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24、第六章 魂梦③

　　三
　　音无进到小圣贤庄之后自然是直奔颜路的住处，一路上都是红色的风灯，把原本素色淡雅的庄园衬得也热情喜庆了起来，然而并不习惯于看这样风景的音无只想快些离开回廊。然后，她就碰到了张良。
　　“下雪了路滑，郦姑娘小心些。”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张良的声音虽然温柔，可其中却总带着点儿轻佻，满满都是笑意，可又有些飘渺。她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声音。
　　音无看向从阴影中走来的张良，放缓了脚步，最后停了下来，双手交握放在小腹，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人：“多谢张良先生提醒。”
　　他白净无暇的脸上露出一抹愉快的笑：“上次说了，郦姑娘叫在下子房就好。”
　　音无的目光从他上挑的剑眉挪到那底下那双丹凤眼，渐次滑过笔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双唇，再又落回他的眼睛里。她的神色未变，有些疏冷：“子房先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张良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话语里带着些笑：“郦姑娘不就是在这小圣贤庄的厨房里见过在下么？”
　　想到上次跟颜路去找吃的结果被他撞见了，音无有些尴尬：“我是说……更之前。”
　　张良摇摇头：“在下此前自然是没有见过姑娘，不过子房资质泯然众人，或许姑娘见过与在下肖似之人。”
　　“子房先生太会说笑了，若是先生的资质一般，那普通人岂不都全是傻子？”
　　“姑娘客气。”
　　音无又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幽声说道：“子路曾同我说，先生是韩国人，少年时也在韩国求学，是之后才到回归师门到小圣贤庄来的。”
　　张良承认得十分爽快，而且也听出了音无话中的意思：“不错，我那时一直跟在韩非师兄的身边。”
　　“原来你是跟着他的么……”音无喃喃一句，目光闪了闪。
　　“师兄很想念郦姑娘。”
　　音无挪开了视线，将飘飞的思绪拉回来，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子房先生。”
　　张良微笑着向她点点头：“不用。二师兄同我分开时绕道去了湖边，这会儿约莫还未回屋，郦姑娘可以先往那边去看看，不至于去扑了空。”
　　音无换上笑容：“好。忘了说，子房先生过年好。”
　　“与郦姑娘同乐。”
　　音无到湖边的时候颜路果然如张良所说还没有回去。本应波光粼粼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反射些灯笼发出的光，他就静静地站在一盏明灯之下，通身都被映得发红，侧脸却是不合时宜的冷峻。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颜路转过头，脸上还带着些许的冷意，看到了音无，他的眉目浮出些惊讶，宛如结冰的冰山在春风中融化一般透出了些许笑容：“你怎么来了？”
　　音无走到他身边站定，俏皮地眨眨眼：“你不来接我，我就只好悄悄跑来找你了。”
　　颜路低头拉过她的手，捧在手心里搓了搓：“不冷吗？手这么凉。”
　　“还好，我一路走过来其实可暖和了，就是刚刚跟子房先生说了会儿话才凉了。”
　　“难怪你知道我在哪儿，原来是碰到师弟了。”
　　“我才想问你呢，大半夜地跑这儿来做什么？”
　　“吃过饭，消消食。”颜路给出了一个十分正经的理由。
　　音无的眼里盈满了笑意：“那我没吃，不想跟你在这儿消食。”
　　“行，我去给你煮点饺子吃好吗？”
　　“好的呀。”
　　二人携手转悠到厨房，里面还灯火通明，留在小圣贤庄里的帮工侍从和他们的家人都还在吃饭，看到颜路推门而入，纷纷放下碗筷站起来：“颜先生您怎么来了？”
　　颜路微笑道：“我来问问有没有剩下的饺子，想带走一些，打扰大家了。”
　　厨子急忙挤过来，稍显局促：“有的有的，怎么好劳烦颜先生亲自过来，吩咐一声我们给您送去呀。”
　　“大家不也要过这个年么。”
　　说话间，已经有小仆包了一份儿递到大厨的手里，他打开油纸包递给颜路看：“您瞧瞧这些够不够？”
　　颜路低头数了数挤挤挨挨的白胖饺子，颔首道谢：“够了，多谢。”
