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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八章 帝子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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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长空落霞,群鸥齐飞,被夕阳染得橙红的海面上散落着它们不太明显的影子,巨大的蜃楼静静地浮在海面上,宛如一座海上城市。此刻小圣贤庄的露台上,颜路和张良在叙话。
“今天,我见过李斯了。”张良面容平静。
原本注视着海面的颜路转头看了他一眼:“哦?”
“他请我喝茶。”张良微微仰起头,而颜路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听他续道,“他当然不是真的要请我喝茶……他知道我与韩非曾经是忘年之交。”
“韩非子与李斯都是荀师叔的弟子,两人虽然是同门兄弟,但是关系一直不好。而且,韩非子后来出使秦国,莫名其妙地突然死亡——这些事情原本是他极大的忌讳,旁人绝不敢在他的面前提起韩非子。”颜路容色平静。
张良的眉目略略皱起:“今天反而是他主动跟我说到这些事情的。”
“李斯身为相国,权倾天下,谋略城府深不可测,你一定要小心啊。”张良在做的事无一不是帝国忌讳,颜路有些担心地提醒。
张良闻言微微一笑:“我明白。”
既然提起了韩非,颜路不由得多说了两句:“韩非之死,原本就是一大疑案。据说,他入狱后仅仅一天就突然患病,浑身发热,皮肤上布满红色的条纹,却又查不出任何原因,病状极其古怪。”
“这种病状我曾经见过。”
“是么?”颜路略感惊讶。
“事实上,我看到的并不是疾病所致。”
“不是疾病所致?难道是毒药?”关于韩非死因的一大片传闻中,是李斯下毒所害的传言最广为人知。
张良却断然否定了:“也不是毒药。”
“那是什么?”
张良不由得想起了墨家巨子,也就是太子丹的死状,他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是六魂恐咒。”
“阴阳家的禁术,六魂恐咒?”
“啪嗒”一声,音无手中的纸伞掉到了地上,以伞柄为轴心转了两圈儿,最终因为碰到了她的脚而停了下来。她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了嘴,睁大了眼睛看着露台上还未注意到她的颜路和张良。
韩非他,竟是因六魂恐咒而死,那么……那么……音无的眼前闪过昨天在藏书阁看到的。六魂恐咒……她在他面前用过六魂恐咒,那么害死他的凶手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就是她自己!
“我现在有点儿明白他为什么而死了。”
“为什么?”
“他所掌握的,正是李斯现在追查的一件事。而且很有可能,李斯从很早就一直在追查这件事。”
“什么事?”
“流传千年尚未破解的苍龙七宿之谜。”
“一旦得到,就能够拥有掌握天下的力量,有多少人穷其一生都在追寻这个苍龙七宿的传说。”
又是苍龙七宿,这个阴阳家几代人追寻了数百年的秘密,再听张良之言,阴阳家会杀害韩非的理由无非就是他与这个秘密有关。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们利用了她与他的关系,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对毫无防备的他下了六魂恐咒,不费吹灰之力的就为他的死亡埋下了伏笔。
音无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她脊背发凉地转身顺着来路返回,如果……如果这一切都如她所猜测的,那么那些被封存的卷轴上就一定会有记载,不是在蜃楼,就是在阴阳宫中。她一直未曾找到答案的问题,她一直想知道的结果,其实就近在咫尺。所谓的真相,实在是来得太猝不及防,而韩非的死到底是不是因为她,马上就能知道了。
颜路和张良从露台回转的时候,看到屏风后那柄伞,不由得都愣了一下。张良俯身将伞拿起来,只一眼,便看向了颜路:“看扇面,是出自师兄你的手笔。”
颜路伸手将伞拿过来,面色有些恍惚:“这不是我的伞,是我送给音无的……”
“郦姑娘?”张良眉头一皱,“那她……”
“音无当初曾跟着我们一路到过墨家的据点,但此次秦军如此大规模的搜捕,星魂亲自出动都没能找到那个地方,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颜路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张良惊讶地睁大了眼:“郦姑娘竟然会帮我们?”
