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五章 涉川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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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重新回到桑海的时候，音无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只知道自己下车的时候腿都是抖的。云中君回咸阳复命，音无代替他到桑海督造蜃楼。说是来督造，实际上是来养病，御医说她需要在安宁闲适的地方休养，嬴政沉吟之下竟真的答应让她前来桑海。
“音无……”颜路看到音无的时候，手中的笔啪嗒一下掉到了书简上，咕噜噜滚了一圈儿，溅了一溜墨汁。不是白日做梦么？他猛地站起来。
音无仔细地想要看清他，可是鼻子一酸，忍了不知多久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念了许久的人就站在被日光隔绝出来的那片阴凉中，遥遥而立，如同猗猗绿竹。她迈动脚步扑进他的怀抱中，伸出双臂紧紧地将他抱住。那股久违的味道冲入鼻腔，更是让她的眼泪刹不住闸。
颜路惊喜之下都有些语无伦次：“音无……音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音无……”
那些沉积了两年的惊惧、痛苦和委屈在温暖的怀抱中化为飞灰，音无死死地抱住他，抑制住哭腔：“我好想你……我好怕，我想你想得快疯了，子路！”
“别哭，别哭……我在。”他摸着她的头发，吻着她的额头。
想要把所有的记忆全部忘掉，音无都不知道哭了多久。在咸阳宫中、在别人面前无法流下的眼泪，全都流了出来，试图在爱人和风细雨的安慰下带走那些凄风苦雨的夜晚里累积的冰冷和痛苦。
“音无，乖，别哭。”
要说安慰，颜路从始至终也只说了这一句话，而就是这一句话，就像一截绸缎温柔地搅进她那一颗快被折腾散的心，把里面的鲜血都擦拭干净，再将这颗七零八落的心妥帖地包裹起来，温柔地放好。
可是故事的结局就没有这么美好了，音无缩在他怀里，想将自己团成一个球，她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却难耐让她呼吸都困难的嗝……
“嗝——”音无欲哭无泪。
颜路忍着笑拍着她的背：“叫你别哭了，你看现在。”她可怜兮兮地瞪了他一眼，毫无威慑力，只有满满的委屈，双眼红红的，还有些肿。他的拇指滑过她的眼眶：“像只小兔子。”而回应他的只有一串抽噎似的嗝。
“噗。”颜路实在是忍不住了，握拳的手放到嘴边做了个欲盖弥彰的掩饰，音无幽怨地望了他一眼，把头埋在膝盖上，彻底团成了个球。颜路急忙道歉：“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起来，别把自己憋坏了。”
音无先前还只是在缓而密集地抽噎，而在颜路低下头凑到她脸颊边的时候却猛地抽了一下，结果她“嘭”地就撞到了他的下巴。
“唔。”颜路闷哼一声，重心不稳地往旁边一坐。
“没事吧？”音无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凑上去，掰开颜路的手，查看他险些被他自己牙齿磕破的嘴唇。
她红彤彤的眼睛有些微微的浮肿，未凝的眼泪在睫毛上将它们结成杂乱的几团，她眨眨眼就润到眼角，再顺着脸颊极慢地往下流，狼狈又令人心疼。颜路等那阵痛劲儿过去了便温声道：“我没事。”
她疑惑地左瞧瞧右瞧瞧：“真的？”
“嗯。”颜路笃定的点头，随后想起了什么，“你好了？”
音无捂着嘴，有些愣，摸了摸喉咙：“是……”
“那就好。”颜路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哭了这么久饿不饿？我去给你找点东西吃。顺便还得打点水来，你看你眼睛都肿了。”
音无点点头，颜路抿唇一笑，叮嘱道：“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音无目送他离去，摸了摸有些睁不开的眼睛，周围都发烫。哭也真是个耗费体力的事，她原本就不大好，现在又哭了这么一阵，竟生了些困意。
“别在这里睡，音无。”颜路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把音无撑在额头上的手挪开，轻轻按住她的后颈：“这个有点凉，你忍一忍。”说完便用手中的布包在她眼睛边轻轻地按压。
音无果然因为过于凉的刺激而躲了躲：“太凉了。”可适应了一阵才习惯，她睁着一只眼睛看他的动作，“你手软不软？要不我自己来吧？”
