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21、第五章 涉川④

　　四
　　小童听了荀子的吩咐，将在药汤里泡过的布缠在音无先前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小心地不让药汁浸透了刚束好的绷带，做完这一切之后就坐在旁边守着，负责添汤，顺便把晕过去的她叫醒。
　　被掐着人中痛醒过来的音无又吐了一次，好不容易捱完了半个时辰，她早已晕得不知今夕何夕，腿软得压根儿站不住，整个人就像被过了水的虾，小童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将她扶出来，只好跑去闲颜路求救。颜路又派人去请了庄里的几个侍女，她们七手八脚地将音无抬出来，洗干净身体穿好了衣服扶着坐到了矮榻上。她喝了几口温水，眉头紧锁，看起来难受之极。
　　“音无，感觉如何？”颜路跪坐到她身边，将她扶着坐起来。
　　音无眼皮子都不想抬，闭着眼睛往他怀里一靠：“难受。”
　　“怎么个难受法？”
　　“热，晕，心口堵得慌。”
　　颜路一一记下，摸了摸她的额头：“睡一会儿就好了，我带你回房，能走吗？”
　　音无极轻地摇了摇头，她晃脑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意识会被晃成浆糊，特别地难受，眉头更是难以松开。
　　颜路取过了披风从头到脚地把她裹上，戴好兜帽系严实了，一把将她抱起来。“唔……”音无难受地一哼，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试图缓缓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颜路低头轻声安慰：“我带你回去，一会儿就好了。”见她低声应了，慢慢地往外走。
　　他的怀抱十分地令人安心，但是每一步带出来的轻微晃动都令她难以忍受，那种似乎随时都会把脑子晃出去、久久不能平息的晕眩让她浑身发抖，没走多大一会儿她就忍不住哭了出来：“停……我难受……”
　　秋夜寒凉，还有海边吹来的风，更是加重了这一份凉意。颜路不敢放下她，怕她受凉，便说：“音无，忍一忍，一会儿就到了。”
　　可脑中的那份痛楚不是说忍就能忍的，她抓紧了他的衣领，低低地啜泣起来：“子路，你停一下，我受不了了……我难受……”
　　荀子说了这第一次用药反应会格外强烈些，但颜路没想到竟然会让音无难受得哭了。他想了想从这里到客房或者是到他的房间的距离，最后还是选择折回荀子的半竹园。荀子似乎也料到了这样的情况，并不太惊讶：“今晚就留在这儿吧，看她的情形并不太好。你也留下吧。”
　　颜路应下，抱着音无进了房间。音无躺下，扯着他袖子继续哭，他只好在一旁安慰，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头发，直到她彻底安静下来。他看着她脸颊通红，睫毛带泪，睡梦中也皱着眉头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心疼，便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心，将那紧紧蹙起的小峰峦抚平了，落下一个轻吻，替她盖好被子悄悄出去。
　　外间，荀子还在灯下研究医书，见他过来了，分了一丝目光：“音无睡下了？”
　　颜路点头，在荀子对面坐下。
　　荀子幽幽地叹了一声：“音无的病情不简单啊，她用过的那些药对她的损害你可都看出来了？”
　　颜路又点头。不过荀子今天似乎不打算同他讨论音无的病情：“音无的身份，不是看起来这么明了的。”
　　“师叔？”颜路忽然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当然不是指她来小圣贤庄有什么企图。天下刚刚一统，暂时还不会有人把主意打到儒家头上。我只是指她的身份给她造成的威胁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她也因此有所顾忌并没有告诉我们。所以……子路，你若是想同音无在一起，这道坎儿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迈过去的，你明白？”
　　荀子那双通透而睿智的眼睛看得颜路有些后背发凉。其实他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有些事音无不说，便是无解，他又不愿去逼迫她。他永远无法忘记两年前星魂给他的那个眼神，他不担心她的身份会给他带来危险，他只是害怕她会因为踏错这一步而重新陷入那样凄凉的境地。有些事，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说。他希望自己处在她希望看到的状态，他希望音无快乐。
　　颜路微微垂下头：“弟子明白。”
　　“音无是韩非认下的孩子，我便将她当成孙女。子路，我希望你不要辜负她。”荀子叹了口气。
　　颜路不知为何觉得心底有点酸涩，不过他仍是保持着微笑，向荀子一拜：“弟子定不会辜负了音无，请师叔放心。”
　　第二天午后，颜路正在检查今晚要用的药方，忽的听到身后的动静，便知道音无已经醒了。他走到床边，果不其然看到音无半睁着眼，他坐下：“感觉还好吗？”
　　她迷糊地缓了一阵，惺忪的睡意逐渐褪去，看清他的时候露出了一丝微笑：“太好了，醒过来就看到你。”说罢抬起有些酸软的双臂，颜路俯身将她抱起来，让她靠进自己的怀里。
　　“饿不饿？”
　　该吃饭了么？音无浑身乏力，晕头晕脑地并不太清楚时间：“现在什么时辰了？”
　　“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我睡了那么久啊……”
　　“我和师叔都以为你会睡一天的。既然醒了就吃点儿东西吧。”他拍拍她的背。
　　“好。”
　　音无靠到靠枕上，颜路去端了一直热着的粥，舀起一勺试了试温度才送到她的嘴边，她便张开嘴由着他将白粥送进口中。温度刚刚好，软糯的米带着清香，又稠又滑，还有一股清新的甜意，不用她太用力便自己沿着食道滑进了胃中。音无忍不住赞叹：“唔，好吃。”
