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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六章 魂梦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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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星魂大人,湘夫人的来信。”
大司命将厚厚的信递给星魂的时候,他还一愣,旋即露出些许嫌弃的表情:“哦?她还想得起我在咸阳?”大司命习惯于星魂对待音无的态度,欠了欠身就退了出去。他将厚得不同寻常的信掂了掂,再解开特制的禁制,抽出信纸慢慢看起来。
虽然信很厚,但总结起来通篇就两个意思,第一,她的病情在好转,第二,她跟颜路一起过得很开心,不打算回咸阳同他过新年了。星魂只想回她两个字,呵呵。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看了第二遍,呵呵之余又发现了她说的几个问题,一是她的内力被化得七七八八,使用阴阳术都有问题,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二是她想成亲,可不可以。结果,他想打人。她是特意来给他添堵的么?星魂十分地怀疑,可他最后还是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成亲?她的白日梦做得越来越离谱了,根本不用考虑,不可能,嫌自己活得太久了?至于内力,这还算是个问题。要么就找云中君要真人丹,要么就自己从头再练,没有其他办法。不过就他来看她还是自己练来得快:嬴政没有派人再监视她,只要他不把风透给别人,她那边自己再动点手脚,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身体情况,根本不用考虑回来的问题,而她也不是小孩子,这样的时间足够她练了;而找云中君,他没这个心情。
想清楚了之后他取来纸笔,落笔生花,先是狠狠地将她讽刺了一番,最后才写下自己为她出的主意。这两人写信的模式简直一模一样,九成的废话,一成有点实际价值。
音无看着星魂那通篇都透着嫌弃之意的回信,忍不住笑出来。颜路把煮好的红糖姜茶倒出来递给她:“笑得这么开心?”
音无把信放下,双手接过热乎乎的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星魂给我的回信。”
颜路把她随手丢在被子上的几张信纸捡起来看了一遍,发现星魂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强调着“郦音无你是不是睡傻了”、“郦音无你真的有毛病”、“你脑子都被狗吃了吗”、“别给我添堵你干脆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了哼”这几个意思,他实在是不知道她到底在笑什么……
她歪着脑袋靠在软绵绵的枕头上:“你想想星魂的脸,再看看这上面写的,难道不好玩儿么?”从前一直没发现跟星魂通信居然是这么一件让人愉悦的事,大概是他们俩很少这么和平地在外共处吧。
“你确定你真的比星魂大了七岁吗?”颜路不禁怀疑。结果音无笑得更欢了,颜路提醒她别把自己呛着了,话音才刚落,就听她咳嗽了起来。他不得不把信放下,接过茶杯放到桌上,拍着她的背:“我才刚刚说完,音无你不用这么给我面子。”
咳得面色通红才平静下来的音无委屈地盯着颜路:“我也是不小心。”
他叹了口气,不想再多说。把被子掖好,放下帷幔,取了本书坐到她旁边:“你该休息了。”
一提到睡觉音无就头疼,因为她现在很难入睡,即使入睡之后也会很容易醒来,俗称,失眠。她想着可能是她之前睡得太多了,得找补回来,而实际的原因是她实在太虚弱了,看起来虽然不是病歪歪的,但实际上内里虚得让人难以想象。除了食补和药浴,颜路也没有别的办法,而恰好这两种法子都是进展缓慢的。
看到音无露出为难的表情,颜路揉了揉她的头:“我陪着你,先试着睡好吗?”
她只好无奈地躺进厚厚的被窝里,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那你今晚不要走好不好?”
“音无……”
“我每次深夜里醒过来都一个人,我很难过。”她往被子里埋了埋,露出楚楚可怜的小半张脸,缩在被子里的手也悄悄地伸出来勾住他的小指,“你拒绝我那么多次了,今天难道还要继续拒绝吗?”
“……你最近到底看了些什么?”颜路觉得自己在这数九寒天出一身冷汗真是不容易。
音无闻言有点尴尬,已经睁开的眼睛游离了一会儿:“也没有看什么……重点是你留不留?”
颜路只好道:“我留,那能请你先把我的腿放开么……”
音无狡黠一笑,满意地松手。
“你睡吧,我给你念书。”说完,他就翻开书,轻声念了起来。
颜路的声音跟他人一样,十分地温和。音无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从里到外都透着温柔的人,从头发丝开始一直到脚尖尖,身上的每一处仿佛都写着“温柔”这两个字。他实在是太美好了,美好得音无觉得她也许把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全都用在遇到他这件事上了。他永远都这么不温不火的,给人以温暖和安定,仅仅是跟他呆在一处,都觉得如沐春风般的舒服。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能再适合他了!音无听着那轻柔好听的声音念着故事,觉得久违的困意终于慢慢地涌上来了。她趁着自己还勉强清醒着,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他的声音没有因此断,反而更多了一丝抚慰的意思,音无虽然意识有些涣散,却立刻听了出来。
真好。
带着这样的幸福感,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规律,依然很轻,但这无疑说明她睡着了。颜路嘴角带着笑,又多念了两段,这才放下书简,俯身查看她的状况。因为带病而一直苍白的脸衬得睫毛都越发的黑,此刻轻轻颤抖着,说明她睡得不大安稳。颜路慢慢地调整姿势半躺下来,用没有被她握住的那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音无又往被窝里蹭了蹭,平静了下来。他就着姿势凝望着她的睡颜,不由自主地就弯起了眉眼。
她觉得很幸福,他又何尝不是呢。
就这么凑合了半夜,颜路突然惊醒了。周遭一直很安静,没有异常,只有一如既往的海浪拍岸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到耳朵里,所以他为什么醒了?颜路自己也在问这个问题,然后他一侧头,就看到了一双淡如清池的眼睛在凝视着他。
“……睡不着了?”他问。
音无的声音格外地轻:“嗯。”
“醒了有多久了?”他还残存些睡意,揉了揉眼睛。
“没多久你就也醒了。”音无回答。
颜路摸了摸她的头:“渴么?”
