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34、第九章 秋水①

　　一
　　音无和颜路一起去了北邙山。
　　莽莽大川间，韩国曾经王族的墓葬便隐在巍巍郁青里。自从上次韩乱之后，这里便再无人打理，萋萋荒草几乎要将墓碑淹没。两人凭着依稀的记忆找到了韩非的墓，距离上一次来这里，已经过了十七年了。
　　颜路将墓碑周围的杂草清理了一遍，给音无腾出一块地来放置带来的的祭品。她将水果糕点酒坛一类的东西都取出来放在墓前，点燃了香烛。袅袅青烟中，她跪下磕了三个头，颜路取出了纸钱，燃了火，跪坐在一旁。
　　音无起身抚了抚落满灰尘的青石碑，淋上了酒。酒液沿着碑面蜿蜒而下，冲洗出了几道明显的湿痕。她像是在叙话一般对着石碑低声道：“其实我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了。音无害死了你，已经没有唤你‘父亲’的资格了……可是我还是想最后这么叫一次。爹，这么多年没来看你，是音无的不对，这次我带来了很多兰陵酒来看你，你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这次一定要喝个痛快才是。”
　　她又去马车里取了好几坛就过来摆到墓前：“你一个人在这里睡了这么多年，一定很寂寞吧。也不知道你青睐有加的卫庄和心爱的妹妹红莲有没有来看望过你，有没有给你带酒来，有没有陪你说话。”
　　火苗舔到了遗落在地上枯草，发出哔啵声。音无的脸被火焰映得发红，她眉目沉静，眼底染上些许的泪光：“你很多年没有见过我，我却时常见到你。这些日子我常常做梦，梦到你在叫我，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有去陪你，而且今天还要告诉你，我暂时不会来。音无有罪，也不敢请求原谅，因为实在罪无可赦……但我会活着赎罪的。今日我就割发代首，希望父亲你能暂且原谅音无。”
　　音无说罢用匕首将头发割下一大截，一大捧浅灰色的头发落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扔到火堆里，原本已经快及膝的长发这下便堪堪到及腰的位置。
　　颜路烧完了纸钱，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便走过来与她并肩跪下，郑重其事地说：“韩非师兄，请允许我这么斗胆称呼。今日除了来看望您，也是为了另一件事。音无不知道自己的长辈家人在何处，您曾是她唯一的亲人，颜路就想在您的面前与音无结为夫妻。颜路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尽力去保护她，今生今世，不离不弃，永生永世，相许相从。一切的罪责都由我代她承担。”
　　音无看着颜路的侧脸，露出了一丝微笑，她再转过头向着墓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让你见证，可我就是希望能了却了这个愿望，你曾说你要给我找个好夫婿，现在你虽然不在了，不过没关系，我找到了，把他领过来给你看。日后，音无便不再是韩非公子的女儿，但音无会用这一生去赎罪，偿还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说罢两人双双磕头，等待烛火燃尽，便携手离去。
　　马车之中，音无梳理着参差不齐的头发，颜路从车外进来，坐到她的身后，接过了她手中的梳子：“怕是要养一段时间才能养回去了吧。”
　　音无看着铜镜，抬手摸了摸头发：“嗯，不过我的头发一向长得挺快的。”
　　“想想还是有些可惜。”
　　“掉脑袋还是掉头发到底哪个更可惜？”
　　颜路叹了口气：“你呀，别胡说。”音无敷衍地应了，他也不甚在意，捧着她的头发道：“先让我给你修一修吧，看起来像被啃了似的。”
　　“好啊。”音无掀开车帘一瞧，回头道，“外面起着风，就在车里剪吧。”颜路便找出了剪刀，认真地修剪起来。音无从镜子里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心底一片柔软：“我还以为你要用含光呢。”
　　颜路笑：“我怕一剑下去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这样好歹能修个形状。好了，你乖乖坐着，别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颜路便宣布大功告成了，音无将头发拢成一束挽到胸前看，颜路则把剪下来的一小段头发包好收起来。音无看见了，便问：“你还收着做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然不能等闲视之。”他答得一本正经。
　　音无闻言一笑，随后突然想起什么，让颜路把剪刀给她。他就见她两指夹住了一段鬓发，咔嚓一响，一簇烟灰色的发丝柔柔地躺在她的手中，剩下的只到垂胸的位置，然后又比着这一边的，将另一边的也给剪了一簇下来。
　　颜路有些惊讶地睁大眼：“音无，你这是……”刚刚不是还在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吗？
　　音无无奈地一笑，跪到他身前，把他的发冠给取了，依葫芦画瓢将他的头发也给剪下来两截，四束头发两两放在一处，一簇她的，一簇他的。颜路只见她手指几下翻飞，便将两束发丝打上了结。
　　“这个给你，这个我留着。”她将发结塞进他的手中。
　　他低头望着手心，几乎同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心底一动，轻声唤道：“音无……”
　　“虽然没有媒妁之言，我也没有穿上嫁衣，可其他该做的我都想做一遍。”
　　颜路望着她如秋水般的眸子，几乎要失笑：“这个话难道不该我来说么？”
　　音无直起身子环住他的脖子，歪了歪头：“说就不必说了，你行动就好。”说罢便吻上了他的唇。颜路的笑意还辗转在舌尖，这下就直接消失在唇齿间了，他揽住音无的腰，将她轻轻压在了车厢板上，散落的发丝混在一处，不分彼此。
