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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九章 秋水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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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刺杀事件之后大约两天,天宗掌门晓梦抵达桑海,扶苏决定造访小圣贤庄。
“此次来到桑海,父皇还有一事交代,务必办妥。”扶苏示意侍卫将卷轴递给李斯,李斯打开一看,眼神微变:“此举乃是千秋之功,只怕天下人不明白皇帝陛下的苦心。”
扶苏缓缓道:“儒家的立场,我会考量,不过此事势在必行。”
李斯肃然拱手:“李斯明白。微臣已派出信使前往小圣贤庄。”
第二天,音无从章邯处知道了这个消息,思索了一下,决定先去看一看。
日光正好,小圣贤庄内的植物葱葱茏茏,衬得整个庄园都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高雅。重重回廊间水波漾漾,鸟鸣声声,绿树掩映,凉意阵阵。音无想想自己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去看荀子了,便先去了趟半竹园。
“师祖最近可还安好?”
坐在竹帘投下的一方阴影中独自下棋的荀子听到音无的话,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好,自然好得很。多日不见,今天怎么想着跑我这儿来了?”
音无笑着坐到他对面:“胜七守着庄门,我是翻墙进来的,不先来看看师祖您,回头伏念先生知道了,又没有好脸色了。”
“老夫就知道,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光被你拉来背黑锅了。”荀子斥道。
“音无怎么敢呀。”音无赔笑,“师祖要不要看看我的棋艺有没有进步?”
“就你这么个臭棋篓子。”虽然嘴上这么说,荀子已动手收拾棋盘,音无笑嘻嘻地把黑子拿到手:“音无就不客气啦。”
一局结束,音无自然又输了,她一边收棋子,一边对荀子说她酝酿了整整一盘棋的话:“师祖,小圣贤庄收到公子扶苏递来的拜帖一事,您知道了吧?”
“嗯……明天他要来拜访嘛,这个我自然知道。”荀子闭着眼睛,从轻松的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更之前一点,扶苏遭到了刺杀,而李斯将祸水泼到了儒家身上,此次的拜访,先不说扶苏是怎么个想法,李斯和赵高总是不怀好意。”
荀子笑了一声:“我们没做亏心事,还怕来查不成?这件事伏念他们肯定能处理好,你也不用担心。”
音无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是师祖,子房先生与墨家的关系虽还未落实,但小圣贤庄收留了叛逆一事却已经被章邯将军查出来,并且呈报了扶苏。那时李斯也在,他定然会咬住不放的。”荀子睁开眼,虽年事已高但仍精光闪烁的眸子注视着音无。她把棋子收进棋盒,盖好盖子,却又露出一个笑容:“不过上次师祖您和子明救了扶苏公子一命,公子重情义,所以这件事就算是略过了。”
“你说话怎么也开始大喘气了?几时有的毛病?”荀子横她一眼。
音无笑得格外的狡猾,她吐了吐舌头:“那就得去问问韩非公子了。时辰不早,我先告退了,师祖。”说罢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在荀子首肯的目光中离开。她去颜路的院子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人,便随便找了个人问了问他的行踪,就直奔那儿去了。只是她没想到,她正巧遇到了张良和他说话,音无没带犹豫的直接隐了身形,虽然她也没法儿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在努力的事情,我相信一定是重要而且必须要做的事,只是怕你对自己要求太多,让自己承担太多。”颜路温和的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心,音无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因为他曾经无数次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向了廊外的粼粼湖水:“这世上有两件事情是我视如生命的,在我心中它们同样重要。不过有点时候,我会……害怕。”
颜路依旧温言道:“有一天,你必须要在两者之间做一个选择。”
“师兄,我也许真的有点任性。”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无论你要做什么样的选择,你记住一点,你永远都不只是一个人,在你的身后有我们,有整个小圣贤庄。这不仅是我的想法,也同样是大师兄的想法。”
颜路温柔而坚定,他的话语里总是有股温暖人心的力量,换做音无是张良,她也一定会很感动吧,可惜了,她并没有在那个位置。她垂下眼睛,转过身,轻轻地靠着廊柱,抬头望着天空。碧空之上浮动着几缕白云,飘过丽日时,像是为它笼上了一层轻纱,在地面上落下几丝不太明显的浅色阴影。
她突然很羡慕张良,他所珍爱的地方是他永远的后盾,会永远包容他,无论他做出什么都会原谅,可是这样一个地方对于她来说却根本不存在。他可以那么纯粹地去做一件事,不顾一切,可是她却始终身不由己。其实她当然可以抛弃那些顾忌,可是一旦抛弃,她就什么也不剩了。
为什么呢,他的运气为什么会这么好?
