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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六章 魂梦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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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似乎转眼便到了年尾,下雪的时候越发地多了,但无碍于节日的气氛,桑海城中大大小小的人家都在门口挂了红灯笼,准备迎接新年。音无的身体经过两个月的调理,渡过了最凶险的那一关,现在已经在逐渐地好转,于是便收拾收拾东西回了官署。尽管她就是个挂名的督工,在桑海这边万事不管,尽数交给了公输仇,但像年末这种特殊的时候还是得露个脸才行。
前一日刚下过大雪,地上铺了颇厚的一层,才刚刚把山道上的雪扫净,来接音无的马车就已经到了。晨风清冷,音无被迫裹得厚厚的。颜路将她送上马车,对随行而来的侍女好一番叮嘱才放他们走。
“我自己会注意的。”音无掀开厚厚的马车帘,露出小半张脸。
颜路露出一个“我不信”的笑容冲她点点头:“路上小心。”
车夫一抖缰绳,马儿便缓缓地迈步,带着车悠悠地向前驶,渐渐出了他的视线,音无才靠在温暖的被褥里问前来的侍女:“有什么消息么?”
“星魂大人捎来了年礼,咸阳宫中也分了一份礼物来,都放在客房里了。桑海丞递了拜帖,明日前来拜访。”
音无眉梢一挑:“他来拜访我做什么?”
“这个奴婢也不知。”
“唔……”音无点点头,“礼物放在客房了,很多吗?”
“星魂大人送的不多,但是从宫中来的确实不少。”
音无还说这“确实不少”到底是怎么个不少法,等她看到,脸都快青了。五尺多高光辉璀璨的珊瑚屏风,浑圆柔亮的一匣上品夜明珠,雕工精致的成套玉石摆件,蜀地的锦缎好几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狐皮披风,一套用一样大小的珍珠做的成套头面,外加上形形色色的首饰、步摇、胭脂水粉、香料、成衣、绢布,还有两个裁缝,两个绣娘……这样的礼物还不惊动桑海丞那只能说明他瞎。
好不容易把心情平复下来,她问:“星魂大人又捎了什么来?”
侍女捧来了一个盒子,音无打开一看,又是满满一盒熠熠生辉的夜明珠,再回头看看始皇帝赏下来的,这下算起来她都能把整个官署的走廊用夜明珠布置一遍了。
“……”
她伸手去盒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封信和一个小巧的机关鸟。比起信,音无对机关鸟比较有兴趣。当年在伐楚军中她就见过这种鸟,自然是出自公输仇之手,大到能载人飞天,小到放在手心玩耍,无一不有。她本以为这是星魂借它传来什么信息,谁知道她才一碰鸟腹的机关,它的两只脚就啪嗒弹射了出去。
“……”
她可能是想多了。侍女将两只脚捡回来递给音无,她正想重新安上去,谁知道再一碰,它的一边翅膀也掉了。这可能……就是星魂自己做来送给她装装样子的礼物吧,音无了然,把机关鸟放进盒子里收好,便开始拆信。
不同于上次通信时候通篇的嘲讽,这次的信正经了很多,但音无一看也不由得心一跳。她又抬眼看了这满屋发光的珠玉,算是明白了嬴政为什么大费周章地送了这么多珍贵的东西给她,因为今年是他四十岁的生日,再加上统一了天下,值得大贺一番,她大约是沾了光。星魂传达来的意思就是,她必须送一份贺礼。
给皇帝的贺礼应该是什么样子?嬴政什么宝贝没见过呢?就连随手一赏她的都是五尺的珊瑚,拼贵重她是无论如何都拼不过的,而且实际上他还是一个从不铺张,崇尚节俭的人,太贵重的东西他反而不喜吧。所以,这看的就是个心意了,而她恰恰毫无心意。沉吟了一会儿,她回头问一直站在身边的侍女:“你刚刚说桑海丞递了拜帖?”
