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七章 如晦① ...

  •   一
      “帝子东来,荒乎北望。流水潺潺,莫兮伐檀。”月神飘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占星台下响起。
      嬴政的眉目深沉而悠远,他淡淡地问道:“国师可否将此话解释得更明了些?”
      “陛下询问在下国运之所向,这便是结果。”
      “何解?”
      “君运之所系,即国运之所往。帝国未来的继承人会有一场大难,化解之法便在这句预言之中。”
      “扶苏?”嬴政面色一沉。
      月神的面容在星光下显得稍有些幽晦,面纱下的双眼不知道透出了什么样的神色:“想来陛下已有了一番思量。”
      他将这句预言念了一遍,最后重复道:“帝子东来?”
      “公子命运的关键在东方,然而化解之地却在北方。”
      月神的解释点到即止,没有人知道她话中的真意何在,而嬴政沉吟之后并不打算再问下去,他站起身冲她点头致意:“有劳国师。”随后便大步走了出去。
      等月神目送嬴政离开之后,星魂从内殿绕出来,迎向月她转过来的眼光:“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月神大人的预言,实在是妙啊。”扶苏是帝子,而原话中的“帝子”却指的湘夫人,一语双关之下谁知道嬴政会作出怎样的判断。
      “星魂大人难道还不知道星轨是不会说谎的吗?”
      “星轨不会说谎,而人难保不会。”星魂稍微低了低头,将双手背在背后,嘴角挑起一丝诡秘的弧度,“除了东皇阁下,又有谁能知道月神大人观的星轨到底与说的话有几分的契合呢?”
      月神的声音变得凌厉了些:“星魂大人!”
      星魂轻声一哼:“模棱两可的预言,不还是任人解释的么?既然月神大人已经说出来,就请不要责怪我的冒犯之罪呀。”
      “我既非星魂大人,又怎会随随便便地给人套上罪名?我并非东皇阁下,又怎敢定星魂大人之罪?”
      星魂转过身往殿门走去,语带讥讽:“我以为没有什么是月神大人不敢的,呵呵,月神大人不日将远走机关城,还是先在此预祝您一切顺利了。”
      “那我还要多谢星魂大人了。”月神的尾音稍稍上挑,同样带着些讽刺,不过星魂头也没回,就这么离开了占星台。
      五天之后,星魂的信和嬴政的册封同时到了音无的手中。音无不是很懂,明明几年来就她像是被遗忘了一样,而现在却被封了个“丽妃”,嬴政这是做的什么打算?而更加奇怪的是这件事并不大张旗鼓,甚至都没有叫她回咸阳,星魂说宫中也只是下了一道诏书,没什么仪式。除此之外,他单说了月神的预言,让她心里有个数,另外一个意思就是等月神将东皇想要的人接来,他们就将从咸阳启程前来桑海,登上蜃楼,叫她也做好准备。
      音无将拿信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在视野最开阔的飞檐上任海风吹拂着已经长长的鬓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处的景色。巨大的蜃楼浮在海面,像一座巨大的海上城市,被阳光镀成一片剪影,橙黄色的夕阳被海浪吞吐着,晶莹圆润,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颜色。海鸟自由地飞翔着,穿行在橙色的浪中。三年时光恍惚而过,她终于再一次卷进不曾停歇的浪涛中了么?
      帝子东来,荒乎北望。流水潺潺,莫兮伐檀。这是如何化解了扶苏的劫数?帝子降兮北渚,为什么她念着却有点心惊肉跳?这种模糊不清的预言总是很能让人胡思乱想。打断她的思绪的是颜路唤她的声音,她将信纸一折,往袖子里塞去,然后纵身一跃,稳稳落到他的面前。
      颜路握住她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了多少次不要上这么高的地方去,你的内力虽然恢复了一些,但这么做还是很危险,出事了怎么办?”
      音无冲着他笑:“可我都是你来找我的时候再跳的啊。”
      “……你都有理是吧。”
      于是她郑重地点头:“对呀。”
      颜路摇摇头,不打算再与她纠结这个话题:“咸阳来信了是么?说了些什么?”他在下面看了她好一阵了,那样凝重的表情他很久都没见,这下就下意识地觉得是出了什么事。
      “星魂他们不多久就会到桑海了。”音无想了想,只有这个她能说。
      “就这样么?”
