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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五章 涉川② ...

  •   二
      颜路觉得音无的话有些莫名其妙:“当然是真话,为什么要听假话?”
      音无也知道他会怎么说,她不由得挪开了视线,看向了屋顶:“还是先听听假话吧,因为不敢再服药,又不能放任身体一直恶化下去,所以吃了那种丹药。至于真话……真话……”她忽的又想起那夜嬴政冰冷的双眼,殿外沙沙的小雨,那些真真切切的痛翻滚起来之时心头一窒,“你不听好不好?”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而是我……我实在不知道这要怎么告诉你……我也……”音无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地将呼之欲出的眼泪憋了回去。她实在是很害怕,她不敢告诉他,也不想再想起那些事。
      “我也不能告诉你。”就当做,他不应该知道的吧。
      “音无,我不是要逼你,如果跟你的病情无关,那就不说吧。”
      “谢谢你,子路。”音无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是颜路实在是太好了……所有人都在逼她,只有他告诉她,她不想说可以不说,他相信着她。
      “等我去想想要怎么把你治好。”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轻松了语气。
      “子路……不能治。”音无说出这话的时候,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不尖锐,但是绵长,每一痛就叫自己觉得要死掉了,可是她不得不在他惊愕的眼神中一字一顿地说,“不能治。”
      颜路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来桑海有一个目的就是养病,难道这个病真的只能这么“养着”?那有什么意义?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是谁在逼她么?让她不得不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宁愿永远是现在这样一个状态。“音无……你这样下去可能会死的……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维持着常态,尤其是你的身体已经被耗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朽木所筑的屋子,就算在关节处紧紧嵌入了榫卯——这就是你现今的状态,试想这样的屋子究竟能撑多久?”颜路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是抖的,“你想过我么?”
      音无咬咬牙,默不作声。她不想回咸阳,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一路过来,她想过很多很多次,到底要怎么办。她就算瞒,又能瞒多久。说她身边不再有人监视,可谁信?嬴政对丽姬的执念太重了,他就算要她死也要让她以“丽姬”的名义去死,如果不是什么干涉到大局的事,他就不会放过自己。但到底他并不想她死,所以她想若是避免最坏的结果就只能保持现在的样子,让他无从动手。所以,这个病,不能治。
      但颜路的话却让她猛地动摇了,星魂警告过她,云中君炼出的丹药会不会有其他什么作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不确定的平衡,到底什么时候会被打破,谁能知道呢?或许是几年后,或许是下个月,或许就是明天。到时候她一定会以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彻底地崩坏,想都不用想。如果期待这个药有其他的效果,那谁知道那效果是好的还是坏的?能将希望寄托在这样飘渺的未来上吗?若是她一个人,那么她能,可是,颜路问她,她想过他么?
      她真的想过他么?她从头到尾考虑的,似乎都是她一个人。以她想同他在一起、想多陪陪他的名义,考虑着自己的事。不要被嬴政占有,不要成为丽姬的影子,她要逃开,她要逃到他的身边,她要好好地活着——自始至终,她还是只想着她而已。
      他要她活着。
      而她活着的方式,并不是只有这样一种。
      音无觉得心中那种几乎快要了她的命的疼痛又卷土重来了,她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对不起……对不起……”十二年的分离,她带给他的是什么?而见面的时候,她带给他的又是什么?是痛苦,她给他的全都是痛苦,而她竟然还想继续带给他痛苦。她害怕他受伤害,而伤他最深的难道不是她自己吗?
      “音无,你不能用你的命开玩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她怔怔地凝望着他浮现出痛苦的脸,眸中的眼泪终于还是决堤了。她怎么能这么对他呢?她想保护起来的温润的他,居然被她以这样的方式折磨得乱了分寸。她闭上眼:“我治……”然后,她感受到他有力的臂弯将她圈进了怀中,有些冰冷的嘴唇贴到自己的脸上,将源源不断流出来的泪水吻去。他的呢喃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谢谢你。”
      她觉得更加心酸了,翻江倒海。音无抬起手,寻到他的嘴唇,吻了过去。冰凉的唇瓣上还有自己咸咸的眼泪,竟然有点苦。他的呼吸一滞,随后急促了起来,他扣住她的头,轻而易举地侵入她毫无防备的口腔,像是要夺走她的心魂一般勾住她缠绵。音无呜咽一声,更多的眼泪流了下来,滑过脸颊,滑过交缠的双唇,被舌尖卷进口腔,又凉,又烫。
      心脏因为这个吻而逐渐地鼓噪起来,她从不知道吻会如此地冰凉和苦涩,她拼命地呼吸,拼命着回应着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而颜路却恰到好处地在那个临界点前停了下来——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还是注意到了她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她不敢松手,等待着眼前的黑暗逐渐散去,慢慢地看清他带着点红晕的脸。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你让我缓一缓……”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他有些歉疚,让音无躺回躺椅上,重新盖好薄毯。
      她疲惫地冲他笑笑,握住了他的手:“陪陪我,我想睡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顶心:“好,你睡吧,等你睡醒,我们就去丁掌柜那里吃饭。”
      音无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那声“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过去的,还是晕过去的,她只是觉得这次应该能睡着了吧。
      在晚饭时分醒了过来,颜路还是维持着她睡前的姿势,握着她的手,抚着她的头发,温柔地凝视着她。
      “醒了?”
