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28、第七章 如晦④

　　四
　　星魂一回头，见门都不敲“嘭”地一声就推开闯进屋的是音无，压下心头的那点不悦，然而还是有些不耐烦的：“你做什么？”等他看清她脸上那狰狞的表情，立刻意识到她有些不对劲，这种表情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脸上？“音无，你怎么了？”
　　音无死死地盯着星魂的脸，一滴滴的鲜血顺着手指缝滴落在地。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的手怎么回事？”
　　“蒙将军呢！”
　　“蒙将军？”星魂眉头一皱，“你找他做什么？”
　　“他在哪儿！”音无按住他的肩膀，眼睛里似乎要燃起火来。
　　星魂看她这样子，突然就想起十年前她闯出阴阳家时的情景，不由得也生了些火气：“郦音无！这次又是谁死了？颜路吗！”
　　被他这么一喝，音无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突然清醒过来。她怔怔地松开了他的肩膀，踉跄地后退几步，“嘭”一声靠在了门上。她到底在做什么啊……要是让星魂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跑来叫蒙恬去围剿墨家余孽，儒墨两家就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他可不会顾忌。她不能这么冲动，这样会害死所有人的，无论如何，还是先听听颜路的说法，至少在她有所行动之前，让他们抽身。
　　她摇摇头：“没事，我先去小圣贤庄。”说罢就转身想拉开门，谁知星魂手中的傀儡丝飞快地缠上她的手脚：“你先前到底做什么去了？不是刚刚从那里回来么？还有，你的手怎么回事？全都是血你不知道？”
　　音无的气刃几下将丝线切断，她头也不回地跑出去：“我没事，回来再向你解释。”
　　星魂被她搞得一头雾水，这下真有点生气，看看被弄脏的衣服和地板，一拂袖召来傀儡打扫干净，自己则回转进里屋去换衣服。
　　音无等了颜路很久——或许只是她觉得很久。她站在屋顶上，静静地看着他和张良说完话，等着张良离开，这才撤下了伪装的结界。颜路很轻易地就发现了她，他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见她了，陡然看到她，他显得很高兴。
　　“音无，”他微笑着向她伸出手，示意她下来，“怎么又到这么高的地方去？”她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带着一种冷意，就算是如此明媚的日光也遮掩不住。他也明显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音无？”
　　只见她脚步一动，身形慢慢地如雾雨般消散，随后再缓缓出现在他的面前，用一种很疏淡的眼神凝视着他：“颜子路，你能解释一下你刚才同张良先生的对话么？”
　　颜路还不知道自己跟张良去墨家的事情被音无发现了，她对他的称呼让他心下一凛，不过等他回想了一下刚刚同张良的对话，便还是笑道：“子房去请我为他一个朋友看病，你不用多想。”
　　“子房的朋友？”音无眼神都不动，她仰起脸正视着他，带着些许笑意，“那他的那位朋友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出身何处，你可愿告诉我？”
　　颜路踌躇了一下，似乎想歪了：“音无，我真的只是去出诊的。”他伸手去握她的手，手指一触就意外地觉得有些硌，他忙将她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翻过来，看到她掌心里是斑斑的血痂，不由得大惊，“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成这样了？为何不先处理一下？快跟我来，我替你包扎……”
　　“子路！你回答我！”音无用力地甩开他的手，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我知道你是去出诊，我就是要问你那个人是谁！你知不知道那是谁！”
　　“……你知道了。”他站在她的面前，骤然冷静下来，依然气度不凡，温润优雅得仿佛外物不可干扰。
　　“墨家，端木姑娘！”音无咬牙重复，“墨家！”
