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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七章 如晦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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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明亮的屋子里渐次响起噼啪的落子声,半开的窗外吹来带着清凉的咸咸的海风,空中闪烁着璀璨的星辰,时不时有云抹过,倏尔被吹散不知汇向何方。随着夜色将沉,原本还有些人声的小圣贤庄逐渐陷入了沉寂,只有透出暖光的窗户显出这里的温暖的人气。
“看吧!我赢啦!”音无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发出一声欢呼。
颜路看她激动得脸红的样子,虽然输了,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他老老实实地收拾棋盘,向她道:“荀师叔还真是一点不保留地教给你了啊。”
音无左手撑着身子斜坐着,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这是自然,毕竟我可是亲徒孙,我的二师叔。”
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颜路还反应了一会儿,真真正正算起来,音无的确是小一辈的,不过她这么一叫,还真是有些别扭:“别闹。”
音无咯咯地笑起来:“二师叔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忘吧?”
“你再喊一声我就忘了。”
“别呀。”她膝行到他的身边,一双明眸认真地望着他。
把棋子收好,盖好盒盖并排放在桌面,他扭头回望着她:“说吧,打的什么坏主意?”
她半撑起身子,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都还没说你就认定我打的是坏主意了?”
颜路伸手扶住她的腰:“那你先说我再看是不是。”
音无脸颊仍是泛着点儿未褪去的微红,她低头又是一笑,随后凑到他的耳边。颜路只感觉耳畔软风吹拂,音无的声音比以往还要轻柔:“子路,同我行周公之礼吧。”
他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你难道还要我重复一遍吗?”音无直接抱住了他,干脆坐进他的怀里。
“……这怎么行,我们还……还没成亲。”他无奈。
“你说过什么都答应的哦。”
“可这件事不是儿戏。”
音无直起身子,看向他的眼睛:“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
“当然没有,我就是因为知道你没有,所以才……”
“哦?那你不想?”
颜路面对音无这样近距离的逼视,脸不由得也红了:“……也没有。”
音无盯了他好一会儿,盯得颜路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烧穿了,不由得移开了目光。而音无突然站起来,将他往露台上拉:“那你跟我来。”等到了外头,星影婆娑之下她直接就跪下了,自然也拽着颜路跪下,然后摁着他的头两人一块儿拜了下去:“来,一拜天地。”拜完之后又拉着他奔回屋里找到了孔夫子的画像,又是一拜:“二拜你们孔夫子。”等起来了之后她又直接跪到颜路的对面:“夫妻对拜……礼成!”
颜路被她这一番动作搞得哭笑不得,音无目光灼灼地捉住他的手:“我本不在乎这些虚礼,现在我帮你把礼成了,你总得答应了吧?”
“哪儿有你这样的?强买强卖么?”颜路带着她站起来,“搞得我多不愿意一样。”
音无的语气里带着点儿抱怨:“你不就是不愿意么。”
他笑着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到底有多柔和。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话语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谁说我不愿意,你是不是傻?”
音无唇角绽开一个小涡,她踮脚亲了亲他的嘴角:“一开始这么坦率多好。”
颜路叹了口气,不等她再多说,托着她的后脑,将这蜻蜓点水的触碰化作一个吻,随即抱起她穿过了飘飞的纱幔。
天明来到小圣贤庄的第一天就睡过头了,急急忙忙起床穿衣奔向课堂,却还是晚了。早课在早餐之前,所以伏念十分果断地就给了他“不能吃饭”的下马威。好不容易捱完令他昏昏欲睡的早课,他无精打采地摸着饿扁了的肚子沿着走廊去下一堂的地点。走着走着,“嘭”地就撞上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向后倒了几步稳住了身子,而他撞上的那个人却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摔倒。
“啊啊对不起啊!”他急忙伸出手想扶住,所幸对方身后已经有人接住了。居然是个女子?还这么漂亮,天明不由得看呆了。
少羽从走廊的那头见天明直直地就要撞到人,赶紧出声提醒,但是天明充耳不闻闷头直接就撞过去了,他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按着他的脑袋道歉:“对不起啊姑娘,这小子不是故意的。”
“是啊是啊,我不是故意的……”天明打开少羽的手,抓了抓头发,浑身上下仿佛就写着“心虚”两个字。
容颜绮丽的女子借着身后人的手站直了身子,笑着摇摇头:“没事。我以前没见过你们,是新来的学生么?”