音无心头一阵难过,又觉得不该难过,她只想静一静,只想什么都不想。张良沿着回廊慢慢地走了下去,颜路转过身继续看书,音无在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望着天,流云四散,到离开她都没有现身与他见一面。
将军府正殿的烛火被夜风吹得一晃,竟灭了几盏,侍从进来把灭掉的灯重新点燃,向坐在案前沉思的扶苏通报:“公子,章将军和湘夫人求见。”
他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来,理了理衣襟:“请。”
章邯和音无一前一后步入殿中,扶苏注视着他们:“不知二位这么晚前来是否有什么要事?”
两人对望了一眼,音无先行开口:“听闻公子明日将去造访小圣贤庄,可是为了前日的行刺之事?”
扶苏摇摇头:“将军昨日已提醒扶苏,此事可能与儒家并无太大的关联,而是有人蓄意陷害,虽然两种推测都没有证据,但孤更相信他们的无辜。此次去小圣贤庄,其实是为了父皇交代的另一件事。”
音无闻言嘴角一挑:“那公子不如趁此机会去一趟藏书楼。”
扶苏有些疑惑:“为何?”
音无徐徐道:“公子,陛下的意图我们能猜到一二,帝国独尊法家,自然要维护法家尊崇。儒墨两家显学其一已灭,只剩下一个儒家……儒家之人善辩,上次李大人已经领教过了。可是话可以乱说,书却不可能乱写。要从中找出些什么用来警示一下他们,藏书楼不就是最好的地方么?”
扶苏听音无说完,觉得颇有道理,他点点头:“夫人的建议,孤会采纳。”
章邯接下来要同扶苏讲的,音无并不觉得适合自己留下来听,她说完之后便向扶苏告退,离开了大殿。
烛火幽微,天星坠影,星河灿灿。映着璀璨天幕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撞击着蜃楼笨重的船身,让人有种身在银河中的错觉。
那天音无在蜃楼上那道长长的廊桥上待了很久,她无法原谅张良对她做的一切,可是张良既是韩非的左膀右臂,又是颜路的师弟,是自己最爱的两个人的亲密之人,如果她真心要对付他,就背叛了韩非,背叛了颜路,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会伤害他的老师,伤害他深爱的地方……她不敢想。可是,如果她真的就此放手,她怎么甘心?一切就都算了么?她的苦痛,就能一笔勾销吗?她又不是什么圣人,也不信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所以她一面避免着小圣贤庄背上大逆不道的叛逆罪名,一面又将他们推往另一个深渊。她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她到头来还是摇摆不定,到头来还是在一个人挣扎。
音无连气都叹不出来,她只觉得累。星魂说得对,她到底要拿什么保护这颗碎得七零八落的心呢?说到底她其实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可是一切要是能轻易地过去,岂不是太可笑了?抬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音无看见倒映在水面的天幕被一道光划破,她抬头,一颗暗红色的巨大星辰拖着同色的尾巴自夜空滑过,飞快地落向远方。
第二天一早,东郡落下荧惑之石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桑海,章邯收到了嬴政连夜派人送来的调令,命他三日之内动身前往东郡——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打断他的计划,不过所幸这次始皇帝给了宽限的日期。为了能够顺利地捉拿可能会劫狱的叛逆分子,章邯不仅抽离了在扶苏身边保护他的所有影密卫,更是向赵高借了六剑奴。虽然音无并不是很赞同向罗网借人这件事,可她在此事上并没有发言权,若不是章邯事前想邀请她同去,她连他们的动向都不清楚。
扶苏带着李斯、赵高、公孙玲珑、楚南公还有神出鬼没的晓梦去了小圣贤庄,音无拒绝了章邯的提议,独自在蜃楼待了整整一天。星魂带着大司命少司命结束了巡查,发现了一件趣事,他正想与音无分享,却发现她有些不对劲:“你有心事?”
音无从不知何方拉回了自己的思绪,看向他:“没事,怎么了?”
星魂瞪了她好半天,最后不确定道:“真的?”
音无面无表情地与他对望了半晌,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往外走:“现在有事了。”
“你去哪儿?”
“小圣贤庄。”
音无实在是放心不下,关于小圣贤庄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她最后还是决定趁着夜色去见颜路一面。踏着凉爽的夜风翻进庄里,轻车熟路地落到颜路的院子,音无拉开窗,一矮身钻进去,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一手握着含光一手向她伸出的颜路笑道:“怎么又走这边?”
