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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五章 涉川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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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天一早,音无穿上挑了一晚上的衣服,带着礼物早早地出门了。桑海的晨风格外的凉,阳光还算温暖,但她也经不住一路的风吹,路上还歇了好几次,到小圣贤庄门口之后已经开始有些头疼。音无深吸一口气,请守门人通禀颜路,过了不多久就看到了那个素淡温润的身影悠然而来。
“可用过早饭?”他接过她手中的礼物盒。
“用过了。”
“我还说若是你没用,便同我一块儿。”
音无奇道:“你难道还没吃?”
“正在。”
“那我岂不是打扰你了?早知道晚点儿来了。”音无有些不好意思,“昨天你还叫我不要太早的。”
颜路笑:“你应该早点儿来才对,这样就能一起吃了。”
“现在我也能陪你吃啊。”音无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颜路一愣,脸上随即浮起一丝在音无看来有些诡异的笑:“你确定?”她警惕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今日的早膳,我是和师兄师弟一同用的。”
音无表情一僵:“那我来找你的事岂不是……”一想到有人去颜路师兄师弟的面前通禀她一大早的来找他,实在是叫她有些……头疼,虽然上次见伏念的时候他暗示说再来就光明正大一点,但是她来的时间实在是有些奇怪。这下伏念对她的印象会不会反而又差了?
“没关系,今天你不是去见荀师叔么,上了年纪的人作息跟我们不一样的。”颜路忙转移了话题。
的确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她也不想让伏念对她的印象每况愈下啊!然而说什么都晚了,音无最终还是打起精神:“姑且就算这样吧。”
颜路觉得自己这话好像说错了,不过音无的反应着实很有趣。
通往半竹园的路上全都是竹子,静谧而幽深,金色阳光穿过竹林间的缝隙在地上打出一块块碎金般的光斑,鸟鸣稀疏而清澈,让人觉得心静不已。颜路敲敲门,隔了一会儿门后才探出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童,音无轻声道:“烦请通报夫子,苍山学馆外的小女童前来叨扰。”
小童点点头,又吱呀一声将门关上了。
颜路看着紧闭的门,无奈地摇摇头:“这些年荀师叔经常连我们也不见。”
音无还没答话,小童就又打开门:“请姑娘随我来。”
她点点头,接过他帮她提着的礼物递给小童子,笑道:“看来我的面子比你们大。”
“去吧,我一会儿来接你。”他微笑着目送她进了门,沿着林间小径回返。
那头音无跟随小童进了屋,绕过一片篱笆,看到荀子背对着他们在修剪花枝,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不过头发是不是已经全白了?
“夫子,客人带到。”
“嗯,你下去吧。”荀子缓缓吩咐一声,声音平缓,中气十足。他放下手中的剪子转过了头,看见音无的时候露出些许打量的神情,然后化为一个慈祥的笑,“长成大姑娘,我都认不出来了。”
音无跪下行了大礼:“音无拜见夫子。”
荀子起身将她虚扶起来:“我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垂髫小童,如今也都这么大了,中间应该也有十七八年了吧。”
“不多不少,刚好十七年。”
荀子的目光看向远处:“十七年啦……韩非也走了十二年了啊。若是他还活着,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音无听着荀子那叹息似的语气,心情不由得有些低落:“嗯,父亲一定会高兴的。”如果他还活着……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可死活不愿意认他当爹,他跟我都抱怨过好多次,自己也跟个孩子似的。”
“少不更事,音无那时还不懂,后来即使想亲口叫一声也没机会了。”音无跟着荀子慢慢地往屋里走。
“都过去了,过去了。”荀子摇摇头,又问,“你如何到桑海来了?”
音无斟酌了一下,道:“夫子可知蜃楼?”
荀子沉吟了不过片刻便知了其中关节,点点头:“那蜃楼原是你们搞出来的东西,你到这边来也是巧。但你身体看起来不太好,怎么还派你来了?”