　　颜路自然知道她强调的是什么，他仍是那么不疾不徐：“音无，我知道。”
　　音无几步走上前，双手提起他的衣领：“那你去之前知不知道？”
　　他摇摇头。
　　“那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却还要请荀夫子？你们这么做，是玩火自焚！”她的眸子里酝酿着一股压抑的风暴，似乎随时都能冲破她琉璃似的瞳仁，将他撕碎，“李斯带着星魂、带着名家掌门来小圣贤庄，他的意图还不够明显吗？帝国把矛头对准了你们啊！这个时候你们还要去和墨家叛逆扯上关系，是嫌你们没有像他们那样被围剿了吗？连我都明白的道理，我不信你们两个还不懂！”
　　他按住她的手，终是收敛了笑容：“音无，你冷静一下。”
　　“你叫我怎么冷静！？”音无因为太过激动，整张脸涨得通红，她更加用力地扯住他的领口，“颜路，我是阴阳家的人，我站在墨家的对立面，如果我现在立刻回去把这些告诉星魂，你觉得会如何？”
　　“……”
　　“可我都走到他面前了，我还是先过来找你们了……子房曾一度跟在父亲的身边，他现在在做当年他没能完成的事，就凭这一点，我可以选择沉默。我是阴阳家的人，我并不觉得自己属于帝国，他折腾个天翻地覆我都无所谓！只要你没事！可是偏偏还有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可是我刚刚听到了什么？他先是把你扯进去，这还不够，还要把荀夫子扯进去。你们不能淌这趟浑水！父亲怎么死的你们不知道吗！你难道还要我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吗！”
　　音无咬牙切齿，说得青筋暴起，目眦欲裂，狰狞得都扭曲了，丝毫不像原本的那个她。颜路握住她又开始渗血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音无，这些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她急切道，“那你就不要再去掺和了，看住子房，我现在就回去带人将墨家剿灭！”
　　颜路这时才反应过来，他急忙捉住她的手：“音无，你难道一路都跟着我们？”
　　“你的重点到底找到哪里去了？！”音无狠狠地掰着他的手，却怎么都挣不脱，“颜子路！你放手！”
　　“你不能去！”他的语气十分坚决。
　　音无从来没听他这么说过话，一时也愣住了，颜路趁机将她抱起来，带进屋里，准备要帮她处理手上的伤。
　　“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不成？”音无额头上的汗水滑进眼睛，扎得她生疼，她觉得难以置信，不过看着颜路八方不动的表情，还是妥协了一步，“那好，我不去，那你们再也不要跟墨家扯上关系，他们是死是活都由他们去！”
　　他蹲在她面前，拉开她的手掌，用沾了酒的手帕擦拭着干涸的血。音无恍若不觉得痛，仍是逼着他答应。颜路停下动作，闭上眼：“音无，仁者爱人，我不能见死不救。”
　　什么？
　　那一瞬世界都静了，音无如坠冰窟：“我费尽心思地想着要保护你，可是你却非要去立于危崖？”颜路铁了心要这么做，为了一群外人，为了一群险些杀了她的人，可是她怎么办？要她站在什么立场上？
　　他继续擦拭着她手上的血，直到都清洗干净了，便看到几个半圆的掐痕。一眼便知，这是音无自己掐出来的。或许是她看着他们走进墨家的小院时掐的，或许是她狂怒之下却不得不按捺住的时候掐的，可能是抉择到底是要立刻行动还是先同自己商量时掐的，也可能是刚才听到他和师弟的对话时掐的……颜路觉得心疼，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他只好静静地取出药膏，细细地往她的伤口上涂抹，像是捧着无价之宝。
　　音无乖乖地一动不动任他摆弄，他却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上，也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发出的细细的颤抖，他沉默地等待着她的爆发，将纱布一圈圈地绕在她的手上。音无如他所料最终狠狠地推开了他：“够了！”
　　他跌坐在地上，抬眼望着她。药膏药罐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被她扫到地上，乒铃哐当地作响。音无趔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了，刚刚上完药的手颤抖着抬起，哆嗦地解开腰带，将领口的衣服一把拉开，露出了胸口的一片雪白，以及上面丑陋的伤痕。她泪眼朦胧地指着那个永远铭刻着伤痛的疤：“看到了吗？我的致命伤，害我差点死去的伤口，知道是谁弄的吗？就是墨家那一群人！他们曾险些杀了我，是我的仇人，就算这样你都还要去帮助他们吗！？”
