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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四章 楚云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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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音无几乎是呆愣地任由身边的人摆弄,喝水,诊脉,喝了苦得要命的药发了一身汗,被侍女几乎是架着去洗了澡,挽了头发坐在换了新床单被褥的榻上吃饭。整个过程里,她的脑袋里都回旋着: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还没等她想明白,又来了个让她更不明白的,嬴政来了。被他握住手的时候音无脑子都没有清醒,她只是很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御医恭恭敬敬地向嬴政汇报她的情况:“夫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不过因为昏睡了太久,此刻还缓不过神,接下来的时日要多让夫人晒晒太阳,吃点新鲜的食物,再多加调养就能恢复如初。”
嬴政很满意,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是内侍们又怎么看不明白他的手势,分明就是让御医下去领赏。他转头望向音无迷茫的脸:“正好是春天,万物生发,齐国那边传来了好消息,你也好了。很好!”
音无越过他看出去,外面是一个秀丽的庭院,因为春日来临,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棠棣刚刚发芽,嫩绿的新叶欣欣向荣地生长,已是一树翠绿。蝴蝶在繁盛的桃花中飞舞,北归的燕子停在墙头,剪开了春天的序幕。
……不是兰陵呢。她默默地想道。
嬴政看她呆呆愣愣的模样,罕见地笑了出来。他伸手理了理她还未干的长发,温声道:“先休息吧,我将事情处理完再来看你。”随后松开她的手,示意侍女们上前,步履生风地离开了。
……好累。音无忍不住闭上了眼。侍女们见状,将她的头发铺开在靠枕上,往她脖子后面垫了一个软垫,又替她盖好被子,放下帷幔。光一暗下来,那股疲倦感更加明显,音无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音无都处在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星魂好几次来看她,她都睡着,好不容易才撞上一次她清醒。
“现在真是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啊。”星魂背着手缓缓走进屋,看到音无背对着他坐在回廊下。
音无正喝下最后一口乳酪,回头见是星魂,僵硬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松动。
“睡了半年,人都傻了么?”星魂在她旁边坐下,端起侍女呈上的茶喝了一口。
“我感觉自己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星魂一哂:“你可别告诉我,我又不会解梦。”
音无看桌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新鲜的茶点也都摆了上来,示意侍女们都退下,于是整个宫殿一下子就变空了。温暖的阳光落在她苍白得快透明的手指上,打出明亮的光点,背后的浅色纱帘因为有微风而不断地扫过她身后那片阴凉。她又端起酸甜的酪浆喝了口,看向星魂:“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便一一说了,听到自己被送去潇湘谷的时候她还愣了愣。
“此后我就一直在咸阳宫了?”
“嗯,多亏了秦王将你放在心上,否则你怕是现在都还躺着。”星魂敲了敲矮几的桌面,“不过之后你的日子怕是就不那么好过了。”
音无理清了思路,沉默了好久才点点头,目光还是那么沉静。
星魂忍不住叹了一声:“难不成这半年让你睡成仙了?”
“……星魂。”
“好吧,我不开玩笑了。”他放出一个结界将二人围住,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云中君炼废了的东西,叫我给讨来了。这里面的丹药,可以解除你现在喝的所有药的药性,让你维持你现在的状态——也就是说,如果你现在吃了,那你永远都会这么虚弱。目前只清楚这一个效果,其他还有什么作用云中君自己也不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记得要慎之又慎。”
“云中君已经回来了?”音无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粒大指甲盖大小的棕色丹丸,闻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嗯,等天下之势大定,就可以开始操心我们的事了。音无,可别掉链子啊。”星魂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光,“至少在我们离开咸阳之前,你这里绝对不能有闪失。”
想起后面那庞大的计划,音无不由得闭上了眼:“我知道了……”
星魂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起身离开。她本想出局,谁知却在这局里越陷越深。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结束这一切呢?
“夫人,外间起风了,请进屋吧,小心着凉。”侍女轻声提醒她。
音无点点头,侍女便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御医说夫人需要多走动以恢复元气,要不就在宫里转转吧?”