“其实也是到这边来养病的。”
“养病?”荀子再次细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示意她坐下,“你伸出手我来替你看看。”
“夫子,我来之前颜路先生已经替我看过一次了。”从心底,她还是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自己的糟糕情况。
荀子的眼神里透出一点疑惑和不满:“难不成那小子看过了我就看不得了?”苍老但有力的手指搭到她的手腕上,他突然一愣,“嗯?”诊了一会儿,又多加了一根手指,“咦?”
“夫子?”
荀子示意她别说话,反而吩咐了外面的小童:“去把颜路叫来。”然后才对她说,“音无,你的情况并不值得乐观,你可知道?”
她点点头。连御医都不敢再医,颜路都发愁的情况,哪里是这么容易乐观得起来的呢。
荀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受苦了。”
音无一愣,随即面上缓缓浮起一抹浅笑,摇摇头:“其实已经不算什么啦,因为我也找到很重要的东西了啊。”她眨眨眼,回头望向了正走进来的颜路,“比起现在,从前的苦已经不会那么让我难受了。”
颜路见音无转头看着自己,也冲她笑了笑。走到近前向荀子行礼:“师叔。”
荀子咳了一声,示意他坐下:“找你来,是为了音无的病情。至于音无,你就出去走走,还是别听了。”
被赶出来的音无一路走到池塘边,见旁边有饵料,便随手抓了一把往里头丢,鱼儿们一窝蜂地过来争抢,她又往远处丢,它们又结成一群赶过去。而等颜路出来的时候音无已经把池塘里的鱼都喂得不想再吃了,它们摇着尾巴悠然地在水里穿梭,就是不再吃一口,水面上还浮着一片被沾湿的鱼食。
他来的时候遥遥地看她在鱼池前站得笔挺,一副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模样,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想笑一笑,不过笑意刚刚爬上他的嘴角,转念便又想起跟荀子的一番对话,不免又将嘴角压了下去。音无的病可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治好的,就连荀子也只是说尽力而为,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在他走过来的同时,音无忽的转头就看到了他,然后便朝他快步走去。他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伸来的手:“别走这么急。”
“我还不至于这样就倒了。”她让他别担心。其实她对于他待了这么久这一点毫无奇怪之意,若是能那么简单解决,她现在估计不会在桑海,但是套路总是要走一走的:“怎么说了这么久?”
“也不知道我们是在说谁。”他取出帕子擦干净她还沾了些鱼食的手。
“所以结果呢?”
颜路的话里的情绪有些复杂:“结果是你得搬到小圣贤庄里来,估计得住很长一段日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音无却眼睛一亮:“真的?”
颜路有些诧异“你兴奋个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
“这怎么会不是好事?我可以天天看到你了啊。要是可以,我都想跟你住一块儿。”音无说得十分真诚火热。
听完她的话,看着她雀跃不已的表情,颜路哑然失笑:“你啊……怎么可以跟我一起,也不怕坏了闺誉。你自然是住客房。”见音无脸上露出些许失望,他心底一片柔软,语调却低落了些,“这也得看你的情况,若是实在不好,可能就必须我亲自照顾你。”
“那我还是住客房好啦。”音无歪着头对他笑,颜路凝视着她认真而又隐忍的表情,他伸手将她的鬓发理了理,再拥入怀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希望,其实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其余的,怎样都好。”
音无抬手回抱住他,有些想哭。她微微踮起脚,将下巴搁到他的肩头,嘴巴正好凑到他的耳朵旁:“我会加油的。”