　　颜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柔地帮她把衣服拉好，重新系好腰带，将她抱进怀里。音无狠命地想推开他，却被他紧紧地搂住。
　　“你放开我！颜路！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放开！我到底算什么？算什么？！你那时问我有没有想过你，我现在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音无的手一晃，一股水浪猛地出现在二人之间，颜路感觉一股冰冷而巨大的力量作用在自己的胸腹，直将要他击飞出去，他尽力稳住，想抓住她，可她头也不回地闯出去，朝着大海飞身而下。
　　“音无——！”他追出去，只看到她如白鸥一般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腾空而起的巨浪中，决绝地踏浪远去。
　　音无拖着湿淋淋的身体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觉得头疼欲裂。路人都看到了这个浑浑噩噩的女子，纷纷侧目，而音无恍若未觉，只是拖着脚步闷头向前走。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吆喝声和马蹄声：“让开！”似乎是官府的人有什么事，打马横街而过。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渐近，音无停在街当中，脑海里想着马来了，要赶紧走开才是，可是临到头她看着奔驰而来的马队却懒得挪动脚步。这么一来，她就立在原地，微微侧身，一副走也不是停也不是的模样。
　　“姑娘小心！”哪位路人喊出声。
　　音无定定地站在原地，从心底生出的无力让她不想动。死了就死了吧，那一瞬她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
　　错落急促的马蹄声逼近，音无眼看着一匹疾驰的马直直的冲向自己，而那匹马的骑士死命地拽住缰绳，马儿前蹄高高跃起的地方正好是音无所站的位置。简直要被勒断嘴巴的马嘶鸣几声，蹄子在地上胡乱踏了几下，堪堪停下。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虽然是在疾驰，但因为为首的马停下来，后面的也全部停住。
　　“这位姑娘，你……湘夫人？”浑厚纯净的声音响起，带着微微怒气，不过却以疑惑与惊讶而止。
　　音无仔细一看，马上的人，不正是蒙恬么？她强打起精神，向他道歉：“冲撞了蒙将军，妾在此向将军赔罪。”
　　蒙恬翻身下马，拱手抱拳：“不敢当。夫人这般模样，难不成是在桑海遇险了？请告知蒙恬，本将立刻前去捉拿！”
　　音无摇摇头，随口扯谎：“并没有什么事，将军无需担心，只是路过的时候不小心被泼了盆水，店家已经赔礼道歉了。”
　　蒙恬闻言一愣，随即笑起来：“夫人可要当心。”
　　“尚不知蒙将军又是为了何事而在这城中纵马？”
　　“有人禀报在桑海城中有叛逆分子的行迹，我便带领一队人马在城中张贴通缉令。”他一边说一边命副将呈上几幅画像，“夫人若有见过，也请告知在下。”
　　叛逆分子？该见过的她都见过了。不过她还是伸手接过，装模作样地打开卷成卷的画像，谁知见到第一张，内心就“咯噔”了一下，那上面的不正是子明么？而她再看下一张，赫然便是子羽。她面上岿然不动，甚至笑着摇摇头，内心却是惊涛骇浪。将画像还给了蒙恬，音无自然地说：“妾倒是没有见过，耽误将军时间了。”
　　“无碍。夫人还是尽快回转，换身衣服，小心着凉。”蒙恬也不见失望，把画收回去便立刻翻身上马。
　　音无走到一旁，笑着点头：“多谢蒙将军。”待他们离去，那笑容便像是面具剥离似的飞快地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生怕自己忍不住便要告诉蒙恬城外的墨家据点。她也觉得巧，张良怎么偏偏还藏了两个小叛逆在小圣贤庄，搞得她现在投鼠忌器。
　　张良和颜路这两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