      “嗯。”
      “可你刚刚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刮了刮她的鼻梁。
      音无反射似的往后躲了躲,随即凑近前笑道:“哦?偷偷看我?”
      颜路面不改色:“你看你连我看你都不知道。”
      她嘟囔道:“我现在越来越说不过你了。”
      颜路宽慰似的笑:“好了。”
      音无干脆直接把自己埋进他的怀中:“其实就是我的逍遥日子要没了,都是些众所周知的事。嬴政钦定东巡,阴阳家先来到桑海,可能将军啊丞相啊公子什么的也都要来打前站,到时候我在小圣贤庄的日子肯定屈指可数。”
      颜路拍拍她的背:“知道吗,每次你想隐瞒我些什么,就一定不敢看我的脸。”
      “……这是真话!”
      “我也没说你骗我啊。”感觉音无的手狠狠地戳了戳自己,他果断地打住,“好吧,当我没说可以吗?”
      就当音无想抬头说点儿什么的时候,耳边忽的听到了张良的声音:“咳咳。”她急忙脱身出来。
      张良带着戏谑的笑:“我是不是打扰到师兄和郦姑娘了?”
      颜路也觉得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维持着风度:“子房怎么来了?”
      张良回答:“一般我自然是不会来打扰师兄的,不过今日的确是有事。”他看向颜路,续道,“这几日我要出门一趟,学生们的课就请师兄代劳了。”
      他已经习惯了张良三天两头的不在,这段日子他一直待着还颇觉得不太习惯,听罢十分爽快地点同意。
      张良便再看向音无:“另一件事,就是郦姑娘的了。”
      音无和颜路对视一眼,她问道:“我的?”
      张良的微笑更深了一些:“我刚刚从荀师叔那边过来,师叔让我给郦姑娘带话,邀你明日去陪他下棋。”
      音无僵硬地抬起嘴角:“……好,我知道了。”
      张良拱手行礼:“事情说完了,话也已经带到,那我就先告辞,不打扰师兄和郦姑娘了。”
      “嗯,你去吧。”颜路点点头。
      等张良离开了,音无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她拉着颜路就往屋里走:“师祖为什么又要我过去下棋啊,我根本下不过他的。”
      颜路听着她的抱怨,忍俊不禁:“也许师叔只是享受将你逐渐教导成高手的过程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明天都逃不过的,赶紧陪我去练练,要不一定会挨训。”每次她到这个时候就焦躁,就好像小圣贤庄里头每次面临考核的学生。
      音无的棋艺一开始就不算差,颜路让她三个子能打成平手,但这样的水平跟荀子下棋就有点儿不能看了。荀子说韩非的棋艺非常高超,所以她也不能差太多,自从病痊愈之后就开始揪着她下棋,搞得她叫苦不迭。下了两年多,到现在她就没有赢过。
      “要我让子么?”颜路将黑子递给她。
      音无打开盖子瞧了一眼,放到一旁,提着裙摆坐下:“不用,今天我要试试打败你。不许再让着我了。”说罢啪嗒落下一子。
      “嗯。”颜路忍不住笑,就算他不让着她,她耍赖也会造成这种结果的,也不知道今天会悔多少次棋。
      果然,等音无发现自己无路可走的时候,忍不住要掀棋盘了,颜路忙道:“是你不要我让你的。”
      “可我这次怎么输得这么惨啊,才中盘。”音无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走得太急,而且思路不清晰,这说明你内心很乱。”颜路笑着收拾棋盘,“明天这么去见师叔可要被骂了。”
      音无抿抿唇:“就算你这么说,有些不能说的我还是不能说。”
      “我也没有非要让你说啊,傻音无。”颜路说完,突然想到一个法子,“下次我让你三个子,如果我赢了你就告诉我,行吗?”
      “子路,你两年前让我三个,现在还让三个,你不觉得你太瞧不起我了么?”音无讶然。
      “可是我若说少了,你可得说我欺负你。难不成我让你执黑,还让你三个子,你都没信心赢过我么?”
