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八章 帝子① ...
-
一
看到音无狼狈地回来,星魂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音无眼皮子都懒得抬,冲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暂时不想说话,门一关直接湿漉漉地扑到了榻上,将脑子放空发起呆来。不过星魂向来不买账,一脚把门踹开,看起来有点幸灾乐祸:“怎么?颜路终于把你惹急了?”
音无把眼睛闭上,不理。
星魂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拎了张凳子坐下,随手张了个结界,悠闲地喝了口音无桌子上摆着的冷茶,随后又“呸呸”吐出来:“你这里面装的是多久以前的了?!”见音无没有反应,星魂却还少见地保持着好心情。他把杯子放下,撑着脑袋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分道扬镳也是必然,不过这一天比我想得要来得早就是了。要不明日就收拾东西回咸阳去?似乎不用,没了你想保护的颜路,还回去皇帝身边待着做什么?阴阳家也少得你一个,这下你可解脱了啊,音无。哦,我想起一件事,扶苏公子似乎也要到了,到时候你就去接一接吧。似乎也不用,你都用不着去讨好皇帝了,如今一了百了,这不挺好?”
音无听得心烦,抄起枕头向星魂砸过去:“够了!别说了!”
对方轻飘飘地接住:“还不准我说了?这些难道是假话不成?”
“是真话!那你也别说了可不可以!”音无坐起来,恼怒地瞪着星魂。
他挑挑眉,十足欠揍的模样。音无忍无可忍,手心凝起一团水球,狠狠地一丢。“来真的是吗?”星魂站起来,手心凝出一截气刃。
音无觉得自己憋得也够久了,这下不管不顾地随手抄了把剑,猛地攻了过去。颜路那个混账!蠢蛋!疯子!跟着张良胡闹吧,总有一天被伏念收拾!总有一天闹出事!还要去救墨家的人,他就是成心想气死她!去救吧去救吧,她万事不管了,他把自个儿搭进去拉倒!
她举着剑当刀使,用尽全身力气挥动,直直地向星魂劈去。星魂能挡住狂暴的剑气,而她屋里的其他东西则不尽然,若不是提前张了个结界,外头一定能听到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的东西砸地上的声音。最后,剑被砍缺了,音无索性把剑丢了,直接凝出气刃。
这场闹剧最后以星魂将音无制住摁在墙壁上强迫她冷静下来为结果。“闹够了吧?”星魂看过这满屋的碎片,望向音无发红的眼睛。她缓缓地闭上双眼,疲惫地垂下手,浅蓝色的气刃倏忽归于无,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够了。”
星魂这才松开她,拍了拍袖子,嫌弃地在这一片狼藉中寻找到一块落脚地:“够了就给我消停,换身衣服跟我走,这地方没法儿待人了。”
“嗯……”音无疲惫地抬手按住额头。
“按照传来的消息,大约再过两天扶苏公子就会到了,到时候你跟着去接他。要巩固阴阳家的地位,还是要照着预言出手。”星魂说完,并不待音无答话,抬手收了结界,“公子到来之后就要准备登楼事宜。这段时间都没你什么事,就好好把你荒废的修炼捡起来。”
“我知道了……”
“至于今天的事,等你冷静下来之后我再找你了解原委。”星魂可不信能让音无失态至此的会是什么小事。
她抬眼与他视线相交,旋即挪开:“嗯。”
这几天的天气都很不错,但音无的心情却不怎么好。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发呆,或者偶尔去看蒙恬练兵,知道她曾经在军营中待过,又是妃子,他倒也没有太避讳。第三天的早上,果然接到了扶苏即将抵达的消息,蒙恬点了一队兵马,音无随行,去城外迎接他。然而在预定的路线上,他们只看到了伪装成商队的队伍货物狼藉,随侍们死的死伤的伤,不知是被偶然打劫还是有人蓄意埋伏。
“夫人,这……”小队长吓得有些腿软。
谁这么大的胆子?不是已经将桑海从里到外地整顿了一番么?难道是墨家干的?但是他们的哪里来的消息?如果扶苏在这儿出什么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音无高声道:“看看有没有活着的,问出公子的下落!”将士们如梦初醒般,纷纷动作起来,音无自己也下得马去,在这片狼藉的人堆里翻找起来。
好不容易翻出一个活人,她也顾不上为他治疗了,直接提着他的衣领问:“公子呢?”将士们听到动静,全都围拢过来。
满脸是血的随侍迷蒙地睁开眼,颤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手就软了下去,死了。
音无立刻命令众人上马:“都沿着那个方向追!”众位将士领命,纷纷行动起来,如同黑色的飓风般向山谷里卷去。越是往深处走,地上的马蹄印就越清晰,看起来人不是很多,可能只是小股的山贼,得出这样的结果,音无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不过,还不知道扶苏究竟能不能坚持到他们到来……他习过武么?
