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30、第八章 帝子②

　　二
　　大司命和少司命并肩走进屋，里面跪坐着月神、云中君，以及高月——不过现在应该叫她千泷公主。
　　大司命恭敬地行礼向月神报告：“月神大人，一切就绪。”
　　月神正给千泷蒙上面纱，并叮嘱她不要取下，待千泷乖巧地点头之后才看向两人。面纱之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随后缓缓地看了看窗外。
　　“月神大人。”云中君看月神半天没有说话，便开口提醒。
　　千泷也仰起脸看着月神的侧脸，她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就像……少了什么东西。
　　“千泷，你可看见了这星河？”月神没有理会云中君和大司命，却低下头望着同样望着她的千泷，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千泷看看她，又看看星空，点点头。
　　月神嘴角动了动，随后冲大司命道：“你们先去吧。”
　　“是。”大司命和少司命一起退出去，屋子里又恢复了沉寂。
　　“云中君，启明初现，可矣。”
　　云中君微微一笑，起身出去了。月神拉起千泷的手，也随之而出。
　　在月神的引导之下坐上了软轿，长长的衣摆像莲花瓣一样四散铺开，千泷端坐在轿子的右前方一点，而月神反而坐到了千泷身后一点的地方。此时的天空是漆黑的，可是往海的方向望去却可以看到颜色在渐渐变浅，幽蓝，然后是迷幻的紫色，玫瑰的红色，千泷看着天，眼光产生了微微的波动。
　　她可以看到前方不远是云中君的轿子，透过两重纱，他的身形微微模糊，他的再前方是统一穿着素白衣服提着排排宫灯的童男童女，还有林立的玄色的幡，上面用金线绣着她看不懂的字符。
　　一声幽幽的更鼓之后，轿子被抬了起来，整个队伍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不知是因为海雾还是因为纱，千泷看不怎么清楚外面，此时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有种诡秘的幽静。天空中盘旋着公输家的机关兽，千泷知道长街的尽头有一群人在等待着。
　　角铃微微响着，千泷想起了总是伴随着湘夫人的清脆铃音。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居然真的发现了站在不远处飞檐上的人，依旧是白底蓝花的长裙，浅蓝色透明的环，上面缀着比她上一次见她时更长的流苏，臂间多了一根飘带微微地浮动着，就像有生命一般。
　　是湘夫人。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等在长街的尽头，而是独自立在那里，目光望着东方那片乳白。
　　千泷遥遥地望着，眼睛一眨不眨。湘夫人似乎是感觉到了千泷的注视，缓缓地转过半个身子，垂下视线与她对望。千泷莫名地觉得有一阵寒冷，似乎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她觉得有些疑惑。不知怎的，她觉得湘夫人似乎冲她笑了笑，然后那个秀丽的身影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像一阵雾，吹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一行人登上蜃楼，太阳都已当空。千泷拜见了公子扶苏之后被月神带回了房间，不过她并没有坐在桌前练习阴阳术或者使用幻音宝盒，而是望着窗外。就在她准备转身进屋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了湘夫人的身影。
　　她的指尖微微一动，发出了最简单的阴阳术引得湘夫人注意，对方抬起头，虽然看不清她面纱下的表情，但千泷知道她就是在看她。湘夫人轻轻地冲她点头，她忙提起裙摆从阁楼里跑出去。
　　“千泷公主。”湘夫人的声音软软的，轻柔得像棉花，但是一点都不软弱，那是冷静平和又透着果敢的声音，“公主不必亲自来见我，只要召唤，我就会立刻去你的身边。”
　　海风吹拂着面前人的衣角和面纱，流苏也轻微地摆动，好听的铃音传入千泷的耳中。她睁着漂亮的眼睛，睫毛轻微地扇动：“你……不用叫我公主。”
　　湘夫人似乎觉得疑惑，但还是很温柔地点头答应：“我知道了，殿下。”
　　千泷的手缩了缩，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她突然不知道要同她说什么，自己一直以来都莫名地很想见她，现在见到了却觉得微微有些别扭。而湘夫人像是通晓了她的心思一般，说：“殿下是不开心？”