看到他的笑容便不由得丢开了郁结的心绪,音无回了一个同样的笑:“你猜。”
颜路把含光收好,牵着她的手坐到案前,递给她一杯茶:“今天怎么来了?”
“我听下头的人说今天你跟胜七打了一架,我不大放心,便来看看。”音无一口气喝完,把茶杯一放,转身便去剥他的衣服,“没受伤吧?少司命同他交过手,他实在不是个让人愉快的对手……”
颜路哭笑不得地按住她的手:“我没事,头发丝都没有少一根。”
音无闻言果真去看他的头发,观察了半天最后拈着他的两缕鬓发:“你瞧都不一样长了。”
“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这么紧张。”他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坐好。
音无叹了口气:“谁知道之后会不会有事呢,我可是亲耳听到李斯说,若是找到真凭实据,就会亲自带人剿杀小圣贤庄。”
颜路却反安慰她道:“可是他不是没有证据吗?”
“你们这样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知道么,这次扶苏拜访小圣贤庄并不是因为先前的刺杀案,而是因为始皇帝的授意。子房先生的事情你难道不劝劝?”
看到音无担心的神色,颜路伸手抚平了她的眉头:“虽千万人吾往矣。”
音无一愣,这样的回答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自嘲地摇了摇头:“算了,我早就知道我一个都劝不动。”
“音无,虽然对不起你,可是……”颜路放轻了声音,似乎想掩饰话里的那份愧疚,音无还没听他说完就抬手打断:“我知道,你别说了。我认命还不行吗?无论如何,我会尽力保护你的。”
她说的是真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保护他,可是,除了他和荀夫子之外的人,她都不在意。既然在张良的身后有那么多人,有整个小圣贤庄,那么就将这些人,将这个小圣贤庄毁去好了。藏书楼里的六国文字撰写的典籍扶苏肯定已经看到了,回头借他之手将这根刺埋进嬴政的心底,儒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好下场。可是,子路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的。音无抱着他,目光放得空洞而残忍。
他听到她语气里那股无奈,不由得笑了笑:“我还不至于要你保护。今晚要走么?”
她枕在他肩窝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声音轻柔像是撒娇一样:“你不赶我走,我就在这儿蹭一晚。”
“好。”
听着颜路包容的语气,音无被幸福感充满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是想毁去他爱的这一切么?可是下一秒,那股冰冷又重新将她的心裹起来:那又如何?她不过是在推波助澜,张良本就是自寻死路,子路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这些心思的……
第二天一早,从墨家回来的张良第一时间来向师兄报平安,同时也是告别,他打算去东郡一趟。不过颜路开门时候的情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按理说这个时候他的这位二师兄难道不应该收拾齐整了么?
随意披了一件外袍的颜路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抬手示意他小声一些:“音无还在睡……”
张良一凛,突然想起那日在树林之中音无对自己说的话,他目光忽的有些闪烁,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把这些告诉颜路,不过他显然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当他再次移回视线,就看见了音无那双幽如寒潭的冰冷双眼。
“子路……”她轻声叫着颜路的字,带着未褪去的睡意,迷蒙再次占据了她的眼睛,她踮脚攀在颜路的肩膀上,脸颊软软地蹭了两下,然后才如梦初醒般地道:“哎呀,是子房先生?”
颜路忙不迭地把她光裸的手臂拉下来,脱下袍子披在她身上,转头看向她的眼神微微有些无奈,话语里也带着些斥责:“怎么就这么出来了……”
音无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头:“谁知道有人啊。”
“你先进去,等我跟子房把话说完。”
“嗯。”音无应了,在颜路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也落到了张良的身上。他看到她重镀冷意的目光,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面对着师兄,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音无无声一笑,披着颜路的衣袍转回屏风背后,定定地盯着床帏前飘飞的纱幔,就那么放空了思绪站在那儿,什么都不想。
“音无……”颜路送走了张良再回来,就看到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仿若灵魂出窍了一般。他以为她只是困得迷糊了,可下一秒就听到了她清晰的声音:“子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师弟在害我,你要怎么办?”
他愣了愣,不由得问:“子房怎么会害你?”
她轻轻一笑,转过身,衣袍随着她的动作敞开了些,露出了她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她接着问道:“那要是我在害你的师弟呢?”
颜路只觉得她没有睡醒,上前去拥住她:“说什么傻话呢,做梦了么?”
问他这种问题,的确挺傻的,音无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回抱住他,虽然很想享受这样温馨的气氛,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子路,如果有一天,小圣贤庄真的没有了,你还会快乐吗?”
“如果我是为了正确的选择,那么它即使被毁去,也依然在我心中。”
“是吗……那就好。”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