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33、第八章 帝子⑤

　　五
　　颜路将音无拖回岸上的时候自己也快要脱力了，他顾不上自己，将浑身冰冷的她抱到勉强能避雨的地方放平了，双手交叠在她胸前，努力地摁压。几息之后音无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口水，咳嗽了几声，胸前便有了起伏，颜路忙俯身听了听她的心跳，有节奏的“咚咚”声几乎让他喜极而泣。他摸了摸她苍白的脸，也顾不上去捡雨伞了，背上她便急急忙忙地往小圣贤庄赶。
　　听到音无被颜路带回小圣贤庄，张良急忙便赶去了他师兄那里，见到的是他一贯从容优雅的师兄披着还湿漉漉的头发咳嗽着摇着扇子熬药的情景。“师兄，你怎么这个样子？”他不由得有些惊讶。
　　颜路有些鼻塞，他冲张良笑笑：“子房来了。”
　　“听说你找到郦姑娘了？她怎么样？”
　　颜路叹了口气：“不怎么样。”
　　“这是何意？”
　　“我是从海里把她救上来的……音无她想投海自尽。”颜路盯着小炉里腾腾的火苗，眼底闪过一丝怆痛。
　　“郦姑娘她怎么会想自尽？”张良更多的是疑惑，知道了韩非的死因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也不知道，她还昏迷着，一切都只能等她醒过来再说了。”颜路站起来，将扇子递给张良，“先帮我看着药，我去看看她。”
　　张良应下。
　　音无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她的呼吸显得浊重，脸颊绯红，额头滚烫，正发着烧。颜路将已经变热的帕子重新过了水敷在她的额头上，端着水盆出去换了盆水。雨依旧在下，哗啦啦的，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他坐回床边，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拉出她的手腕诊脉，确认没有大问题之后便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他凝视着她的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音无，你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啊？有什么事非要用死亡去解决的？你因为我行冒险之事而大发脾气，可你竟去投海自尽，我又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张良端着药敲了敲门，推门走进去：“师兄，药已经好了。”
　　颜路将音无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然后接过张良递来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将黑漆漆的汤药喂进她的口里。她还算乖，一点一点地将药吞了下去，颜路将碗递回给张良，又重新扶着她躺下。
　　“情形如何了？”
　　“烧退了就好了，没什么大碍。”颜路掖了掖被子，带着张良走出了屋子。
　　那是个混沌的世界，没有光。音无站在虚空中，就仿佛定格在空中的羽毛。
　　没有任何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过了很久，白色的细线将这虚空的世界分成两半，原本感觉不到的温度出现，音无觉得开始热起来。淡淡的白雾在混沌的背景里开始明晰，夹杂着蓝色的光点飘飘荡荡，弥漫在她的周围。
　　瑰丽的云海开始翻腾，极目之处出现了耀眼的线状白光。
　　一只蝴蝶扇动着薄如蝉翼的翅膀，慢慢地靠近初始的白线，然后在越过的刹那，一下子消弭于无形，化作了白色的光点。
　　音无觉得自己开始缓缓上浮，就像那日在海中一样，被一股力量拉动着，慢慢地就可以俯瞰那一片已经开始沸腾的混沌景象。
　　蝴蝶化作的白色光点越来越多，直到把音无周围都裹成了白色。
　　她看到颜路拿着书简，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忽然转过了身，见到是她，便露出了微笑，猗猗绿竹之中，他伸出手：音无，快过来。
　　于是她醒了，从一个平静的梦中醒过来，毫无波澜，自然得就像她上一秒才闭上了眼睛。她的喉咙有些痛，意识也昏昏沉沉的。这是哪儿，又是什么时候了？她还活着么？想要确认这些事实，她轻轻扭过头想去寻找些参照，这便看到了趴在床边的颜路。
　　不会是幻觉吧？音无犹豫着抬起了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手臂，缓缓地挪过去，碰了碰他的脸。颜路睡梦中无意识地抬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却没有醒。他的手温暖而干燥，音无感受着从中传递而来的令她安心的力量，重新闭上眼，看来自己确然是活着的……还活着的啊。
