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27、第七章 如晦③

　　三
　　音无到底还是没去，她的身份实在是令她不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索性就跟公输仇一道陪着蒙恬对蜃楼进行最后的检验和调整。音无挂着个督造名头，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来督造过，这回还真的算是第一次登上来，一路都认真地在听公输仇讲解。
　　机关自然都是没有问题的，剩下的就是阴阳术与它的配合。星魂他们午后便回来了，下午云中君一到，他们三人便开始全面用阴阳术覆盖蜃楼。音无那退步了不知多少的阴阳术让星魂实在看不过去了，便让云中君给了她一枚真人丹，督促她好好修炼，搞得她很多想问的问题一个都没能问出来。
　　“有什么话等到你见过东皇阁下之后再说。”他推了推她，送她进了几乎原封不动复制过来的天象室，随后等在了外面。
　　高月怯生生地跟在月神身边，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内心空荡荡的，迷蒙间只有月神一个人可以信任，她从来都不太怕月神，反而有点亲近她，可是这个地方却让她不寒而栗。
　　“不要怕。”月神牵着她的手，温声安慰。月儿虽看不清月神面纱背后的眼睛，却可以感受到她传达出的关切。她点点头，继续走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空间里回荡。
　　阴阳家内部很明亮，高高的穹顶，不同于燕国王宫的暖黄色，而是清冷幽寂的蓝色，隐隐是一幅幅星象图。里面没有丝毫的人气，傀儡们飘来飘去，一幅忙碌的样子，更让她觉得不适。
　　“月神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呐。”听到这个声音，月神停下了脚步。月儿也听出，那声音你们没有丝毫“重逢”的欢迎之意，反倒是隐隐的嘲弄和对峙。
　　“星魂大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变得这么客套了。”月神回道。
　　“自从东皇阁下安排大人去墨家之后，”星魂一步步地走向了月神和月儿，语气里含着笑意，“忽然之间，咸阳似乎就变得寂寞了许多。”
　　月儿抬起棕蜜色的眼眸看着走近的人，居然是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一身深蓝的锦袍，背着繁重的纹饰，梳着整齐的髻，脸色白得不正常，却又不是虚弱的苍白，一双幽蓝的眸子闪着光，不过……他的左眼处蔓延了火焰一般的痕迹，是幽幽的淡紫，眉心处是星星的形状。
　　月神转过头说道：“星魂大人不是喜欢安静吗？”
　　星魂并未回答，反而把视线转向了一旁一语不发的月儿。他的眼光闪了闪，微微偏头，似乎是打量了她一番，换了个口气：“这就是那个女孩？”
　　月神依言点头：“不错。”
　　星魂翘起嘴角：“不愧是月神大人选中的人，果然根骨清秀，非同凡俗。”他的语气有点不屑，月儿有些疑惑，转过眼睛。星魂的表情似乎变得狰狞，月儿有些害怕地抬起手遮住他如电的目光。
　　月神抬起袖子护住月儿，语气骤然变得严厉：“她是东皇阁下要的人，星魂大人，你做什么！”
　　星魂无视了月神的警告，反而笑起来：“哼哼，正因为如此，我才对她更有兴趣呀。”
　　月神接道：“给你一个忠告。”
　　星魂又笑，有些轻蔑，更有些不怀好意：“哦？洗耳恭听。”
　　“能让东皇阁下关注的人，星魂大人最好不要太感兴趣。”
　　“好像很有道理哦。”星魂嗤笑，又打量月儿一眼，“如此眼神，充满了迷茫和无邪，能否通过漆黑的长路漫漫……你不怕她会迷路？”
　　月儿抬头看着月神。
　　“迷茫是因为她还没有得到自己的名字。”
　　“据我所知，这女孩名字里也有一个‘月’，就像月神大人一样。”星魂似乎意有所指。
　　“星魂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是她的封号，并非本名。”
　　“封号？高月公主？这个封号可真是起得很巧啊。”
　　不过月神似乎不愿再与星魂纠缠，拉着月儿的手：“走吧，我们进去。”星魂笑笑，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动作，可月儿始终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月神又带着她走了几步，便又再次停了下来，此刻她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了。