“那你先敷着，我去给你拿吃的。别睡着了。”
“嗯。”
颜路本以为应该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来找他，谁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音无睡眼惺忪地同他的大师兄大眼瞪小眼。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颜路不由得有些尴尬。
因为太过惊讶，伏念眼睛都瞪得比平时大：“子路，这是谁？”他抬手指着坐在案几后面努力坐直还努力掩饰一脸失措的音无，但她那一脸的疲惫却实在是掩饰不住。
颜路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硬着头皮回答伏念的问题，他在伏念面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虚过了：“她就是那个带我找到含光的人。”
音无眼神微微一动，扶着桌案想站起来，颜路赶紧过去扶住了她的手臂。音无示意自己还好，便迎向伏念探究的眼光：“小女郦音无，向伏念先生见礼。”
“郦姑娘。”伏念面色还是有些僵硬，他沉着气点点头算是还礼，“山庄大门未开，也无管事来报，伏念不知姑娘在此，刚刚的唐突之处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颜路和音无相对汗颜，伏念这是明摆着说音无不走大门，悄悄地溜进来。颜路的笑容都快挂不上了：“大师兄……”
伏念看了他一眼，接着向音无道：“虽然两年前也这么来了那么多次，不过姑娘应该没有好好地看过小圣贤庄，一会儿让子路带你去逛逛，也全了礼数。”
音无嘴唇一抖，眼神飘忽转向颜路求助。颜路也是被说得哑口无言，师兄估计是有点气的，居然把两年前的事都翻出来当着面说了，语气里隐含的意思不就是说她不知礼数么？还是在责怪他竟然瞒了他两年都不打算说。子房说师兄也知道音无的事果然不是在诓他，可是这……他叹了口气：“师兄，音无的身份特殊，当时不敢贸然前来。”
音无迎着伏念锐利的目光，生怕他说出什么又让她无地自容的话，不过所幸他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人：“下次来就走正门吧，否则成何体统。”音无同颜路对视一眼，恭敬地应了。看音无并不是不知礼的人，伏念的脸色稍霁，临走之前叮嘱颜路：“晚点来我这儿一趟。”
把伏念送走之后，音无抹了抹冰凉的额头：“吓死我了。”
“大师兄虽然看起来很严肃，但是你也不用这么怕。只要是有道理的事，他都不会反对的。”颜路一边说，一边将小食盒打开，立刻就冒出一股甜香，音无一看，发现里面是嫩黄色的形状不同的几种小点心，看起来软绵绵的，很可爱。他又将茶杯挪到她手边，取过食盒第二层的湿手巾给她擦了擦手，温声道：“先垫垫肚子，晚些我带你去丁掌柜那里吃饭。”
音无点点头，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嗯，好吃。”
“好吃就好，我还怕你吃不惯庄里的东西。”颜路笑着看她。
“唔，总归来说我还是那种不挑剔，很好养的人呢。”音无的嘴角咧开笑纹，如同转瞬即逝的涟漪，随着她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点心而消失不见。见他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拿了一个递到他的嘴边：“别光看着我吃啊。”
他握着她的手将点心送回去：“我刚刚可没哭。”
音无脸上的温度不客气地上涨了几分，她眼神一转，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这次来桑海会留多久？”颜路注视着她逐渐褪去红润而重新显出那种不正常的白的脸颊，还是先按捺住询问她其他问题的冲动。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很久。”音无冲他笑笑，觉得告诉他也无所谓，反正颜路不会随便乱说，“桑海前些日子就已经有帝国的军队工匠集结，先前负责的人是云中君，这次，换了我。”
“蜃楼？”
她将杯子轻轻放下，淡色的嘴唇勾起浅浅的弧度：“没错，看样子已经传得很广了嘛，都知道了。”她双手托着脸颊，歪着头注视着颜路的脸，真是越看越喜欢。他身上那种天然而出尘的气质，本应如人迹罕至的凛凛冰川，然而他却是冰川脚底的不冻湖，透明澄澈，倒映着碧空流云，自成风景，从不喧宾夺主，却一样令人观而心神往之，近而接触更是歆慕。音无觉得仅仅是看着他就觉得很舒服。
