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36、第九章 秋水③

　　三
　　音无看着白凤消失在林中，萦绕在她身边的白色雾气才散去，让她模糊的身影清晰了许多。为了甩开他，她着实花了不少时间，内力也消耗了不少，所幸对方的目的只是拖住她……而为什么要拖住她呢？为了卷轴么？难道今夜的围剿还没成功？
　　音无她正想去追已经走了多时的送信队伍，却不由得停在了原地，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这种感觉实在是久违而熟悉，与五年前在垓下时如出一辙。她怎么会忘呢？她忘不了的，那几乎毁了她一生……
　　音无身侧再次漫起了白色的雾气，她看向某个方向，面纱下的容颜幽晦：“出来吧。”
　　“郦姑娘，别来无恙。”张良从树后绕出，面带微笑，白衣风流如斯。
　　“是你？”看到张良的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是张良么？当初泄露了她的行踪让墨家尾随她，从而成为营救项氏残党的突破口，真的是他做的么？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分辨出些什么，不由得皱起眉头，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有件重要事情需要我去做。”他笑了笑，也只是看着她笑。
　　星魂与卫庄率领的流沙不过先后遇上了狼狈从据点逃离的墨家一行，他出现的时候，双方的对峙已经有些紧张了，他更是让这样一个紧张的气氛上升到了极点。他喜欢这样的场景，猎物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任由他宰割的场景，多么地让人畅快，他都掩饰不住笑意：“我好像来得正是时候。”
　　墨家众人不由得互相看了看，星魂扫了一眼卫庄，道：“阁下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跟这些人还有笔帐没有清。”
　　卫庄将手中的鲨齿往地上一戳：“如果你继续这样啰嗦的话，我很可能会介意。”
　　“放心，一定很快就会有结果。”星魂的语气可以称得上轻快，他的心情的确很好。
　　张良感到音无的气场变得格外的冰冷，不由得捏了一把汗。音无冷声道：“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可是我有不得不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很可惜的是，你碰巧在这里撞见了我。”
　　破晓已至，天色渐明，却让音无的身影越发的模糊。
　　张良无奈地笑笑：“我们不想伤害你。”
　　音无深吸一口气：“子房先生，在我了解到某些事情之后，你还有资格和立场说这句话么？”
　　她的声音如同清晨的冷雾，让张良猛地觉得有些恶寒。
　　与此同时，星魂的身影在雾中隐现，音无一看便知道不对劲，他的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就像抬不起来一样。不过在过去他身边之前，她还是盯着张良：“子房先生，你应该庆幸你的运气很好。”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但也要知道，有些事，不过迟早……你走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张良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他不再说话，往树林边缘走去。浸透了阳光的晨雾淹没了他的身影，音无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住心中的不适，皱着眉头走到星魂身前蹲下，手心柔和的光芒笼住了他受伤的手，从伤势来看，这是百步飞剑。
　　星魂看着面无表情的她，心情更差了一截：“你刚刚明明在这里，为什么不过去？”如果音无在，那么对付那两拨人还绰绰有余，这下竟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你当我多有能耐？盖聂一剑挑了你的经脉，我过去不过又多废了一只手。”音无抬眼看了他一眼，“何况你这时离开，不是有你自己的打算？”
　　“音无，该说你是越来越聪明了么？”星魂饶有兴味地笑了一声。
　　“……我还能不了解你吗？不过星魂，我在这里说一句，就算你抽身而去，他们也不会形成水火之势。纵横合流，不过迟早。”
　　“你的意思是，流沙背叛了帝国？”
　　“我的意思是，根本不存在背叛一说，流沙从来跟帝国不在一路。就算不是跟墨家一头，也绝对不会跟我们站在相似的立场。从头到尾，从未变过！”音无手中的光芒更盛了一些，星魂闷哼了一声，右手抖了抖。音无左手慢慢地按了按他的手臂，右手心的光逐渐变为蓝色，最后消失不见。
　　星魂握了握手指，再动了动手腕，称赞道：“你的阴阳术精进了许多，看来闭了半个月的关还是很有效果。说吧，你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
