国的时候都没有调走过这里的一兵一卒。匈奴是一度被打怕了的,很久不曾惹事。不过这一次匈奴趁着蒙武和王翦两位将军接连逝世、中原颇有内忧之际几乎是倾巢出动,也不知道头曼单于到底是如何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蒙恬先前偶然遇到了名将李牧,在他的指点下在几个重要的关隘布置了重型机关,音无的幻境一启动,唯有“天衣无缝”四字可以概括。在战术上,采用从白起时代就一直延续的三骑阵,三人一组互相配合,借助大型军械将匈奴阵型打散,对敌人进行消耗,之后借大军冲杀彻底扰乱他们的部署,赶入几个关隘分别包抄,争取将他们的有生力量全部歼灭。
      而面对让蒙恬都吃了几次亏的那群来自遥远的西方的战士,按音无的话来说就是,他们来暗的,我们就不能来了么?她亲自带人去他们的水源地下了药,连夜绘了几套杀阵,蒙恬再遇到他们的时候只管往阵里带,阵法一旦发动,没有人活得下来。
      疾风烈烈,音无和蒙恬并骑列于山岗之上,脚下是飞沙走石,远方是大漠孤烟。蒙恬浑厚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滑稽,但是无碍于其中蕴含的力量:“此一战,定叫匈奴终大秦之世不敢南下!”
      音无也被这样的气氛感染得心头一热,正想说话,却眼前一黑,直接栽下马去。
      “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十章 焚情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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