颜路头一次发现她那种轻灵淡漠的眼神有一天竟然能让他觉得火烧似的，被这样灼灼的目光盯着，他着实有些吃不消，只得把到嘴边的话都咽回去，轻咳了一声道：“音无，你不是有些累了么？要休息一会儿吗？”
经他这么一说，音无才觉得自己的确是需要先躺一会儿。她点点头，颜路暗自松了口气：“跟我来吧。”
应音无的要求，他将她安置在隔间的小躺椅上，颜路遇到天气晴好的日子就会躺在上面小憩，顺手的地方放着书卷和茶具。她躺下去，觉得颇为新奇：“没想到子路竟是这么会享受的。”
颜路从旁边的小柜子里取出薄毯：“是子房送给我和大师兄的礼物，也只有他会去捣鼓这些了。”
“那我回去也请人做一个。”正好这边全都是工匠，再画个图样送回咸阳去给星魂，好东西大家分享，音无心里默默打算着。
等将她安顿好了，颜路便去继续看弟子们完成的课业，不过在桌案前坐了半天都还是觉得心神不宁，音无那苍白的脸始终在脑子盘桓不去。这样不健康的神色，感觉风一吹就会倒的身体，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还是站起来重新绕到她身边，轻轻执起她的手腕，两指一搭便开始诊脉。
音无在他进屋的时候就知道了，她这段时间的睡眠都不太好，躺一会儿就真的只是躺一会儿而已。她知道自己的情况绝对瞒不住颜路，所以她也并没有试图隐瞒什么：“我这也是痼疾了。”
颜路从她的呼吸就听得出她没有睡着，不过他没说话，仔细诊断了一番，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音无，你受过很重的伤？”
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嗯。”或是不想，或是不敢，她已经不想再分辨自己内心的情绪了。
“你脉象时而虚浮时而沉滞，内息不调，虚耗严重，气血不足。明明需要温养，却用过虎狼之药，而且这样的情况似乎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觉得心惊，他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让人心惊的脉象，用药的医者就像是在下一个赌注，恰巧赌赢了，音无活了下来，但是代价是几乎将她掏空了。
听完之后，音无抿抿唇，睁开了眼。她不想再在眼前回放从前的一幕幕了，垓下焦黑的树林和满地的碎冰，空中飞雪和蝴蝶，充满杀机的迷雾和敌人身体里喷溅的血，还有咸阳宫中的桃花，萦绕不去的药气，空旷宁静的宫殿里清冷的幽香……她想去回避的东西，也是常常梦见的东西。
她思索着自己到底能说到哪里，到底应该把哪些告诉他。她背后的一切太复杂了，所处的位置也太微妙了，她一点都不想颜路知道。
颜路望着她空洞的眼神，伸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音无，你必须告诉我，至少告诉我你的伤情，你若不说，我要怎样帮你医治？”
她朝他露出一个不能算是笑容的笑：“我不是不告诉你，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告诉你。”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的确受过伤，在楚国战场上，”她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伤处，那道致命伤愈合了之后留下了深深的疤，像是裂开的木纹，“这里，一箭穿胸，上面有毒。”
颜路的表情更凝重了些。
“我杀过很多人，子路。”音无笑得有些凄然，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之后他还会不会同以前一样看待自己。他的无为、他的善良让他从不会去伤害别人，而她，却杀了那么多人。
“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应该会死，可是还是活下来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药，又为了要保住我的性命，所以就用了非常的手段，以至于到后来我连药都不能再服了——这些都是星魂告诉我的。至于你说我这样的情况拖了很久，其实那是我故意的……我用了另外一种丹药，让我的身体维持在那时的状态。”
“为什么？”颜路疑惑。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你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五章 涉川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