在这样不开阔的地带,即便使用“眇目”也什么都看不见,更别提“聆远”了,马蹄声如雷震,能听到才怪。在疾驰的马背上思考了一会儿,音无决定先到高处看看。
这片谷地她曾经来过,就是上次尾随张良和颜路经过的地方,难不成扶苏歪打正着朝着墨家的秘密据点去了?她站在半山腰远望,终于发现了一片烟尘,离这里不太远,很快就可以赶到。她传音告诉了小队长方向,自己则使出了久未用过的轻功先行赶去。
还未落地音无就发现预想中的打斗已经结束了,扶苏安然无恙,而紧接着落入她眼中的是两个熟悉的人影——荀子和子明。他们俩怎么在这里?
天明解决完了几个山贼,化解了扶苏的危机。扶苏十分感激地向他和荀子行礼,天明收回了武器,做出一个略显笨拙的回礼,心头还是很高兴的。
扶苏道:“请教两位恩人的尊姓大名,容在下日后报答。”
荀子笑了笑,转身向天明道:“我们还有正事要做,走吧。”
天明见荀子要走,便“嗯”了一声,跟上去,扶苏在后面请求他们留名,天明也只是学着以前他见过的姿势,头也不回地抬起手臂挥了挥手,他觉得这样很帅气:“自己小心喏!”荀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天明则回了他一个天真的笑。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会儿,天明还在回味着自己刚刚的壮举,却发现原本走在身边的荀子突然落后了,他回头道:“夫子,怎么不走了?”
“子明小友,还请稍等。”荀子示意他看向前方。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他扭过头,奇怪的东西倒是没有看到,反而是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穿着素白蓝纹长裙的女子背对他们静立在路中间,随着她缓缓转身的动作,传来了轻柔的银铃声。灰色的长发微微拂动,鬓边的两缕垂得极长,与流苏缠在一起,安分在颊边。额环上的晶石坠在眉心,发出柔和的光,容颜一如既往地绮丽,却不知为什么眼神带着点忧伤。
天明挠挠头,把记忆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把人和名对上了号:“郦先生!”
音无略显冷淡地扫了他一眼,眸色变化之后终是点点头当做回应,随后便看向了荀子:“师祖。”
“诶?”听到了这个称呼,天明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荀子拍拍他的肩:“子明小友到前方等老夫一会儿如何?”
大人们说话常常都避着他,他早已习惯,这下自然是爽快地答应:“那我先到前面去了,您可要快点儿说完啊。”
“嗯。”
音无看天明离开,这才转头看向了荀子,还在背后展开了结界:“师祖这是要去哪儿?”
荀子一手背在背后,一手放在身前:“去做一件答应好的事情。”
她显得有些欲言又止:“师祖可知子明究竟是谁?”
“子明是谁,与我履行我的承诺并无关系。”
音无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师祖一路可见过桑海城中四处可见的通缉令?先前一段时间有什么人来到桑海,您也应该有所耳闻,不久前相国来小圣贤庄您更是知道,这一切都……”
她还未说完,荀子便笑了笑:“做某些事情,并不一定需要有这么多的顾虑。”
见说不通,音无干脆直接屈膝跪下:“若音无求您不要去呢?”
荀子走近,伸手将她虚扶起来:“而有些事情,即使有顾虑,也应该去做。你父亲可是亲身给了你示范。”
“可是师祖,您不怕为整个儒家带来灭顶之灾么?”
“荀夫子!还没好吗!”天明从拐角处探出个脑袋。
荀子示意天明稍安勿躁,伸手拍了拍音无的手,错身向等待着自己的天明走去:“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音无见荀子丝毫不为所动,但最后还是再开了口:“师祖,为什么你们都非要这么做呢?”
“我刚刚难道没有说清楚么?你也快回去吧。”
音无望着荀子消失在拐弯处,心底还是忍不住的失望难过。她尊重他们的想法,但是却无法认同。韩非的行为无可厚非,他是为了自己的国,换做是她,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做些什么;然而在天下统一之时,墨家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在挑起战争。才结束战乱不到十年,再起烽烟对这片土地到底有什么好处?其实说实话,谈论这个问题已经是又假又大又空了,她到底只是希望颜路能多考虑一下她,想想她的想法、她的立场,不要让她如此地为难,不要为了他的信仰而抛弃一切。
可是恰好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音无有自己不为人所动的想法,颜路也有,恰恰还背道而驰。音无只想保全身边的人,而颜路的胸中却装着天下。她望着斑驳的树影,不由得第一次思考起来:抛却阵营立场大相径庭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们之间到底还能找出多少个不应该在一起的理由?
“还需要再找吗?”星魂面露讥诮。
“可所有的这些归结起来,还是阵营立场的问题。”音无看着缓缓下沉的夕阳,橙红的光让她的面容看起来不再那么冰冷。微风吹拂着,她的发丝衣角都在风中轻扬起来。
“就这一个理由就够了,这就是一条鸿沟啊,比你再找十个加起来的距离还宽。”星魂感叹似的说,“对于试图纠正你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我都已经快要放弃了,没想到这会儿你居然明白过来,我是不是该觉得欣慰?”
她转头看向他。
星魂耸耸肩:“休息休息,准备迎接他们登楼吧。”说完背着手进了屋,留下音无站在原地等待着太阳没入海中,收敛了最后一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