“顶多是两不相帮吧。”颜路将伞收拢,放在伞柄上的手不由得握紧,“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她,刚刚她究竟听到了多少……韩非子的死一直是她心底的一个结,她几乎不会主动在我面前提起他,我怕她失去冷静做出什么事来……”
“或许她原本就知道一些。”
颜路苦笑:“若她都知道,还会把伞丢在这里吗?”
张良一想,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自欺欺人的嫌疑了:“那师兄打算怎么做?”
“我有些担心她,我要亲自去见她一面。”颜路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急忙走了。
音无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还是长进了一些,至少这次她没有像十年前那样大吵大闹地去质问任何人……可是这又算是什么长进呢?巨大的蜃楼藏书阁里,整整齐齐地列着十多个柜子,每个柜子都有两层楼这么高,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书简。音无按照指引来到了最深处放着的任务卷轴的地方,抬头望向高高的柜顶。她略略估算了一下这些卷轴的数量,没有几天时间是看不完的,不过她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
颜路先去有间客栈请庖丁做了些菜,然后才提着往音无的府邸走。到了门口请求通传,前来的侍从看了他一眼,觉得凭他这身打扮怎么都不可能是个送饭的,便问道:“今日送菜的人怎么变了?这位先生,您……?”
见侍从摆着一副怀疑的表情,颜路客气地将音无丢下的伞递给他:“若将此物呈给夫人,她自然会知道。”
“抱歉,夫人今日不在,先生还是请回吧。”
“那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侍从一揖:“恕小的无法告知,贵人们的事,岂是我这样的人能知道的。”
颜路沉吟了一会儿,也略略点头,在这里同他说也是无益:“那好,在下改日再来拜访。”他回去同张良一说,张良不禁问:“会不会是郦姑娘故意不见的?”
“可我看那侍从的表情不似作伪,音无是真的不在。可她能去哪儿呢?”
“正常来说,听了我们的话,她定然是想去查证,那么此刻她要么在蜃楼之上,要么就回兰陵了。此事与阴阳家有关,而说起阴阳家,不就只有这两个地方了么?”
颜路一愣,不由得自嘲地笑笑:“看我都急糊涂了……”
张良笑着宽慰他:“师兄是关心则乱。若郦姑娘仍在桑海,那过几日定然会有消息;若是回兰陵,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会请人注意她的行踪的,师兄不必太过担心。”
颜路叹了口气:“辛苦师弟了。”
“不辛苦,就当报答郦姑娘的不杀之恩。”张良笑。
虽然得到了自家师弟帮忙的允诺,但颜路还是每日坚持去她的府邸外求见,可是一连五天,侍从的回答都是音无不在。
“她有回来过么?”
“不曾。”
“那她先前离去之时可有带走马匹?”
“先生,请不要再多问了,若不是看先生日日前来的诚意,小的也不会将这些告诉先生。”
五天不曾在府邸中,从侍从们的口中也问不出什么来,颜路忧心忡忡地看向蜃楼,音无她到底去哪儿了?难不成真的回兰陵了么?
蜃楼藏书阁里的音无靠着书架睡着了,卷轴散落在她的身边,堆了一地。她腿上摊开的那一卷赫然写着,韩国韩非,郦音无,再下方就是一个任务完成的标志。按照习惯,上方是任务目标,下方就是完成任务的人。那时候她没有取得封号,所以写的是名字,而这就意味着韩非身上的六魂恐咒的确是她下的,她就是凶手,是直接害死他的人。她从前一直认定嬴政是凶手,李斯是帮凶,而没能想到的是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她想着报仇,可悲的是她要报仇的对象就是她自己。
连续翻了整整五天,音无悲痛交加中因为疲累而睡了过去,可梦里都是入葬时韩非的脸,他枯瘦的手捧着她的脸,就像枯枝在脸颊上划,他不断地问她,音无,你为什么要帮着他们害死我?问得她几乎疯狂。他带着她向冥河坠去,黑色的河水将他们淹没,她惊恐地挣扎,而他的声音不停地响在她耳畔,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死,是你害死我的,音无!