抱了一会儿,颜路拍了拍她的背:“今天等着我,得空了我陪你去拿行李。”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音无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坚定道:“我现在就去。”
治疗从晚上开始,荀子在屋里准备了一个巨大的浴桶,童子往里头一盆盆地倒药,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药味,他和小童都面不改色,荀子还捡了药一捧一捧地往里头放——音无和颜路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个情景。虽然颜路大略地告诉过她怎么个疗法,但她还是挺受冲击的,这味道哦……音无捏着鼻子,在咸阳宫每天喝药的日子仿佛又呈现在她的眼前,连呼吸都是药味,每日还昏昏沉沉的状态真的让她不寒而栗,她不由得嗫嚅道:“看来比我想象得还要可怕啊……”
颜路温和地安慰:“别怕。”
音无冲他笑了一笑,到底还是忍不住发怵。
荀子看他们俩交流得差不多了,便招呼音无过去,指着巨大的热气腾腾的浴桶道:“把衣服脱了坐进去。”随后就跟颜路一块儿出去了。
音无脱了衣服,在小童的服侍下坐进全是黑漆漆的药材的桶里,在桶外还没那么强烈的感觉,泡进去她才觉得人都快给熏晕了,闻着还有些想吐;蒸汽一上来她眼睛都睁不开,净往外流眼泪。这还没算完,小童拿起靠在桶边的一个巨大的盖子往浴桶上一盖,音无靠着桶沿,只露出一个头,一条手臂,以一个乍一看有些好笑的姿势坐在里面。等她坐定,荀子和颜路就都进来了。
荀子手里端着一碗十分澄澈的汤,像白水一样,小童接过,拿过来喂音无喝下。这汤看起来跟白开水一样,喝起来却有一股生涩的味道,虽然冰冰凉凉的,但音无本身被蒸得有些难受,再一激,喝两口呛一口,差点儿真吐了。荀子十分严肃地盯着她:“一滴不剩全部喝掉。”音无只好屏住呼吸全吞了。
喝完之后,颜路拿来了银针,挽起音无的头发,往她脖子两边和脑袋上的几个穴位扎了下去。开始还没什么感觉,泡了大约一炷香的视角就有些麻痒,再隔一会儿便觉得十分地痛。
“疼了吗?”荀子问。音无点点头。于是他又取来一碗汤,这次是温热的,还有点甜,但是甜中带着一点腥,音无喝了十分不舒服,又闷又晕,如果不是荀子亲手给她的,可能她会觉得这就是一碗毒药。
为了防止药汤凉了,小童时不时地往桶里加些热气腾腾的药汤,每次加的时候音无都被热腾腾的药气熏得想吐,加上脖子上的针带来的疼痛让她觉得越来越难以忍受,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扭头吐了出来。然而吐出来的并不是药汤或者晚饭,而是一口黑血。这一吐,她反倒舒服了很多,那股一直盘旋在她胸中的淤积多时的沉闷之感一下子消失了不少,可是没等她庆幸,下针的地方已越来越疼,直到她快忍不住的地步,令她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一直观察着她情况的荀子在这时往另一碗汤中化了一丸药,让她喝下。入口的药汤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食道,音无咬着牙喝完,觉得浑身都在痛。她哀求似的看着颜路,觉得眼前一花,也不知道是从额上滑落的汗水还是眼中滚出的泪水。颜路这时急促道:“师叔,出来了。”
音无一直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出现了一条笔管粗的黑线,像是有生命一般地沿着内壁蜿蜒而下,如同无数黑烟汇聚成的一条蛇在她的体内游动,看着十分地瘆人。荀子点点头,颜路立刻在黑线头的地方扎了一针,音无一抖,游动的黑线立刻就停下了,然后银针像是被侵染一样逐渐变黑,等整根针都变黑了之后,上面便冒出细细的黑色水珠,它们汇聚成一股,顺着银针滑下,又沿着音无通红的手臂滚落,被颜路拭去。这样的情形大约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他拔下黑色的银针,为她臂上的针孔敷上药,用绷带缠好,再将先前扎的针都取下来。而音无在此之前已经晕了过去。
荀子等他操作完后,又替音无扶了脉,表情终于松了些:“再泡半个时辰就出来吧。”
颜路抹了抹额头的汗,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