　　“岂敢岂敢。”说罢众人齐齐地向他行了礼，敬送他离去。
　　音无在避风处等他，看颜路过来了，便迎上去：“怎么，还有么？”
　　他将纸包掂了掂：“有的，足够你吃了。”
　　“什么馅儿的？”音无眼里带着些期待。
　　“今晚我们吃的是虾仁，估计这些也是吧。”颜路想了想，又重新打开了纸包闻了闻。
　　音无凑过去：“能闻出来么？”
　　他将饺子递到音无鼻子尖，谁知她也正好低头，鼻尖一下子就杵在饺子上了，忙不迭捂着鼻子后退一步：“哎呀。”
　　颜路低下头去拉她的手：“我看看呢。”
　　音无放开手，鼻尖上一点白，像小丑是的，有点滑稽，颜路忍不住笑。音无瞪他一眼，扯过他的袖口往脸上一抹：“有什么好笑的！”
　　“嗯，我还看过更好笑的。”颜路从善如流。
　　音无闻言觉得不对，狐疑地看向他：“什么？”
　　“你忘了我们去天池的时候你易的容了么？”
　　“……够了！别说了！”音无忙捂住他的嘴，那真是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颜路指了指被自己高高举起的饺子，又指了指她的手，无辜地眨眨眼，示意她小心饺子掉了。音无愤愤地扯了扯他的嘴角，收回手站定拂了拂袖子，高冷地转身：“走啦。”颜路笑笑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的住处原本就自带一个小厨房，不过他基本没怎么用。上次带着音无半夜去大厨房找东西之后，他就意识到在她病好之前这样的情况估计不会少，就找人把小厨房收拾出来，添置了些锅碗和调料，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晚就用上了。随他进入厨房的音无十分地好奇，背着手转了两圈儿，摸了摸这些干干净净的厨具，便在一旁看着颜路挽起袖子煮饺子。
　　“这里的东西都好新啊。”
　　“对呀，才收拾出来没多久。”
　　音无低头看着他往锅里倒了水，将干柴一根根地丢进灶膛里生火。她拿起放在一旁的竹筒，蹲下去：“我来帮你。”然后就开始对着膛口呜呜地吹。
　　“你行吗？”他有些担心。
　　“应该行。”音无自信不已——生火而已，有什么难的？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不是在野外，她大气地向他挥手：“你去忙其他的吧！”
　　看她这模样，颜路盖上锅盖去拿碗筷汤勺之类的，然而他走到灶台那头，这边已经“嘭”地腾起一股黑烟，乒乒乓乓几响，音无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忙不迭地跑到她身边，赶紧将她抓起来，一把推开门，双双进到院子里。音无呛得一脸黑灰，眼睛被熏得泪汪汪的，压根儿不敢睁开。等她能重新睁开眼，颜路已经处理好里面的情形，重新站到了她的面前：“我就不该相信你。”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低头一看手掌，全都是黑的。颜路拨了拨她的头发，没忍住笑：“可惜没有镜子。”
　　音无委屈道：“谁知道我就多吹了两口……”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手帕，一点点地为她擦脸：“这些我来就行了。”
　　音无伸手想擦干净他脸上的灰，结果发现好像又往他脸上画了几条黑线，她一看，自己的手指头上也满是黑灰，比颜路脸上的颜色还要深。“忘记刚刚我抹过自己的脸了……”她心虚地抬眼看着颜路。
　　对方好脾气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暂时不同你计较。”
　　“那一会儿你就计较咯？”
　　“你似乎很想我计较的样子？”
　　音无忙摇摇头：“没有啊。”
　　她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模样把他给逗笑了，颜路将脏兮兮的帕子放到一旁，握住她的手：“说吧，想怎么个计较法。”
　　音无狡黠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了先前雕了很久的玉簪，塞到他手里，下巴微微扬起，十足的期待夸奖的模样：“喏，给你赔罪了。”
　　颜路一愣。玉簪入手温凉，却并不光滑，细细摸着就能摸到许多坑坑洼洼，他将玉簪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得出结论：“这莫不是你自己做的？”