“我没有!不是我!不是——”
音无大叫着从这个梦中惊醒过来,睁眼只看到了高高的穹顶,没有那幽暗的雾,没有波涛滚滚的河水,更没有韩非的质问,只有她一人的藏书阁灯火依然明亮,是暖黄色的,其中闪着些许星辰一样的亮光,空气中的浮尘依稀可见,轻飘飘地四处漂浮着。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书简特有的味道,她躺在被自己碰翻的卷轴中,泪流满面。
她抬手摸了摸汗湿的额头,随后盖住了酸胀的眼睛,眼泪又忍不住从眼角溢了出来。她该怎么办呢?她想起兰陵的花草,想起北邙山的骤雨,想起在阴阳家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按了按因为哭得太久而突突发疼的太阳穴,音无爬起来寻了些水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将手里的卷轴随意一卷,同其他的一块儿放回书架上。收拾好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径直出去了。
外面下着雨,暗得让人分不清时间。幽暗的云层密密匝匝地压下来,雨水就像是天上垂下的瀑布,哗啦啦地冲将下来,毫不留情,音无被砸得生疼。她浑浑噩噩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心痛得几乎麻木。为什么啊……为什么会是她呢?那道陈年的伤口被重新扯开,这个事实就是一把刀子,瞄准了这道伤口里长出的嫩肉捅了进去。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嬴政、是李斯,是他们害死了韩非,她恨过,怨过,可是为他报仇的心思却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被压得几乎不见了踪影,慢慢成为了她心底的一根刺。比起向他们复仇,她更唾弃无所作为的自己。她道貌岸然地劝自己放下,她粉饰太平,蜷缩在自己的壳中过了这么多年,然而今天她的壳碎了,她猛然发觉,原来她该恨的就是她自己。
多么可笑啊!从头到尾她就是个笑话,她的“仇人”不在对面,而在她的身后,还包括了她自己!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命运会这么对她!为什么啊!
“啊!——”音无跪在沙滩上,向雷鸣电闪的天空发出嘶吼。层层阴雨间滚动着沉闷的雷声,一道闪电将漆黑的背景撕开,几乎批到了海面,片刻之后,炸雷轰响,暴雨瓢泼而下,雨势似乎比之前更大了。
“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老天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啊!”她用尽全力质问着天穹,然而回答她的只有愈演愈烈的大雨。
“我到底……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分不清到底从脸上落下的是泪还是雨,她的手狠狠地陷入沙地,紧紧地握住了已经黏腻不堪的细沙。海水一波一波地冲上海岸,她几乎要跪不稳,那退去的海浪仿佛无数只手在召唤着她。她慢慢地抬眼看向了广无边际的大海,漆黑幽深,宛如梦中的冥河。
来吧,来吧。海浪在一次次地召唤着她。
去吧,去吧。韩非在她身后轻轻地推着她。
这不是她第一次想到死,如果真的走进了海中,就不会再痛苦了吧,反正她的存在无关紧要,一了百了了吧。命运加诸在她身上的东西已经让她承受不住了,她并不是什么坚强的人,演不出勾践那样卧薪尝胆的戏法,她受够这一切了。
冰冷的水没过了膝盖,然后是腰腹,随后胸口、脖颈、鼻尖、眼睛……真的好冷,冷到她打战。狂暴的海水裹挟着她向更深更远的地方沉没而去,原本岸上的那些杂乱的声音听不到了,雷鸣声也消失了,她仿佛听到了生命的流动。随着渐渐下沉,音无的感到了痛苦的窒息,但是短暂的窒息时间一过,她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没有想到海之下会变得这么宁静,就像母亲的手,紧紧地搂住她,将她拥入温暖的怀抱,她睁开刺痛的双眼,依稀看到了无数明亮的光点,就像是在仰望星空。视野慢慢变得狭窄,最后只变成了一条缝。
“音无……音无……”飘渺的声音在呼唤着她,她不由得伸出手去。她的身体变得轻盈,恍然间似乎有风吹过,她回头,看到兰陵的茫茫草野深处,韩非正冲着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