　　音无仍是半跪在地上，她蒙在面纱之下的眼睛露出些许复杂的光：“星魂，有些事，很多人都不知道……你知道刚刚我遇到了谁吗？”
　　“谁？”
　　音无叹了口气：“先是白凤，再是张良。”听完她说完一晚上的遭遇，星魂不由得愣了愣，旋即又笑了起来：“这么一折腾，帝国对付儒家就更有了证据，你竟然会告诉我这些？不怕小圣贤庄被一锅端了，你的颜路也身首异处？”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音无站了起来，更明晰的日光将她笼罩住，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模糊，然而落到地上的影子却清晰了许多，“有些事，让我的立场不得不转换——我不会原谅那些伤害我的人。我不过是因为颜路身在儒家，身在小圣贤庄，他爱他身边的人，所以才站在原本的立场，可是张良偏偏就利用了这一点。”
　　星魂对于音无现在的变化非常地满意：“你想两不相帮，可也要知道，你既然身在阴阳家，中立这样的立场根本不可能存在……你可终于开窍了啊。”
　　“是啊，因为他与韩非、与颜路的关系，我就可以原谅他在我身上种下的一切因果么？”音无惨淡一笑，“我可不是这种人。整个儒家，整个小圣贤庄，我在乎的只有区区两个人而已，难道我真的就保不住两个人么？”
　　“哈哈哈哈哈哈。”星魂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幽深的树林里似乎被无限地放大了，他肆无忌惮地笑着，有股畅快，更有股讽刺，“两个人你当然能保住。可是音无，你能保住你自己么？能保住你那颗七零八碎的心么？我真的很期待啊怎么办！”
　　心……音无轻声道：“面临选择的时候，让人更后悔的是为什么没做，而不是为什么做了。如果真的要后悔，我还是为了后者而后悔吧。”这样感情与感情的选择，却真的是没得选。如果说真的有什么最伤人的话，莫过于不甘心这三个字了——让她就此放下仇怨，她做不到，她不甘心。
　　星魂和音无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发现整个防卫都换了一遍，共处了差不多半年的蒙恬连夜北上，而代替他们接手扶苏的防卫的，是一个音无更加熟悉的人。
　　“章邯将军？”
　　章邯向他们俩拱手：“星魂大人，湘夫人，别来无恙。”
　　星魂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音无因为伐楚时与章邯共事了一年有余，二人也算是有些交情，这下便多寒暄了几句。等音无过来了，星魂白了她一眼：“真是遍地是相好，人人都能说上两句。”
　　音无哭笑不得：“……星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与章将军曾经共事过。”
　　结果他回得更加阴阳怪气：“是啊，都五六年前的交情了还念念不忘。”
　　面对这样的星魂，音无唯一的选择就是转移话题，她也的确从章邯那儿得到了一个新话题：“在接手蒙恬之前，章将军去了一趟蜀中，请来了天宗晓梦。”
　　“哦？她还真的被请出山了？真是不出我们所料啊。”星魂嘴角挑了挑，“所以她已经到了？”
　　“似乎还要隔几日，临行前她说有事要办，请章将军先行一步，她随后就到。”
　　星魂显得兴致勃勃：“这晓梦还颇有些架子。八岁成名，闭关十年，这样一个人此次出山，真不知会带来怎样的好戏呢。”
　　而音无则要淡定得多，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若是来桑海，那么目的之一无疑肯定还有那个地方，就像当初名家一样。”
　　“没错，这一定又是一出大戏，真让人拭目以待。小圣贤庄啊小圣贤庄，怕是在劫难逃了。”星魂的眼底滑过一丝残忍之意，“那么音无，这次你又会怎么做呢？”
　　音无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折腾了一晚上，要去吃点东西么？去有间客栈？”
　　星魂转过头：“啊，对了，说起这个，我还忘了告诉你这件事，庖丁已经被李斯带着罗网抓起来了，所以那里已经没得吃了。”
　　“什么？”
　　“那里可是墨家的在城中的据点。话说回来，他是小圣贤庄的厨子，又是墨家的暗桩，其实借此给儒家安上个通敌的罪名也不为过。”星魂意有所指。而音无听完，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抓他的人是李斯，那么就不会安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恐怕为了坐实，他还会做点其他的事吧。”
　　“这倒是很有可能，不过与你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星魂拂袖而去，“你难道不饿么？”
　　而果然不出音无所料，午饭时分就出了事，公子扶苏在海月小筑宴请李斯时遇到了行刺。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音无正在占星台上占星，星魂慢悠悠地踱到里头：“怎么样，占出什么了么？”