　　她再醒过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颜路坐在她身边，正在替她诊脉，对上她的眼神，掩饰不住的惊喜：“音无，你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生病了？音无便问：“你怎么……得了风寒吗？”
　　颜路摸了摸她的额头，顺便试了试温度：“我没事。”他的微笑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舒服，她看着这样的笑容，忽然就很想抱抱他。
　　“子路，你扶我起来好不好？”
　　他想了想，依言照办，音无便趁机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拥抱了他。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想来是这几天照顾她所致。他瞬间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也回抱了她，轻抚着她的头，有股无声的默契。
　　颜路什么都没有问，可是音无却不想瞒着他。她觉得如果不说些什么，她一定会被憋疯的。这次的事情对于她实在是太过沉重，沉重到她背不起。“等我好些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她轻声道。
　　颜路从来尊重她的意见：“好。”
　　这一次她的病好得很快，烧退了之后再喝了几次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就是精神不太好。颜路找了件单衣给正看着夕阳的她披上，音无仰头朝他笑了笑，拉着他坐下：“那天我来找你，却意外听到了你和子房先生的对话。那天的夕阳也很好看，跟现在的差不多。”
　　颜路凝视着她的侧脸，握住了她的手，想说些话活跃一下气氛：“叫你偷听，不怕大师兄教训么？”
　　音无收回望着夕阳的目光，眼底依稀有些温柔的橙光，她浅浅地一笑，淡薄的笑意倏尔消失：“那之前大概三天，我看典籍的时候发现我学的阴阳术不太对。六魂恐咒这样一个禁术，我居然学过，还是东皇阁下亲自教我的，那时候他告诉我这是一个虽然印伽简单但十分耗费内力的术，作用还与其他几个更方便的术一样。”
　　“那个时候我还小，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知道不好用那就不用，再加上不喜欢钻研这些，日后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音无说起小时候的事，脸上露出了一点怀念，“那会儿，父亲还没有离开兰陵回韩国，星魂也还是个小婴儿，阴阳宫里没有什么可以玩儿的，我就经常溜出去找他。”
　　“星魂说那是东皇阁下对我的偏爱，可哪里有什么偏爱，他这么做是有目的的。”她的笑容转变为自嘲，“我那时候很喜欢在父亲面前炫耀，学了一首诗就想背给他听，想得到他的夸奖，而我学的最多的就是阴阳术，所以只要东皇说简单的术法，我都会演示给他看。”
　　颜路听到这里，就几乎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他略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你肯定都能猜出我接下来要说的了吧？就连六魂恐咒我都在他面前使用过，他身上的那一个就是我种下的。”
　　“可是这也不能证明是你害死了韩非子啊。”
　　音无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听起来几乎像是哽咽：“所以听到你们这么说之后我立刻回去查了任务卷轴。我们不像你们那样与世无争，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几千个卷轴，我一个一个地查，然后真的查到了当年的记录……事实就是，我害死了他，害死了我的父亲……我已经没有资格这么叫他了，有哪个女儿会去杀自己的爹呢？可就是我，我杀了他。”
　　“你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这么巧现在就知道了？”颜路下意识地觉得音无会不会是被骗了。
　　“当年云中君和湘君告诉我，父亲是被嬴政下令杀害的。他们是长老，没理由不知道真相，或许是东皇阁下怕我发疯，为了日后的计划特意下了命令让他们这么说的。我与你分别之后在炎狱中与世隔绝六年之久，从炎狱出来进了咸阳宫，如履薄冰自顾不暇，更别说根本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起韩非，我在宫中这么多年，除了嬴政和扶苏，再没有从第三个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我就像从一个炎狱进了另一个炎狱，还是那么与世隔绝，他们不希望我知道的我都通通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漩涡里脱身出来，也一直没有去查。不过我不查，自然有人在查。我被瞒了那么久，最后还是知道答案了。”音无沉默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我只是没想到，我要复仇的对象竟是我自己。”