　　千泷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湘夫人似乎笑了：“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感受，或许我可以帮到殿下。”
　　千泷的手又握了握：“我觉得……心里很空，想要哭。”她怕湘夫人笑话她一般，“我觉得自己，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千泷自从来到阴阳家，几乎就没有开过口，现在这么说，就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对面的人缓缓地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千泷几乎可以感受到那道带着些许温度的目光，湘夫人轻轻地说：“殿下的迷茫，终究会消散的。丢失的东西，也一定会一一找回来。”
　　“可是我不知道丢失的是什么，要怎么找？”
　　“那么殿下需要的便是等待。做好自己可以做的事，等待一个转机。”
　　千泷犹豫了一下，轻声反问：“那你呢？”
　　湘夫人一愣，旋即带着笑意说：“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所以就不必等待了。”
　　她真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吗？音无不知道。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护送扶苏回城的时候看到了颜路，那时她骑在马上同扶苏说话。
　　“算起来扶苏已有七年未见过夫人，夫人可好？”
　　音无只能笑着回答：“承蒙公子关心，臣很好。”
　　“夫人多年不曾回咸阳，听闻夫人这些年一直在桑海养病？”
　　“不错，多亏了桑海这片福地，我今日才能与公子在此谈笑。”
　　“夫人为灭楚而受伤，是大秦的功勋之臣，自有天佑。”扶苏说的虽然是些套话，但是话里却有一股让人信服的真诚。
　　音无回答：“公子客气。”
　　“这些年夫人不曾回宫，父皇也甚是想念。这段日子朝廷事情甚多，父皇已久未露笑容，扶苏将夫人之事如实禀报父皇，他定然十分高兴。”
　　音无心底还是不由得咯噔了一下，还好有面纱遮挡，扶苏才看不到她的脸色变化。她犹疑着该要如何回话，眼神不由得就有些飘忽，然后她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颜路。他站在路边避让浩浩荡荡的马队，音无才刚刚看过去，他便立刻回望了过来。两人目光相触，音无不由得一颤。她挪开目光，尽力维持住声音的平稳回复扶苏：“岂敢为此事劳烦公子？”
　　“夫人太客气了，为父皇分忧本是扶苏分内之事。”扶苏笑了笑。
　　颜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音无，那样的视线太过明显，让她无法忽略，甚至在这样的情景下，颇觉得如芒在背。
　　音无不知道自己曾有多少次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颜路，此刻却换了过来，变成他这样望着她。颜路看着她走过，她面纱下的脸模糊不清，却自带一股高高在上的贵气，被簇拥在众位军士中间，与一位气势不凡的锦衣公子并行也丝毫不显得违和，似乎天生就该被这样众星拱月。前日有消息说公子扶苏会来桑海，现下看来，能出动如此的大部队还让音无随行的，舍他其谁？他只是不知道，音无竟有一天看起来会如此地遥远疏离——更或许是她本身就离他很远，只是她向他伸出了手，而一旦她把手收回去，其间的距离就显得无法跨越。
　　……也该换自己去努力了啊。颜路目送她离去，轻轻叹了口气。
　　这边颜路决定了自己要做的事，而音无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她有的是事情做，几乎无暇再关心其他。
　　“什么？黑龙卷宗被劫！”蒙恬拍案而起。
　　他面前跪着的小兵回答：“回将军，我们在去接应的时候在城外发现护送小队已经全军覆没，卷宗已经被劫走！”
　　“知道是谁劫走的吗？”李斯沉声问。
　　“肯定又是那些潜藏在桑海的叛逆分子！”蒙恬咬牙切齿。
　　“嗯，看来这群人越发大胆了。”李斯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无论如何，这件事先同公子说，再看接下来怎么办。”
　　“还好卷宗的锁结不是能轻易解开的，希望现在开始搜索还来得及。”蒙恬大步地迈出了将军府，会同李斯火速禀报了扶苏。