“回夫人,是。”
那就好办了,音无暗道一声。“那明日我们就准备见他吧。”原本她还不想见这人,可他来的时机太好了,音无就打算将“送礼”这件事丢给桑海丞了,料他肯定不会拒绝,而她要琢磨的,自然就是给颜路和星魂的礼物。
不过音无显然是高估了自己的状况,她一晚上不知道睡了有没有两个时辰,睁着眼睛捱到接近天亮的时候才又睡过去,等她仍是疲惫地再次醒来已经快中午了。一大早就前来的桑海丞已经等了两个多时辰——听到侍女的禀报,她匆匆地洗漱好,随意蒙了张面纱,脚步虚浮地去见了桑海丞。
桑海丞之前见过云中君,对比起五大三粗的云中君,现在出现的湘夫人实在是柔弱得风都能吹倒,那岂是弱柳扶风能形容的,那怕是一支清冷的梅花。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眼波盈盈流动中,美人的风采却丝毫不少,所谓的“病美人”大概就是她这样让人想要怜惜的类型吧,难怪能得始皇帝陛下的垂爱,他枯坐了两个时辰的愤懑也一扫而空。
互相见了礼,两人公式化地客套了两句,她就开始咳嗽,惊得他都有些后悔,若是因为他的求见耽误了她养病,岂不是弄巧成拙?所幸湘夫人很好说话,见他赔罪也道不碍事,倒有事想拜托他。桑海丞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等他走出宅院才忽的反应过来,他这是要代替她为始皇帝陛下准备生辰礼?!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怎么就这么应承下来了?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可是后悔也没用了,他只好绞尽脑汁在全城寻找合适的礼物。
而那头将事情交托出去的音无因为头疼又重新躺回了榻上,侍女在一旁替她按摩脑袋,她半闭着眼睛靠着软绵绵的枕头想着应该给那两人什么比较合适,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她在颜路那里躺过的躺椅,当时不就是想给星魂的么,这次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啊。于是她开口道:“你去取纸笔来,再派人去请公输先生,请他有时间过来一趟。”
公输仇并不需要时时都要在工地上监工,他带来了不少公输家族的子弟,现在还没建到关键处,只留他们也就够了。于是他接到一直像个隐形人的湘夫人的邀约,都没怎么耽搁就去了,他到的时候音无正在伏案作画。
“湘夫人。”他与音无是平级,按岁数她还是晚辈,便只随随便便拱了拱手。
音无见他都到了,面上浮现出一点笑意:“冒昧请公输先生前来,打扰了。”
“哪里哪里,不知夫人请老夫所为何事?”公输仇知道音无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他也开门见山。
音无放下画笔,让侍女将卷轴递给他,公输仇放下茶杯接过,定睛一瞧,哦,是一把椅子。“年节将至,我想请公输先生做一把这样的椅子,若是不方便,就单求一张图纸,想送回咸阳当做给星魂大人的礼物。”
公输仇眼睛一转,给星魂的?湘夫人同星魂的关系一向很好,他现在借她之手送个人情,自然是不坏。他在脑中大致构建了一下这个椅子的模型,发现再简单不过了,随随便便一个木匠都能完成,何况是他。这下他苍老的脸上便露出一个崎岖的笑:“这日子也无大事可做,自然是方便的,老夫定然会尽快完成。”
音无点点头:“先生大可不必着急,到时候这椅子同运送陛下寿礼的队伍一同运往咸阳,而那厢的物事还未备好。”
公输仇眼睛一亮,望向音无那张笑眯眯的脸:“多谢夫人提醒。”
等他走了之后,音无又吩咐人去取了些玉石。侍女在旁有些担心:“夫人,您需要休息,而且现在该用膳了。”
“哦?都这个时候了。应该留下公输先生一同用才对的。”音无觉得自己有些疏忽,但看公输仇也不像是会计较这个的人,“先端上来吧,玉石的事情回头再说。”