　　“这是专门请丁掌柜熬的，里面还特意加了些薏米。”颜路看她有胃口，不由得把心放下了。
　　“不愧是第一大厨，粥都熬得这么好喝。”音无又喝了一口。
　　“那就多吃些。还准备了些你喜欢的点心，要是可以的话也吃几口吧。”他将粥搅了两下，又舀出一勺。
　　音无点点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小碗粥，不过点心实在是吃不下了，颜路说一会儿她想吃了再吃一点，她也应下。她没什么精神，有些昏沉，颜路收拾了之后取了书来给念给她听，空气里带着些清新的药草香，她困着困着就又睡了过去。
　　此后几天的情形都差不多，连续泡了五天的药浴之后，音无手臂上出现的那条黑沙线的颜色越来越淡，直到后来已经没有了。荀子十分满意：“看来已经将丹药之毒逼出来，接下来就是调养了。”
　　本来以为接下来的治疗会让自己的情况好转一些，谁知道昏迷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原本每日清醒的时间可以维持在三个时辰，而现在两三天才能凑齐这个时长。她的身体就像突然开了闸的水池，精力、内力全都缓慢地向外流。其实在咸阳宫的那段时间她就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时候非常非常地不明显，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能窥见蛛丝马迹。后来她吃了云中君的丹药，无论是什么效果都停止了，但是药却还在她的体内。现在没有了制衡，积而未发的药效带来的感觉就格外地清晰。
　　她总是梦到她在宫中养病时候的一切，她喝过的每一种药，吃下的每一种东西，身边人的每一个动作……最后定格在嬴政那晚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的疑惑可不是装的，那种猎物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的不解，事情脱离了预定的轨道的愤怒，她都因为当时的惊惶和恐惧而忽略了。现在想起，才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寻，只是她没有去想，她低估了嬴政对于丽姬的执念，他不惜毁了她也要让她成为丽姬的替身。
　　好在她逃出来了……好在他还是想她活着……
　　“音无？”颜路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她缓缓地睁开眼，露出一个笑容：“我是不是又睡了很久？”
　　他眉带忧色，却强撑着用一个淡薄的笑回应：“嗯。不过没事，很快就会好起来。”
　　“……能在我的内力流失完之前么？”音无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脉络凌乱交错，因为长时间的药浴，指尖有些微微发黑。
　　颜路的手覆到她的手上，遮住了她呆望的视线：“音无，你都知道么？”
　　她疲惫得连表情都不想做了，她多想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这时候有人叫她一声，梦就醒了，她就会发现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个梦而已。她醒过来，可能看到星魂，他稚嫩的脸上是硬撑出来的严肃；也可能看到韩非，他睡在兰陵的草野中，连她醒了抓他的胡子都不知道；还可能看到颜路，他还在弹奏着琴曲，萤火虫在他们身边晃着屁股，他看着她露出一个笑容；更可能看到东皇太一，他还是那么高高在上，那么疏离地望着她，罚她进入炎狱……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只是看着那只遮断自己视线的手低声地回答：“以前没注意，现在的感觉太过强烈，我想不注意都难了。”
　　“到底是谁这么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看到音无那种平静得让人心痛的表情，颜路的心中飞快地被一股混杂着恼羞成怒的自责填满，他从未料到打破了她身体的平衡之后所见到的情况会是如此地糟糕。她的身体原本就因为那些分量过重的药而一团糟，是药三分毒，她都不应该再服药了，这时候再化去她的内力，连最后一点屏障都撤去，到时候是眼睁睁地看着她虚弱致死还是因药致死？要不是星魂阴差阳错给她的药打断了内力的流失，她早该没命了。“你一直对病情不闻不问，任由我施为，我就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
　　能让一贯温和的颜路声音嘶哑地说出这样的话，音无一时有些恍惚。宫殿廊下被纱帘拦住的雨，飘飞的水红色棠棣花瓣，郁郁苍苍蔓延了大半个庭院的蔓草，幽深的宫殿里萦绕的淡淡的雾，挂在墙上的那张丽姬的画像，嬴政透过她不知看向何方的目光……云烟一样地纠缠在她的脑海里。
　　她当然知道了，她再清楚不过了。
　　“我知道，但我也没办法。”
　　“你怎么会没办法？到底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要害你？”
　　是谁呢？其实没有人想害她。所有人都怕她死，所有人希望她活着——从嬴政，到御医，到星魂，目的都是一样的，她得活着。嬴政怕她死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酷似丽姬的人，他不允许她死，更不允许她脱离她的掌控，所以看她好转之后便一点点地化去她的内力；御医怕她死，她死了，他们就要掉脑袋，所以拼命喂她药；星魂知道他们这么做的后果，他也怕她死了，才去找了云中君。谁知道她的情况如此之差，谁知道她又豁出一切去赌了一把。
　　所有人都以为在努力地拉她，可结果却是将她往死亡的方向推。那只看不见的命运的手，就这么将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她好累。