　　回到桑海之后，音无便又常常到小圣贤庄了，不过都是打着看望荀子的旗号。白日里颜路有课的时候都跟荀子一块儿下棋，不过只要他一有空，基本就黏过去了。最开始荀子还没怎么注意，后来就心知肚明了，不过他也没说，年轻人的事，该他们自己折腾。
　　那日音无从半竹园出来想去找颜路，但是在半路就看到匆匆行走的他，而那个方向，似乎是伏念经常呆着的正殿。她极少看到他这么行色匆匆的模样，心底隐约有点不安，正想上前去，张良的声音却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郦姑娘。”
　　“子房先生。”音无转过身去看他，意外发现他脸上是不同以往的严肃，“发生什么事了？”
　　他微笑道：“大概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音无眉毛一挑，见颜路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处，这才看向张良：“是你们大师兄知道什么事了吧？”
　　张良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音无侧身为他让出道来：“在墨家的事情上，我保持绝对的沉默，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子路做的。不过我绝对不会帮他们，子房先生若是有事不牵扯到墨家，我能帮则帮，算是我为公子做的事。”
　　“多谢姑娘不计前嫌。”张良拱手相揖。
　　音无礼貌地一笑：“前嫌我是计的，只是权衡之后觉得子路的平安更重要罢了，先生不必谢我。子房先生还是请吧。”
　　“只要结果是一样的，那便是该谢的，无论郦姑娘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张良说完便接着向正殿走去了，音无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跟过去听一听。结果还没到门口便听到伏念暴怒的声音：“……有什么理由你倒是说啊！”
　　张良的声音随后响起：“师兄……”
　　“我没有问你！还轮不到你说话！”伏念真的是气过了头，音无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就算总是看着很严肃，遇事总是冷静。
　　“师兄，这都是我的决定。你要责怪的话，就罚我吧。”颜路的语气里也是说不出的强硬之意。
　　“你的决定？将小圣贤庄山下的安危置于炉火之上，将整个儒家与秦国的叛逆混为一谈！这就是你的决定？！”
　　秦国叛逆？音无一下子便想到了子明和子羽，她早就觉得会有这么一天，现在总算是来了。不过她心中也不见得快慰，毕竟他们俩都还是孩子。
　　“颜路甘愿承受儒家家法。”
　　“置圣贤先祖遗训不顾，按照家法，该如何处置？”
　　“逐出师门。”
　　“不！”张良惊呼。
　　可是伏念丝毫没有理会他，只是恼羞成怒地冲着颜路：“你修炼坐忘心法，居然修炼得数典忘祖！”
　　“圣贤祖师说，当仁不让，见义勇为。这样做，是数典忘祖么？”
　　“子房，不必多言。”颜路出言劝阻。
　　“协助帝国叛逆扰乱天下，当什么仁，又见什么义！”伏念大怒。
　　伏念作为儒家的掌门人，态度比音无当初还要强硬百倍，如果就这么放任事情发展，估计颜路和张良也无法说服他，最后的结果一定相当难看，她还是得做些什么。要说小圣贤庄有谁能镇得住伏念，也就只有荀子了。想到此，她便提脚往回走，决定把荀子请过来。
　　做完这一切，音无在小圣贤庄四周转了转，收拾了几个小喽啰便回颜路的住处喝茶去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和张良一块儿回来了。音无新摆了两个杯子，分别摆到二人的面前，将热茶注满。
　　张良取过喝了一口，赞道：“好茶，郦姑娘好手艺。”
　　音无笑笑：“在你们俩面前岂不是班门弄斧？”
　　“哪里哪里。”他微笑着放下茶杯，突然正色：“今日在下又欠了郦姑娘一个人情。”
　　音无嘴角一挑，拿起茶壶又将茶水注满，她说得有些漫不经心：“我也不稀得子房先生来还，我还是那句话，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了子路和韩非公子。”音无说着看了颜路一眼，“近日来罗网的动静有些明显，小圣贤庄此刻正被监视着。黑龙卷轴尚未寻回，桑海的戒严较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子房先生的动作可更要小心才是。若是让音无在牢里撞见了子房先生，那音无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张良听完与颜路对视了一眼，笑道：“多谢提醒。”
　　张良走了之后，颜路有些欲言又止地对音无说：“音无，你对师弟……” 他搞不清音无为何不喜欢张良，甚至还有些排斥。
　　音无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虽然从心底尊敬他，可也始终无法生出任何亲近之心。若不是因为韩非，不是因为你，我恐怕根本就不愿同他有交集。”
　　颜路眉头微微皱起：“难不成是因为之前他请我去墨家的事？”
　　“或许有一些。”音无摇了摇手中茶杯，茶叶沉沉浮浮，她“啪嗒”一声将杯子放到桌案上，一滴浅色的茶水溅上她的食指，“如果不是因为他与墨家的牵连，我与他的相处可能会好上一些吧。”她抬眼望着颜路有些失落和歉疚的表情，不由得一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也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之前的事我不怪你，日后的事，我更不会怪你。你师弟有什么忙需要帮，你开口就是。不要触及我的底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会尽力保全他。这样你可放心？”她凑过去在他面上落下一吻，“今夜那边有事，我先回去了。”
　　颜路抬手抱了抱她：“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