      音无轻哼一声:“那就这样吧,让两个,你赢了我就把我瞒着的事告诉你,若我赢了,你就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颜路心想音无到底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但看到她灼灼的目光,还是点头应了:“一言为定。”
      “好!到时候可别反悔。”她双手撑在棋盘两侧,身体越过棋盘凑到他的面前,一双眼睛里映的都是他的脸。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他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倒是你才别反悔。”
      音无诡秘一笑,一副小狐狸的模样托着下巴:“这次我肯定不会输的。”
      不知道她哪儿来的信心,颜路好整以暇:“嗯,我拭目以待。”
      第二天音无一大早就跑到半竹园去,荀子还有些惊讶:“以往你都是日上三竿了再来,今日吹了什么风,这会儿就来了?”
      音无笑着跑过去接过荀子手里的园艺工具:“这不是久未见师祖,想来帮您修剪修剪枝叶,多陪陪您,尽尽孝么?”
      荀子见她着谄媚的模样,怎么会不知道她心底的小九九,他拍拍袖子,笑了笑:“那求我的事就别说了,先吃饭。”
      “那我吃完饭再同您说好吗?”音无眨眨眼。
      “得了吧,让你憋着话不说,我还能吃得清静么?”荀子无奈地摇摇头,“你就跟韩非一个德行,不愧是他教出来的。说吧,有何事得求我这个老头子?”
      音无有点不好意思,将手中的水桶花剪交给小童,转而扶着荀子进屋坐下:“我就是想请教您如何才能在围棋上赢过子路。”
      “嗯?你到现在都还下不过他?”荀子一下子就找到了重点。
      “赢是能赢,但是结果五五开。这次我想找到个能克敌制胜的方法,子房先生现在不在,不就只有您能帮我了么。”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荀子取过桌上的摆好的筷子,搅拌着面前的粥。
      音无忙道:“我没有打什么坏主意……子路欺负我,我当然要还击。”
      “他还能欺负你?”荀子连一个字都不信,“你欺负他还差不多。”
      “师祖您怎么能帮他啊?”见找借口不成,音无干脆直接耍赖了,“我可是您的亲徒孙,子路还只能算是师侄!”
      荀子找准了破绽:“这么算起来他还是你师叔,他这个做师叔的还会故意欺负你这个师侄?”
      “……”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教你还不成么?”荀子看音无的表情变幻,觉得十分可喜,立刻就笑出来。
      “师祖您果然是父亲的亲师父……”对上她都是照耍不误。
      “有什么抱怨话留着一会儿说,还是先吃饭吧,傻姑娘。”
      “遵命,师祖!”
      吃完了早饭,祖孙二人就坐到棋盘之前。荀子执白,一边落子一边替她讲解:“跟子路下过这么多次,想必你已经清楚他的风格。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绵里藏针,如雾里看花,捉摸不定。”
      音无配合地叹气:“可不是,我最近输得都是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到底哪儿失误落入了陷阱,再想落子已经无力回天。”
      “所以你必须在开局就不能让他摸清你的套路。你执黑先行已经有相当的优势,你要做的就是掌握主动,让他因你而动,让他应对你,被你牵着走,一路走下来就不能反倒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可我的棋力还达不到那样的水平,他太了解我了。”音无皱了皱眉。
      “今日就教你一种新的套路,可要看仔细了。”荀子眼眸中绽出一线精光。
      “嗯!多谢师祖。”
      音无在荀子这里待了整整一天,颜路见她不在,便去藏书楼那边看书。等看到音无脚步轻快地从半竹园那边走过来,便也收拾好东西回转回去。
      进屋的时候音无已经摆好了棋盘,棋盘四周放着夜明珠,将屋子映得亮如白昼,而她则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端端正正地坐着请他入席。
      “看来是去偷师了。”颜路将书简放到身后的桌案上,款款跪坐到音无的对面。
      音无抿唇一笑:“那是自然。”她将棋盒打开,把白棋盒推到他面前,“公平起见,你就只让我一个子吧,不过我还是会赢的。”
      颜路接过盒子放到手边:“这么厉害?那我可要好好讨教了。”
      “走着瞧吧。”音无拈了两枚棋子依次放下,“要你心服口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