      她点头。
      他笑着说:“那我们走吧。”
      他果然带着她下山去庖丁的小客栈吃饭了。外面下了点下雨,温度好像又低了一些,还吹着风,他想了一会儿,去翻了一件披风出来给音无围上。可是由于二人身量的差别,那件披风明显太长太大了,音无穿着直接就拖到了地上。
      “其实我不冷的。”音无低头看了看拖地的披风。
      “可你手这么凉。”颜路并不是很赞同她的话。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因为我修的心法寒凉,你知道的。”他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思索一个合适的穿戴方式。音无再接再厉:“披风是没法儿穿了,别想了,我们走吧,吃饭要紧。”说罢把它一解,放到了一旁的桌案上。
      颜路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撑开伞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把撑上,牵起她的手。
      音无撑着这把竹骨伞,好奇地看了会儿,道:“这上面的字似乎是你的。”伞面上有一首诗,不过是齐国的文字,她念不全。
      “嗯。”颜路点头。
      “画儿也是你画的?”
      “是。怎么了?”
      “很好看。你还会做伞吗?”音无将伞在手里转了一圈儿。
      颜路一笑:“我不会做伞难道就不能画伞面了吗?”
      音无称赞一声:“倒是别出心裁,比画扇面别致。”
      “这难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音无将伞靠在自己肩上,冲他笑:“我用伞,但是不用扇子啊。”
      颜路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嗯,还算是有道理。”
      “那下次画的时候叫上我。”
      “你会做什么?”
      音无瞪了他一眼:“当然是告诉你我要什么样的伞咯。”
      颜路忍住笑:“好,自然是叫上。”
      音无这才满意了,跟着他走了一阵,斟酌了一下儒家的条条框框,再加上颜路在桑海多少算个名人,又说:“等会儿到人多的地方就放开吧。”
      “不用。”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前方,目光透过晶莹的雨看向远方升腾的秋雾,“在下是定然不会放开音无的。”
      “真是……”音无的心又是一动,她低下头悄悄地笑起来。
      庖丁对于颜路和音无的到来表现了十足的惊喜——颜路对于他估计是喜,音无大概就只站得住“惊”了吧。
      “呀,颜先生,稀客啊稀客!小店真是蓬荜什么来着?瞧瞧我又忘了哈哈哈。”他的两只小眼睛都眯得看不见了。
      “蓬荜生辉。”颜路笑着补充,一边收了伞。
      庖丁热情地将他迎进去:“诶,是是是,颜先生请进!”然后颜路一回身,他就看到了音无,四目相对,庖丁忽的觉得有些尴尬:“呃……”
      音无倒是没感觉有什么不妥,向他点头致意:“丁掌柜,好久不见。”
      “稀客,稀客啊。”他一错身,笑道,“姑娘请!”
      看到他们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庖丁心底升起了些不可思议,他们怎么会在一起的?这姑娘可是阴阳家的人呐,是小高、雪女和大铁锤三个人都没能把她奈何,最后靠着出其不意的机关才好不容易制服了的怪物,她竟然还活着!他当初听了他们的描述立刻就对上号了,想着原来是她,然而至今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因为这姑娘看起来是真柔弱啊,今天一见,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两位想吃点儿什么?”
      颜路自然是遵从音无的意思:“你想吃什么?”
      “甜一点的。”
      “那就吃点儿酒酿和点心?”庖丁给出建议。
      不过颜路并不赞同:“这些留到饭后吃吧。你身体不好,要吃些有营养还能养元气的。”
      “那就做些药膳?”庖丁试探着问,“炖汤也行,今天早上刚好来了一批甲鱼。”
      “这个好,就要这个吧。”于是他又问,“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音无诚实地回答:“我最近口淡,想吃点有味道的。”
      颜路温和地拒绝:“不行,还是来些清淡些的小菜吧。”
      “成,我看看今天的新鲜食材……”
      音无疑惑地看着认真讨论她该吃什么的两人,刚刚明明是问自己想吃什么吧?结果为什么等于没问啊?不过还好她不挑食,庖丁的手艺也很好,菜都很好吃,而且颜路也是担心自己,最后她也吃到了酒酿。
      齐国一贯富庶,又因为齐王直接降了,比起其他经过大战的国家,大家的生活还是很安定的,雨停之后的晚市也很热闹,颜路就带着她在街上慢慢走,消消食,散散步。
      “你现在不能用喝药,就只好从食物上找补些,所以饭菜都不能随便吃。”
      音无抬眼望向他:“嗯,我知道的。”
      “你也不要担心,会好起来的,相信我。而且若是我不行,还有荀师叔啊。无论如何,这段日子我都会陪着你的。”
      听到“荀师叔”这三个字,音无才突然察觉到自己的疏忽:“我是不是应该去拜访一下荀夫子啊?毕竟我小时候还经常见跟着父亲去玩儿……”
      颜路想着觉得她说的很对,也认为她的病还是让荀子先看看的好,便颔首道:“若是想去我便带你去,虽然师叔很久不见外人,但你是韩非的义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那我明日就去,夫子有什么喜欢的么?”
      “师叔喜欢下棋。”
      “……难道明天我要去陪他下棋吗?”音无有点苦恼,“我已经很久没有下过了啊。”
      “要先同我试试么?”颜路问道。
      “呃……”如果现在要下棋的话那就得回小圣贤庄,她现在过去似乎是有些不妥。而且下一盘棋再加上复盘的时间太长了,太晚之后有宵禁,虽然以她的身份是无所谓,但是最好能低调得嬴政忘记她。明天一早上门拜访荀子,也总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颜路那儿待了一晚。于是她摇摇头:“今天就算了吧,下次再同你下。你回去吧,我明天早点儿过来。”
      音无的拒绝基本都在颜路的意料中:“好,我在庄里等你。不过也别太早,洒扫弟子没起来你可进不去。”
      “我当然不会傻到那么早就去啊。”
      “这可说不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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