　　音无有点不好意思地端着架子点头：“嗯，就是做工不怎么好。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自己也说了，做工不怎么好，若是外头卖的是这样的，谁会买呢？”颜路像拿笔一样地将簪子握在手中，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玉石，“何况这个玉的玉质十分地好，不可能是普通人能拿得到的。就算拿到了，也总不可能雕出这样一件吧？”
　　“……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这是在贬损我？”音无挑挑眉，“不想要就还给我好了。”
　　颜路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在下并无这个意思。我很喜欢它，谢谢你。”
　　音无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十足难掩的喜悦，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那行吧。”不枉她雕废了那么大一块玉石，不过这事儿就不要告诉他了。
　　颜路看着她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爱，心中流动的亦是无限的甜蜜，他摇了摇头：“我去看看饺子。”
　　“我也去！”
　　音无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煮着饺子的水已经开了，白胖的饺子们随着水波上下翻涌，像是上上下下的海豚。颜路盛了一碗递给她，她很开心地接过。
　　“怎么样，好吃么？”
　　“虾仁的，还不错。”音无夹起一个问道，“你吃么？”
　　“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原本就没吃什么东西，音无已经饿了有一会儿了，这下就忙着低头吃饺子，不带再搭理他了。颜路见状，便起身收拾厨房，等她吃完之后洗了碗，领着她回房间。
　　屋里点着暖炉，十分地温暖，颜路洗漱回来就看见音无光着脚丫子在夜明珠下翻着书，他端了杯温水过去坐下，取了毛毯将她的脚盖上：“还不去睡么？”音无托着下巴摇头，披散下来的头发随着动作垂落到书简上，他伸出手将它们拨开，“明天一早不还得去向荀师叔请安？”
　　“日间睡多了，现在睡不着，刚刚又吃了饺子，我现在可有精神了。”为了显示自己的“精神”，音无睁着大眼睛凑过去盯着他，颜路都能从那双眸子里看清楚自己的脸。他无奈又羞涩地伸手将她推回原位：“好了，别闹。”
　　音无吐了吐舌头，歪着脑袋将视线重新落回书上。颜路便从身后取出了什么东西放到她面前：“来，这是给你的礼物。”
　　“真的么？”音无转头一看，发现他拿来的是一把伞，立刻就想起他们的约定：“是上次约好的伞么？”
　　颜路示意她将伞撑开：“嗯，原本说明日再画伞面，不过你既然这么有精神，不如就做点事。”
　　音无摸了摸白净的伞面，十分满意地笑道：“好啊，正合我意。”
　　颜路拿起一支笔，沾了些墨水：“想要什么？”
　　“要不你把你自己画上去吧？”看着他哭笑不得的表情，音无也噗嗤一笑，“开玩笑的，我可舍不得把你带到大街上给人家到处看。”她顺着竹伞的骨节摸到顶心，手指划了个圈，“明月共潮生如何？”时隔多年再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情景呢，那是她的救赎。
　　颜路闻言也点头道：“那便画云梦泽的月亮吧。”那里是她的长大的地方，同韩非相处的时光也是她最珍贵的童年记忆。
　　“桑海的也很好啊？”音无指了指窗外。一轮明月斜斜地坠在半空，清辉遍洒，薄云轻轻地挪过来，晕出一圈七彩的光晕。云海代替冰封的大海在空中翻涌，映出错落的乳光，高地错落，如梦似幻，“我现在更喜欢这里。”
　　颜路微笑着落笔：“现在，那以前呢？”
　　“以前自然是兰陵啦，不过现在做梦都很少梦见了。”音无撑着脑袋望着他的侧脸。
　　“你想回去么？”
　　“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肯定是要回去的。不过现在这不是有你吗？”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笑意，颜路忍不住扭头望了她一眼，她也的确是在笑，就是笑意有些飘渺。不知为何有些心疼的他轻声道：“如果你想回去，我也会陪你一块儿。”
　　“那我们这就说好了啊。”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唇边绽开圆润的弧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