　　她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死在炎狱里？为什么没有死在楚国？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折腾死好了？可每当她站在死亡的深渊边凝视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听到那近乎诱惑的声音在呼唤她，郦音无，过来吧，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会想到颜路。
　　她很想见他。
　　他在等她。
　　因为无数的折磨而恨不得一死了之的时候，她总是会想，她不该留下他一个人，这对他多不公平啊。有一个人向她温柔地张开双臂，就是她的慰藉，就是她的执念。可是就是因为她想保护他，所以有些话，她不能说。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只会徒增他的痛苦。
　　她何尝不想找个人分担呢？她也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痛，告诉他这些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感受，可是她不能，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的，这些不应该让他背负，是她一个人的罪孽……而另一个声音却一直在说，你已经牵连到他了啊，从你爱上他的那一瞬间开始，从你回去找他开始，他就不得不陪着堕入深渊。
　　她就是那么一个自私的人呐，她不愿意放手。所以，她更不想一错再错。
　　“音无！”他的声音却如钝掉的刀锋刮过她已经被折腾得快要麻木的心。
　　音无直直地望进他本应平静如水的眼眸，心中不禁苦笑一声，看呐，他就是被你折磨得失了他的宁静。
　　可事到如今，她还是应该说些什么：“都是我的错……你曾对我说星魂看得比我通透，让我多听听他的，可我总是自以为是……这么多年来要说后悔，那肯定还是有些的，然而细细数过，我真正觉得后悔的不过一件事……那就是你。如果我回转阴阳家，如果我只是指引你方向，甚至大司命一开始就把我带回去让我去不得北邙山，我也好过觉得自己站在这里都是对你的折磨……我后悔了，子路。我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拖累你。”
　　颜路一愣，凝视着她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格外明显的痛楚：“音无，你不能这么说，你不能后悔……我一直以为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音无打断他的话：“不，是最大的不幸才对。我不该将你也牵扯进来，我会害了你的。”
　　“可是你从未告诉过我。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法，我并没有这么想，这一切到底值或者不值得，到底是幸或是不幸，我都有我自己的判断。你以为的，只是你以为的，而我说出来的才是我想的。”颜路摸摸她的脸，他看着面前的姑娘眼底的水雾凝聚起来，争先恐后地溢出眼眶，滚珠一样扑簌簌落下，“我一直以为这十多年的等待，只是因为我为了遇见你而花费了太多好运。我从来没有生出过一丝悔意，遇到你，喜欢上你，能同你度过这些时光，我都感激你——因为我一直是如此地被动，是你一次次地来到我身边，不是因为上天创造的机会，而是因为你自己的争取。我很开心，音无。所以我也应该主动一些，我应该保护你，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忍受着我不知道的痛苦，以你想保护我的名义。这本来不公平，音无。”
　　“可是……”音无睁大了眼睛。
　　他亲了亲她的脸颊，笑着说：“你要否定你自己，不也是否定我的爱是错的么？”
　　音无一愣，睁开朦胧的泪眼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表情：“你说什么？”
　　他轻轻地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轻声但清晰地道：“我爱你啊，音无。”
　　心里涨得疼，噼里啪啦像有烟火炸开，她努力地咬住嘴唇，不可抑制地浑身颤抖。
　　“无论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你不必担心，若你能承受的，我还能有什么理由承受不了？所以不要觉得自己是错的，不要放弃。这一切，未必找不到办法去解决，明白吗？”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没关系，她不用一个人承受，他会陪着她，他愿意被她带入深渊。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可以，而他却一直说，可以的。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知道自己哭得很难看，她头晕，又感到窒息，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哭，可是她忍不住。音无咬着牙死死地掐住他的手，那些在她体内奔涌的血液，交换的空气，迫着她张开嘴，催动了声带：“是嬴政……”
　　颜路心底巨震：“是他？”
　　“所以我不愿告诉你……我宁愿你永远不知道。”音无狠狠地压低了声音，“现在谁同他作对不是自不量力？”
　　缓过了心底的那阵震惊，颜路还是笑着拥住她：“那又如何？我还是会在你身边的。所以别怕，别哭。”
　　她怎么能不哭呢？怎么能呢？有人愿意为了她，千难万险而不惧。而这个人恰好是她喜欢的，是她所爱的，怎么能不哭？如果这是一个梦的话，那无论如何都值了，音无相信，日后无论再遇到什么，她都能一往无前地走下去，因为她知道有个人即使不在自己身边，也是一直同自己站在一起的，光是想想，她就有无限的勇气去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