“我有点饿了。”她有些脸红。
他一想,她今天的确没吃什么东西,便道:“那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谁知音无跟着坐起来:“我同你一块儿去。反正我也睡不着了。”
下意识地想拒绝她的提议,但出口之前还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其实也没关系,他并不是很想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干脆出去走一走,累了估计就能再睡一会儿吧。于是他点点头,去拿了披风给她裹上,再揣了两颗夜明珠,两个人就这么悄悄地融进夜色中,偷偷摸摸地去往厨房。
夜深了,除了守夜的仆从和偷摸找吃的的两人估计都在熟睡中,而守夜人总不会守到厨房来,故而颜路和音无一路畅通无阻地就到了。他吱呀一声推开门,夜明珠发出的光照亮了一隅,音无紧随其后,跨进门后立刻关上。颜路平日里不太来厨房,偶尔来这里取东西都是为了音无,但也是他吩咐一声他们准备好,故而他并不熟悉剩下的食物在哪儿,音无更是连到厨房的路都找不到。两个人进了屋,一人拿一颗夜明珠分头翻翻捡捡,最后在笼屉里找到几个馒头。
“也不知道有没有酱。”音无拿了一个出来。
颜路从灶台另一头绕过来,盯着火膛:“还是别吃凉的。”
音无奇道:“这会儿哪儿有热的啊,难不成要生火蒸一蒸?”她是不会的,他会么?
而下一刻她就不必考虑这个问题了,颜路把珠子塞到她手里,把冷馒头放回蒸笼,挽了袖子就蹲下开始生火。音无好奇地凑过去,被颜路推开:“小心火烧着你的头发。”
音无挪开两步,把头发往而后一别:“你连做饭也会?你们不是讲究君子远庖厨吗?”而颜路在她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君子,若他都不是,那就没人担得上那两个字。
颜路用火石打出火花,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木头,往灶膛里一丢,音无赶紧避开,看着颜路的眼眸中已然多了些仰慕。他无奈地侧头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到底忘了多少次了,我不是曾四处游学么?”
不用他说完,音无已恍然大悟,的确,她不是也曾跟他一块儿走了几千里吗?没有找到宿处的时候怎么过的,不就是靠着颜路么?她怎么每次都忘记啊……不过她不想承认这个错误:“是你长得太不像会做饭的人了!”
颜路倒也不恼,他站起来看了看锅里的水,觉得不够,便又舀了一勺进去:“我的确不会做饭,但是生火把馒头蒸热我还是会的。”
音无吐了吐舌头,有点心虚地在厨房里绕起圈圈。颜路看着火,关切道:“冷么?”
“生了火比开始暖和多啦。”她头也不回地继续翻翻捡捡,又找到了一碗粥,连忙端出来,“你看,还有粥。”在旁边又发现了些酱菜,“还有咸菜!”
“想吃就拿来热上吧。”他冲她招招手,她便乐呵呵地都端了过去。将一小碗白粥放进蒸笼,颜路找了两个小马扎同音无分坐灶膛两边烤火,慢悠悠地聊天。
音无似乎十分地喜欢这种氛围,她显得很高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下巴就磕在两腿间,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专注地盯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闻到香味了。”音无是真的饿了。他笑笑,将她拖到地上的披风提起来让她抱好,起身查看了一下蒸笼,确认都蒸好了就都端出来晾着,转身便去取了筷子和勺。灶膛里的火没有熄,不紧不慢地燃着,放出源源不断的热量,音无就着馒头吃酱菜,颜路隔一会儿喂她一口粥,吃得整个人都暖和了。
“别看着我吃嘛。”她掰了一块儿馒头给他,颜路从善如流地吃了,又接受了她再喂过来的酱菜。
“这点儿都不够你吃的。”
音无嗔道:“说得我好像吃了很多似的。”
张良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半掩着的厨房门透出温暖的黄光,从门缝里看去,他的师兄和一个女子两个人就坐在灶台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吃馒头,温馨得他都不忍心打扰……他的手都快把门推开了,又硬生生地又缩了回来。
可是,这仿佛由不得他。
“子房,你怎么也来了?”颜路怎么可能没发现他呢?是他想太多了。
张良退后的脚步又挪了回来,他施施然推开门,反手又合上:“师兄为何而来,子房便为何而来。”他环顾了厨房一周,笑道:“不过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师兄和郦姑娘已经把我特意留的都吃光了。”
颜路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把空碗放回台子上,扶着音无站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她对着他师弟审视的目光。自从音无同自己相熟,他就再没有见她露出过这样眼神,上一次看到还是十多年前的北邙山,那时她就是这么看着卫庄的。过了这么许久,他都快忘了音无有这样的表情了。他低头悄声问:“怎么了?”
音无摇摇头,复又笑着道:“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他才想起她虽然从自己的口里听过很多次,但确实是没有见过张良的。“这是我的师弟,小圣贤庄的三当家,张良。”
她冲他颔首致意:“张良先生。”
张良笑着回礼:“不客气,姑娘叫在下子房便可。”
音无露出一个浅淡而礼貌的笑容,便没再说话。颜路这才问张良:“你是刚刚才回来么?”
“嗯,这不就来找吃的了么。”
颜路一贯不怎么理会张良在外头做的事,他这个师弟经常神出鬼没的,便随意地点了点头:“我先带音无回去休息,欠你的这顿饭改天还你。”
“那就多谢师兄了。”他侧身让二人通过,目送他们离去。看他们渐渐没入黑暗中的背影,他心中只有一个感觉:亏心事果然不能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