“是啊是啊。”
“的确如此。”
天明和张良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几人都一同看过去。张良一边走一边向音无赔礼:“子明冒失冲撞了郦姑娘,还请郦姑娘和二师兄不要计较。”
音无笑道:“这当然是无妨。不过下次可别这么闷着脑袋走,被伏念先生看到,可能会被罚抄书的。”说罢冲他眨眨眼。
一提到伏念,天明的脸就垮下来:“抄书也就算了,怎么能不让人吃饭啊……我都快饿死了!”
在场的几人不由得都笑起来。颜路问道:“师弟,这两个就是你新带进庄里的那两个孩子么?”
张良点点头,看向天明和少羽:“你们两个,还不向二师公和郦先生行礼?”
二人一听,忙不迭地摆出刚刚学会的礼仪,异口同声道:“子明/子羽见过二师公、郦先生。”
“免礼吧。”颜路温声道。
见音无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张良便说:“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带他们去上课了。”
“嗯,我也带音无去用早膳。”
张良和天明少羽目送颜路和音无相携而行的身影离开后这才又走起来,天明好奇地问:“小圣贤庄里还有女子么?”
张良低头看着他回答:“那是自然。有教无类,女子又怎么不能向学了呢?”
“啊?可她都跟怪女人她们差不多大了,怎么还在上学啊?”天明不解。
“谁告诉你她是学生了,算起来她也可以是你们的先生。”
一直没插嘴的少羽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傻?刚刚明明都叫她先生了,还问这个问题!”
天明瞪他一眼,大声抗议:“那是因为我没吃早饭!肚子饿!没有力气思考!”
张良只是笑笑,随后看向少羽:“子羽在想些什么?今日的话出奇的少。”
少羽一愣,随即露出些犹疑的表情:“张良先生,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在垓下见过她……”
“要叫三师公。”他提醒一句,而一旁的天明惊讶地张大了嘴:“真的吗?你不是说那是战场吗?她看起来那么温柔,结果跟雪女一样凶残吗?”
少羽虽然对他的用词不敢恭维,但一时也觉得好像能用“凶残”二字形容,他摸了摸下巴,回想起垓下河谷密林里的那场突围和他身边不断倒下的将士,赶紧收回了思绪:“可能比你想象得还要可怕吧……”
“人、人不可貌相啊。”天明打了个冷颤。
“刚刚郦姑娘看你的眼神丝毫未变,她应该不记得你。何况当时你不在前锋部队,她按理说的确不应该有见过。不过你还是要好好掩藏自己的身份,最好不要同她有太多的接触。”张良叮嘱了一番,“子明也是。”
天明明显没有反应过来张良是在说自己,还是少羽顶了他的手肘他才道:“我知道了,忽然换了个名字还真是不习惯呢,嘿嘿。”他身边的两人都不由得摇了摇头。
而向那头远去的颜路轻轻地扶着音无的手臂:“好些了么?”
音无抬头冲他笑笑:“没事。”
颜路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太鲁莽了……”
她噗嗤一笑:“这话你都说了几百遍了,你不嫌说得累我还嫌听得累。刚刚子明只是不小心撞到我正好痛的地方了,否则我怎么会差点儿摔倒?”
“可是你今日就要去接星魂,能行么?”