　　忽然，天象室厚重的门缓缓开启，一股暖风吹散了大厅的冷寂，三人的眼光齐齐落在从内走出的女子身上。月儿打量着窈窕的女子，只见她身着素白底的长裙，上面绣着蓝色的浪花，领口袖口处是渐变的蓝色，伴随着清脆的铃音，优雅地走出。灰色长发盘起的髻间嵌着一个椭圆的环，绕着几缕发丝，斜斜地悬在脑后，耳畔坠着两支流苏，额间一颗冰蓝的晶石，不过她的脸笼在一层白色的面纱之后，让人看不清。
　　“真美。”月儿心里这么说，那女子已经行至跟前。
　　她缓缓地向三人行礼，接着便走向了星魂，并站到了他左后一步的位置。
　　月神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牵着月儿的手：“我们走吧。”
　　星魂和女子站在原地目送她们，月儿又忍不住回头。
　　“怎么了？”月神低头柔声问道。
　　月儿仰起头：“我能知道她是谁吗？”
　　月神顺着月儿眼神的方向一瞥，看到她和星魂一同离开的背影，这才说：“湘夫人。”
　　“湘夫人……”背后缓缓关上的大门阻隔了月儿的视线，也阻断了她与过去的联系。她似乎看到湘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点点哀伤。
　　星魂抬眼望向了音无：“怎么，心疼那个小女孩儿？”
　　音无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我最后一次见湘夫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牵着我的手去见了东皇阁下。”
　　星魂有些惊讶：“你还记得？”推断起来，那时候音无还很小。
　　她又摇头：“其实很模糊了，我只隐约记得那时候觉得这条甬道走得我腿酸……不过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比起这个小女孩儿，内心的不安还是要少得多。”
　　“由月神亲自去接来，得到东皇阁下如此看重的人，比起由潇湘谷中的那位带回来、东皇阁下亲自教导的你，似乎也不遑多让？”星魂打趣道。
　　音无微微一笑：“希望她像我，更希望她不要像我。”
　　星魂双手背在背后，缓步向前走着，语气懒懒的：“谁知道呢。”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音无又开口问道：“儒家的事，皇帝陛下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要不你来猜一猜？”星魂笑。
　　音无沉默地握紧了手。
　　“从他收集天下兵器铸金人的时候，世人就该意识到他不允许他的统治出现任何一点问题。而自从墨家在这条看似固若金汤的长堤上啃出一个洞时，他们的命运就是必然了。树大招风，不过招来的风到底是什么风，还是看树本身。墨家机关城被围剿，小圣贤庄却只是去了个名家辩合，如果儒家安分些，自然不会出什么事。”
　　“可一旦异动，结果还是同墨家一样么？”
　　“也不一定。”星魂抬了抬下巴，“不是还有个自命不凡的你么？不过你要是再不去讨好一下那位皇帝陛下，这张脸怕是得白白浪费了。”音无面纱下的脸一白，但所幸星魂看不出来，继续道：“说起这个，顺便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上次你送进宫的那枚鲛珠，皇帝十分满意。”
　　“……可这能有什么用？”难道还要她用这种幼稚的手段？音无抿抿唇，想了一会儿，眸色幽深起来，“现在我若要讨好他，当然只能从预言下手。既然他那么喜爱扶苏，那我就要用尽全力保全他。流水潺潺，莫兮伐檀……月神大人倒是给我指了一个完美的方向。”
　　“算你还有点理智。”星魂少有地夸了她一句。
　　音无扯扯嘴角，没再说话。
　　虽然对于儒家的危机，三位当家肯定比她能更清楚地感受到，但站在音无的立场，她还是觉得有必要再去找颜路说一说，所以第二天一早她就再次悄悄回到了小圣贤庄，然而却没有找到人。不仅是颜路，张良也不在。
　　“他们去哪儿了你们知道么？”音无有些疑惑。
　　“不知道。不过两位先生出门没多久，郦姑娘如果现在去追，肯定来得及。”仆从们十分恭敬地回答了她。
　　“多谢。”其实颜路和张良一同出门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音无就是觉得心神不宁，她无论如何都想亲自见他们一面，便匆匆追了出去。她上山的时候走的大路，一路上也没有见到他们，所以只可能是在小圣贤庄里头错过了。跑到门口，她便问守门人：“刚刚颜路先生和张良先生是不是出去了？”
　　“回郦姑娘，是的。”
　　“他们往哪儿去了你可还记得？”