　　“荧惑守心，大凶之兆。”高高的占星台上，音无的裙摆飘飞，在夜明珠湛蓝柔光的映照下有种异乎寻常的美。
　　星魂语带赞赏：“看来你的占星律还没有落下。两件事，”他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扶苏公子宴请李斯时在海月小筑遇刺，”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陨星坠地，落于东郡。都是不得了的大事呢，音无。”
　　音无沿着阶梯从台上下来，蓝色的裙摆拂过台阶，如同流转的水波：“扶苏公子遇刺了啊，凶手抓住了么？”
　　“抓是抓住了，可惜被罗网灭了口，落到他们手上，自然是尸骨无存。”
　　“毁尸灭迹……该来的还是来了。”
　　星魂眸光闪动：“怎么样，你是要袖手旁观还是要推波助澜？”
　　“这一次都牵涉到了公子，那当然要帮儒家一把，李斯的算盘可不能响得这么厉害。”音无说完，转身出了大殿。从蜃楼上下来再去往将军府颇花了点儿时间，到的时候扶苏正在与李斯和章邯议事，音无示意门口的侍卫不要通报，转而绕到了侧面的窗户旁，静静地听起来。他们正谈到一个人。
　　章邯道：“据我所知，庖丁是小圣贤庄的专属大厨，与儒家关系密切。”
　　扶苏反问：“儒家？小圣贤庄？”
　　“诸子百家中，墨家、儒家可谓两大显学。小圣贤庄专研学问，不涉时政，却又始终游离于统辖之外。”
　　李斯不由得看向章邯：“将军是在暗示儒家与墨家叛逆暗中勾结，心存反意？”
　　“末将只是说，从破案角度，不能放过任何线索。”说罢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卷轴，递给了扶苏。
　　音无从菱花窗外注视着室内的一切，章邯的怀疑不无道理，应该说是综合目前种种最合逻辑的一个推测，只不过他不知道的一点是，庖丁在此事之前就已经被李斯捉去了，以罗网的作风，他是绝对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逃出还混入海月小筑参与刺杀的。而扶苏看了章邯递过去的卷轴，想起了当日天明和荀子对他的救命之恩，便道：“儒家一时不查，收容了叛逆，也不可就此断言他们心存异心。”
　　章邯继续道：“儒家三当家张良身份存疑，乃是韩国五代相门之后，与流沙主人卫庄私交甚密。”
　　“其实还有一件事，或可印证将军所言。”李斯在章邯说完之后也开口了。
　　扶苏有些许的好奇：“哦？李大人请讲。”
　　“海月小筑的这道名菜，沧海映泰岳，鱼翅烹熊掌，这两句话当初正是儒家掌门伏念所起。此菜名出自《孟子》中的名句，正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它所暗指的是——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扶苏不由得接道：“舍生而取义……”
　　虽然音无觉得李斯的话实在是无稽之谈，但她此时也不可能冲过去反驳，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斯能这么胡搅蛮缠，她还是蛮佩服他的。三人结束了对话，李斯和章邯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大殿，音无也慢慢地从侧面绕到正面，与章邯视线相交时正好避过了李斯。她到的时候章邯就已经察觉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此刻与音无照面，她也示意他先行，不过却跟在了他们后面。
　　竹林掩映的回廊下，章邯向李斯赔礼：“大人海涵。”
　　李斯转过身：“将军何出此言？”
　　章邯正色道：“末将知道大人曾经师从儒家荀子，只是这次海月小筑刺杀案事关重大，希望末将刚才的那些话，没有给大人带来困扰。”
　　李斯一笑：“李斯虽师出儒家，但一切以帝国社稷为重，儒家若存异心，李斯绝不会因此徇私包庇。”
　　章邯拱手道：“大人气节，章邯佩服。”
　　“本次刺杀重案，小圣贤庄是否为幕后支持，将军务必彻查到底。”
　　“大人放心。”
　　“有了真凭实据，李斯绝不姑息，必会请命亲手剿杀小圣贤庄！”
　　章邯送李斯离开，音无才从竹林中转出来，他看向她：“刚才殿中的对话想必夫人都已听到了，不知夫人是何想法？”
　　音无站定，沉声道：“按照将军的推断，儒家的确是最有嫌疑的，可是将军不觉得相国大人太急于把小圣贤庄推出来了么？”
　　“夫人认为不是儒家？”章邯眉头微皱。
　　音无轻笑一声：“我此来只是为了告诉将军一个消息，想必将军初来桑海，还没来得及调查清楚——小圣贤庄的那位专属大厨庖丁，在前些天就已经被李大人手下的罗网刺客团带走了。罗网是个怎样的组织，想必将军比我清楚。如果还要说此事是儒家所为，将军觉得可能么？”
　　章邯听完音无的话，果然沉吟了一会儿，他向音无拱拱手：“夫人提供的线索，我自然会好好地考虑，在此多谢了。”
　　音无微微一笑：“不用，希望能帮到将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