“我又不是泥做的,何况他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到。”音无哭笑不得,听他又叹了口气,她索性抬手点了点他的脸,凑到他的耳畔轻轻说了句话。
“太胡闹了……”颜路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音无抬起手掩住笑得合不拢的嘴。
星魂是同李斯一块儿到的,音无换好衣服戴了面纱,亲自前去迎接,几年不见,星魂似乎长高了些,不过那冷冰冰的表情一如既往。
“星魂大人,相国大人。”音无端庄地行礼。
星魂轻轻地点了点头,而李斯则拱手还礼:“臣见过丽妃娘娘。”
音无被这么叫得浑身发毛,她垂眸道:“在桑海,相国大人还是叫湘夫人比较合适。”
“是臣考虑不周。”
星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人就不必在此同我们客套了,天色已晚,路途劳顿,还是先歇息了吧。”
“国师说得是。”说罢伸出手,“大人请。”
“相国大人先请。”
二人并肩由音无引路,接李斯的蒙恬在城门外等着,两拨人分开之后,音无转而带着星魂去了城外:“饿了吧?今天我在海月小筑订了位置,天气也好,时间也好,正好去吃饭。”
星魂轻蔑道:“又是那个破地方。”
音无忍不住反驳:“说了那不是破地方。”
星魂懒得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圈儿:“你在桑海过得挺不错的?”
“嗯。”音无也不隐瞒。
“病也好了,毒也解了,功力也恢复了?”
“功力比之前还是差了些,不过你们也不需要我再动手了不是么?”她笑得还算轻松,看来并没有戾气——大概也是颜路的功劳吧。想到颜路,星魂便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小圣贤庄的那位同你如何了?”
“我们很好。”音无的笑容里掩饰不住甜蜜,却让星魂心底又多了分不耐:他一面觉得很好,一面又觉得很糟糕——若是咸阳那位不在哪天突然把音无召进宫去,一切都好,若是哪天想起来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况且现在根本拿不准那位的心思,音无这里好像看破了似的在及时行乐,他却在这里忧心忡忡,简直是自讨苦吃,怎么就那么气呢?所以他决定先给她添点堵:“先前处理了墨家的叛逆分子,这次皇帝陛下可又将矛头对准了儒家,你还在其中插了一脚……”
音无一怔,旋即道:“无论如何,我总能保住他的性命吧?他可是‘丽妃’的救命恩人。”
“你竟是这么打算的?”对比之前她强硬的态度,星魂惊讶于她陡然的软化。
音无笑了笑:“现在我总是同他在一起的。能争取的我自然会去争取,能避免的当然还是避免,然而必须接受的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接受,那为何不去擭取最大的利益?”
星魂觉得音无越来越能噎自己了,感觉讨了个没趣,他冷哼一声:“……得了得了,跟你说什么都是白说。”
音无带他进到最靠外的一个露台坐下,侍女们立刻围拢过来奉上手巾,撤下熏香,拉开了纱帘,一弯海月浮在水面上,仿佛被潮水托举一般缓缓地上升,这才真是月华如水。粼粼波光打到两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梦幻感。音无取下面纱,用水洗了洗手。星魂则看着海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不说话?”她将茶推到他的面前,“这个很好喝。”
星魂瞟了一眼,有点嫌弃地拿起来喝了一口:“自然是因为我对你无话可说。”
“星魂……”知道他又生气了,音无有些无奈。
星魂吩咐伺候的人都退下,这才开口:“我们走之前,嬴政似乎有意让扶苏公子也到桑海来。记得月神的预言么?”
音无点点头:“帝子东来。”
“他似乎是想跟着预言先走一遍,不得不说嬴政的确十分地信任月神呐。”虽然他也知道月神的预言一向十分地准,但嬴政并没有亲自验证过,可仍旧对她抱以如此的信任,对于星魂,就不得不说这不是一件让他高兴的事。
“不过我到现在都不是很懂你到底想同她争个什么?”音无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星魂嗤笑一声:“这你倒不必知道得太清楚,你只要清楚我的心思就可以。何况你一向置身事外,知道了也没用。”
“你们都到桑海来了,我还能置身事外么?”音无连半个字都不信。
“我一向不希望让你牵扯过多,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端起茶杯,又轻轻叹了口气,“但你牵扯进的事,我怎么可能抽身出去袖手旁观?而且,我陷得恐怕比你还深吧?”
“你还是想说,你身不由己,可这个时候,又有谁是由己的呢?既然入了局,那就要赢个痛快。”星魂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轻笑,“日后就走着瞧吧,月神将你逼到什么地步,我一定会尽数奉还。”
音无默然。
星魂又想起一件事,开口道:“根据行程,明天我们会去小圣贤庄拜会,大约会找个小小的茬,你最好还是别跟着了,免得心疼。”
“……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更不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