　　守门人抬手指了个方向，音无看过去，下山的小路上自然是空无一人。她向他道了谢，脚步不停地追了上去。密林间透下些日光，还未隐去的迷蒙雾气被这些光剑穿透，它们就像是自空中落下的箭羽，密密匝匝。音无抬手送出几只水做的蝴蝶，这些蝴蝶不再是以前那样的蓝色，而是纯粹的透明，隐入空中，宛如不存在一般。它们很快便带回了消息，飘舞着为她指引方向。
　　音无本以为颜路和张良就是在城里，便一路跟着蝴蝶走，然而直到出了桑海城它们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们为什么会去城外？音无有些不解，狐疑之下她决定继续跟着。其实若是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在意，可惜现在的桑海一点不太平，在这么个杯弓蛇影的时候，她自己也变得不安起来。
　　那条路漫长得让音无觉得焦躁。桑海城外这一片小山谷里的岔路密集而曲折，若是没有地图或者山民的指引想要顺利到达目的地基本就是不可能的。音无走得脚发酸，终于在穿过一个天生桥之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有人迹的山坳。不过这个山坳看起来并不是一般的山间小聚落，周围有穿着相同衣服的人在巡逻，一看就是有制式的。根据蝴蝶的指引，颜路和张良的确是到这里来了。
　　这到底是哪儿？音无收回蝴蝶，往旁边的密林中一钻，使出了很久没有用的“眇目”。视界迅速地拉近，原本还很远的小屋仿佛近在眼前，音无寻找的张良和颜路都站在门前。张良对颜路说了什么，颜路便伸手缓缓地推开了门。
　　张良断然不会害颜路，里头总不可能是贼窝，音无倒不是很担心他出什么事，然而他若是进屋了，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便又掐了个手诀，用出“聆远”，仔细从周遭密密麻麻灌入耳朵的声音中分辨出他们的说话声。随后，音无听到了一句令她觉得振聋发聩的话：“在下高渐离、雪女。”
　　高渐离和雪女？！这两个名字在她脑中回响，就像山谷里绵长的回音。
　　风穿过树林，坐在院子里削木头的盖聂忽然抬起了头。等树叶摩擦的簌簌声停下之后他才复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而原本音无藏身的树上已然空无一人。
　　音无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垓下一战，她就是差点把命送在他们手里。若没有他们，她岂会在后面的几年里狼狈如斯？她狠狠地咬着牙，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颜路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是墨家的地盘，在这里的全都是刚刚被帝国围剿的叛逆，是她郦音无不共戴天的仇人！儒墨两家一直不相往来，可偏偏当帝国已经把矛头对准了儒家的现在，儒家的两个当家竟然到墨家这里来了？他们是疯了？！
　　她慢慢走上回程的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他们的对话。墨家众人是想请颜路救人，而从眼下的情形来看，促成这一切的毫无疑问就是颜路的好师弟，张良。她收回了阴阳术，一点点地整理起混乱的思绪。
　　看墨家众人同张良的熟稔程度，断不可能是他们到桑海之后才认识，反倒是像相交了多年，那意思就是说张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与墨家有联系。张良身为儒家之人，却做出这样的事，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关系一旦被帝国发现，整个儒家都会遭受灭顶之灾吗？他想继承韩非的遗志继续反秦，可以，那他为什么要以儒家三当家的身份？他以为现在还像韩非当年那样吗？现在帝国可是有余力得很！一旦被牵连到，除了死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他竟还请颜路来救人……若是颜路也救不了，他难不成还想要让荀子也跟着被拖下水？东窗事发则百口莫辩！
　　音无闭上眼睛，狠狠地将指甲掐进了手心。帝国在全国追缉这一群人，她现在可不就是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据点么？那还需要等什么？她立刻就带人来将他们剿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