　　扶苏皱眉头的样子像极了始皇帝，他说：“必须尽快找到叛逆分子然后夺回卷宗，父皇用黑龙卷宗传递的消息必定非同一般！”
　　“臣明白。马上调集黄金火骑兵，搜索桑海城外方圆百里！一处也不能放过！”
　　“将军且慢。”
　　“国师？”
　　星魂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深蓝色的袍子反射着光，而他身后跟着的是先前几无露面的音无。“如此兴师动众，还不如先找到线索，然后再作打算，这样不必打草惊蛇，最后瓮中捉鳖也未尝不可。”
　　“可是现在情态紧迫，哪里有时间去追查线索？”蒙恬沉下脸，这不是明摆着说他的情报工作很差劲么，强烈的自尊心让他语气不善。
　　星魂一笑：“将军又怎么知道我手中没有线索呢？”
　　“难道国师已经？”
　　“我们找到了墨家叛逆分子的一个秘密据点，大司命已经抓回了一个墨家弟子，将由我亲自审问。将军说，这不是线索吗？”
　　“太好了，便有劳星魂大人速速问出结果来。”扶苏道。
　　“那是自然。”
　　名叫阿忠的墨家弟子被带到了地牢，重重防卫之下的漆黑地底，以星魂为首的一群人正不紧不慢地踏入。音无跟在星魂身后，身上轻轻的铃音在幽暗压抑的牢中显得格外的违和。重重牢门一道道的打开，更加加重了那股压抑，等到最后一道门隆隆升起，大司命火红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回过身向星魂行礼：“星魂大人。”
　　星魂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笑容注视着前方被锁住的人影：“就是他？”
　　“是。”大司命退到了星魂身边，音无刚好走进来，与她互相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静待星魂施展他最得意的幻术。
　　音无并不是很适应这样的环境，却执意跟来了。星魂虽觉奇怪但也没有多问，他的关注点现在已经不在音无的身上。她静静地注视着星魂手中紫色的光，没有一丝的表情，尽管她知道面前那个墨家弟子将要经历怎样的恐惧。她只是觉得颇有些心虚，毕竟她是知道墨家的那个据点的，若她告诉星魂，他们便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事情得以早早地解决，可她到头来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忽然，她的手指动了动，一股浅蓝色的水流缩回她的指尖。
　　大司命注意到了她的动静，知道那是水部的秘术，便问：“怎么？”
　　音无看向她：“李斯向扶苏公子提议召罗网来桑海。”
　　“罗网？不过又是一群杂碎。”大司命面露不屑。音无只是笑笑，并没打算接过话茬。
　　李斯的说法是让罗网来桑海，方便将叛逆势力一网打尽，但是音无并不觉得事情有那么简单。墨家自机关城一战之后早已气势大衰，核心人物虽然保留，但是影响力大不如前，而且黄金火骑兵的精锐在，阴阳家这么多人也在，难道就真的对付不了他们？音无是不信的，这时让罗网过来，除非李斯别有目的。
　　“这个消息等会儿由你告诉星魂大人吧，我先去看看。”如果能赶上李斯还没走，那便是最好。
　　“好。”大司命爽快地答应，音无便快步出了地牢。
　　找到扶苏的时候，他正在桌案前批阅公文，侍卫见湘夫人来了，行礼之后便要进去通报，被音无拦了下来。她站在门口向内看去，眸子里映出浅浅的灯光。扶苏和嬴政很像，音无每次见到嬴政他都是在批阅奏折，内侍们常常会来请她去劝嬴政早些休息，虽然十次她能以身体有恙为由拒绝八次，可就是其中成功的寥寥数次让这群人将她看成了救命稻草。而扶苏的勤勉看起来也不逊色于他的父皇。
　　“里面只有公子一人？”音无轻声问门口的侍卫。
　　“相国大人刚刚来过，不久前已经离去。”为了不打扰扶苏，侍卫们也很识趣地压低了声音。
　　有点可惜。音无轻轻点头，又向内看了一眼，叮嘱道：“一定要保护好公子，不能出一点差错。”
　　“属下自当尽力！”
　　从扶苏处离开，音无再等了一会儿星魂便从地牢里出来了，大司命带着那位墨家弟子紧随其后。星魂优哉游哉地去向蒙恬汇报结果，蒙恬听后拍案而起：“那便请国师将地图交给末将，黄金火骑兵立刻出发去逮捕那群叛逆分子！”
　　面对火气甚重的蒙恬，星魂轻轻地笑，带点自信，又带点嘲讽：“将军莫急，地图并不准确，这桑海方圆百里山林众多，一张地图难保万无一失。若是能有人带路，那便不足为惧。”
　　“带路？”蒙恬微微一愣，“难不成国师还会让那个叛逆分子带路不成？”
　　“哼哼。”星魂笑。
　　“将军不要小看了阴阳家的幻术。”大司命说。
　　蒙恬抱拳：“那便太好了，劳烦国师！传我的命令，黄金火骑兵，立刻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