音无要玉石做什么?原本她是打算雕几个小造型串个风铃什么的,可是内力几乎被榨干净了的她雕起玉器还是有难度的,囫囵随便弄个什么造型又实在显得不用心,最后她就退而求其次,雕起玉簪来了。男子佩戴的玉簪样式都比较简单,音无也弄不出什么复杂的造型,有点儿弧度的一条就是极限了,不过玉石是上好的,不会落了颜路的身份。于是从那日起她有空就拿着石头削削磨磨,桑海丞第二次来拜访她的时候她的玉簪也还没完成,正握在手中打量着从哪儿下刀,结果她挑了一处像削苹果那样削了一刀,手一个不稳,竟刮得太多,在停手处留下个四四方方的小缺口。见桑海丞来了,她便放下了小刀,冲他一笑。
“夫人。”音无的笑容透过面纱显得有些飘渺,美得有些不真实,桑海丞看得心底一热,连忙挪开视线,将费尽千辛万苦的礼物捧到她的面前。
“辛苦大人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下官的荣幸。”
音无请他坐下,打开了他送来的檀木盒子,一颗光华流转的碧蓝色珠子便呈现在眼前,音无一惊:“这?”这颗珠子,竟仿佛让她看到了大海,那股清冷又广博的气息在她打开盒子的瞬间就将她包围,耳边仿佛就听到潮涨潮落的声音,月光浮动,千年不变,亘古悠悠。
“回夫人,此珠是传说中的鲛珠。”
“鲛珠?”音无盯着珠子,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手感似玉非玉,似冰非冰,十分地奇怪,但又十分地舒服。若说是鲛珠,倒也不可能,不过不是凡品倒是真的,“此物从何而来?”
“有渔人于海面凿冰投网捕鱼时发现的。”
“倒是个好东西。”音无又摸了一摸,心念一动,缓缓地掐起诀,手腕柔韧地挽出几个花样,一股细弱的淡蓝色内力凝在指尖,手指在珠子上一点,那点内力便像鱼儿一般地钻进了珠子里,竟真化为小鱼的形状在里头浮动起来。
桑海丞瞪大了眼睛。
音无只想,这也不能说她完全没表示“心意”吧。
就在此时,侍女又前来禀报:“夫人,公输先生到了。”
难不成是他那边也完成了?音无忙道:“快请他进来。”
公输仇的确是来交差的,他把音无交代的椅子做好了,也另准备了一份给始皇帝的寿礼——一个机关匣,造型十分地精美,当然机关也十分地复杂,正好可以装了这所谓的鲛珠送回咸阳去。以及新设计的机关卷轴,想必帝国都很需要这些吧。
音无看完满意地点点头:“辛苦各位了,那么就选个日子将这些送回咸阳吧。”在场的几人都露出了合作愉快的笑容。
十天之后的除夕,小圣贤庄比平时要冷清一些,弟子们大都回家去了,庄子里除了荀子、三位当家和一些长随侍从,便没有其他人了。外面虽然飘着大雪,但是屋里烧着暖炉又有热食,倒是温暖如春。
荀子难得喝了两杯酒,问颜路:“音无回咸阳去了吗?”
颜路恭敬地答道:“音无还在桑海,不过回官署去了。”
“这时候官署里头有什么?也不来给老夫拜个年。”荀子轻叱一声,“她一个人冷冷清清你也不晓得去接她。”
颜路无奈一笑:“此时她过来,还多有不便……”
荀子摇摇头:“冥顽不灵。”
“……”
而官署的音无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昏睡,晚间泡了药浴之后又躺了一阵,直到年夜饭的时候才起身。不过这年夜饭也只有她和侍女两人吃,音无随便夹了两筷子就又回房了,让她将这满桌的吃食都与其他人分了。
她的房间临着海,推窗看出去就是茫茫海面,这时节已经结了冰,大雪纷飞中恍若一望无际的冰原。音无不由得叹了口气,说是跟颜路一块儿过,可也不好去蹭他们的饭吃,这会儿一个人待着,还挺寂寞的,也不知道星魂在咸阳是如何情形。
在咸阳的星魂打了个喷嚏,将被子往身上又拉了一些。宫宴结束后他就回来躺着了,躺椅十分合他的意,在上头向窗外望去,恰好看到升腾满天的烟花。总之比起音无,他要有聊得多。
音无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太难熬了,索性翻了一件披风出来裹上就翻出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