　　颜路看到她哭都哭不出来的模样也是止不住地心疼，他道：“可是你只是被利用的，借刀杀人的那把刀难道有罪吗？你为什么要去投海？你先同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都不行吗？”
　　“可是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事实摆在那里。”音无摇头，眸中露出一丝嘲讽，“我无法原谅自己，我无法认为自己一点罪都没有……韩非因我而死，我难道还能洗脱这样的罪孽吗？”
　　“你就没想过就算没有你，他也可能会是一样的结果吗？”
　　“我当然想过，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任何的变化，就是那样的……”音无拼命地抑制住心底生出的那股痛楚，“我受不了了……子路，我没有办法了。你知道吗，我每天做梦都梦到他，他一直问我，为什么要帮他们害他，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去陪他。”
　　遇到这样的事情，颜路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这不是韩非能说的话，有哪个父亲想要自己的女儿去死？这不是你的错，他会原谅你的。”
　　“可我要怎么原谅我自己啊！换做是你难道就会了吗？不可能的！”音无摇头，“没有人做得到的！之前的事情我都能咬牙忍下来，可再加上这个我是真的受不了了，除了死我根本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音无一心想一死了之，颜路怎么可能愿意？他按住音无的肩膀，语气不再平稳：“我没办法帮你洗脱，更没办法让你忘记，那这些罪孽就我来替你背负好不好？我来替你。”
　　她抬手推开他的手：“你来替我？你要怎么替我，你又不是我，而且我又怎么舍得让你来替我？”
　　颜路再次拉住了她的手：“那我们成亲。都说夫妻一体，你的错让我来承受这就名正言顺了。你不要想着最极端的法子，我们成亲，然后生一个孩子，你就为了我们好好地活下去好不好？”
　　音无闻言一愣，脸上旋即浮现出一丝苦笑，她站起来，挣开他的手：“我若去向养育我的阴阳家追究一切，是不忠；我杀了我的父亲却要这么若无其事地走下去，便是不孝；我将罪孽推给你，对你是不义；我这么嫁给你，就是不知礼。不忠不孝不义不知礼，忠孝礼义你们讲究的那些我什么都没有，我怎么可以……”
　　“我不在乎，你说的我都不在乎。那你不要去追究，不要去想，你现在这么痛苦怎么是若无其事？我替你背负这些都是我愿意的，你没有不义，你拒绝了我，是我去继续强求，不知礼的也是我，不是你。”
　　“可是我在乎，我会毁了你！”
　　“我会背负一切，音无，你相信我。”她退一步，他便上前一步，直到退到右边的围栏，让她退无可退。他牵起她的手：“音无，如果你因为这样而痛苦，那你就恨我，因为是我逼着你这么做的。所以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答应我，就让这一切成为我的错。”
　　她愣愣地凝视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干涸的双眼又被泪水填满。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可是却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她只是觉得想哭。
　　他问：“你爱我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捧住她的脸，微笑道：“我也爱你，所以就当为了我也要活下去，再想不开的时候就多想想我，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吗？你要相信我会保护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尽力去站在你身边，不要害怕，因为你并不再是一个人，不再需要独自面对一切了。所以答应我好吗？”
　　音无望着他的脸，胸口满满的胀痛，可是却无法答应。
　　颜路接道：“你不用立刻回答我，我不逼你，但音无，我希望你好好的，不要出任何事，我觉得自己也承受不来。”
　　她听完闭上眼睛，抬手抱住他：“我可以答应，但是在此之前我想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没有迟疑地点头：“好。”
　　音无吸了吸鼻子，想起她曾经认定过，有颜路在身边，无论再遇到什么她都能一往无前地走下去，不是因为他给了她勇气，而是因为他在保护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