音无现在走路脚都是软的,没什么力气,多加走动还真的是当务之急。“一会儿你们都忙自己的吧,我自己随便走走就好。”她先前听宫人们说了,今日是启耕大典,嬴政亲自去祭天然后犁起今年的第一耙。因为六国已灭,天下一统,事务繁多,原本人来人往的咸阳宫因为祭天而少有的冷清,就正好修整宫殿,其余各处的人手都不怎么够。
“是。”见她应下,音无也就不再多说,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宫里闲逛起来,大约一刻钟之后,就来到了那座挂着丽姬画像的宫殿外,她想了想,推开了门走了进去。除了不再有一股凉意扑面,其他的似乎都没什么变化,空气里依旧是那股隐约的香,手绘的细绢屏风、棱角柔和的桌椅、刺绣精细的帘和细心打磨过的雕花,还是一模一样的干净。她循着记忆来到了那个被屏风隔起来的小隔间,抬头一看,画面上红衣的丽姬一如既往地冲她微笑。
“……她同你很像不是吗?”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响起了嬴政的声音,音无猛地回头,看到玄色衣袍的秦王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微微仰头凝视着墙上的那幅画。
“君上。”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看到音无惊魂未定的表情,嬴政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音无不由自主地一缩,他却忽然露出了一副有些怀念的表情:“你们简直一模一样,连我握住你们的手时的反应都没有差别。那时候,她也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他的手缓缓地抚过音无的脸,带出了一片鸡皮疙瘩,嬴政便又抚了回去,在鬓角处停留了一会儿,“很多时候我都会以为,你们其实是一个人。”
“君上……”音无觉得这样的气氛让她觉得不安,微微往后躲了一躲。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他将她的手抬起来,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仿佛在亲昵地爱抚,“诚然,你们是不一样的。丽姬手无缚鸡之力,而你,却是湘夫人。这双手,为我立过功。”他又向她靠近了一些,轻声道:“最重要的是……她死了,而你还活着。”
音无看向嬴政那双宛如寒潭的双眼,她觉得殿里那股褪去的阴冷又重新裹了上来,她由衷地觉得恐惧,便不由得一退再退。嬴政并不介意她的后退,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直到最后她的腰间一痛,抵到了丽姬画像前那张空荡荡桌案上。
音无左手撑着桌面,被强迫着在他的逼视下回望过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而嬴政就是那匹饿了很久的狼。
“君……君上……”她似乎听到了牙齿轻碰了一下的声音。
嬴政蓦地松开了她:“你回去吧。”
音无逃一般地离开了那里,回到寝殿时心肺伤口那一片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捂着胸口,才发现自己的手汗湿得厉害。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嬴政的事情实在太多,很少来看望音无,而因为音无的身体不太好,也不再去陪伴他用晚膳,于是整个春天音无都没怎么见过他——这对她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件好事。不过那天相见之后留下的恐惧让她有些不得安宁,晚上都睡不好,御医诊治之后在音无喝的一堆补药里又加入了一味安神的药材。
入五月后,音无殿外的那个院子里的棠棣已经有了花苞,桃树上结了几个青色的小毛桃子,她的身体也好了些,至少走路不腿软了。而宫外,冗杂的战争余事终于清理完,整个秦国都在准备着嬴政的登基大典。
那天下着小雨,五月的雨绵绵密密,从午后便一直下个不停。音无在廊下搁了张小案几,几上照例是乳酪一类的物事,一本书再加一点小点心,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嬴政来的时候她觉得看得有些乏了,就捞桌上的点心吃。比起两个月之前她那随时都能被风吹倒的虚弱模样,现在已经有精神了很多,脸色逐渐红润了,头发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干枯,隐隐也有了些光泽。
并未让人通报,嬴政从殿后绕过来,看到音无闲适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吃了这些还能用晚膳吗?”
音无回头看到是他,急忙起来行礼。他示意她不用,索性也坐了下来,拿起酪浆喝了两口。
“君上怎么来了?”按理说嬴政应该是忙得团团转才对。
“今日事毕,无事便过来了。”他拿起酪浆看了看,“嗯?这个怎么比本王喝的还好喝?”
“可能是君上今天心情好吧。”
嬴政眸子一闪,泛起了些许的笑意:“嗯,说起来本王的心情的确不错。预计五月末就是登基大典,本王以‘皇帝’之名统御天下,而音无,册封大典后你就是丽妃。”音无整个人一僵,她抬头看向含笑的嬴政,而嬴政却看着杯子,“本王今日心情甚好,所以不想听到任何会让本王心情不好的话。音无可明白?”
音无的心逐渐地沉下去,她勉强牵动嘴角:“皇帝,三皇五帝之合称,君上功盖千秋,比之三皇五帝也不遑多让,自当得起这个称谓。”
嬴政哈哈一笑:“好,说得好。”
丽妃。音无闭上眼,那张精致的画像就浮现在眼前,自己终于还是成为了她的替代品。因为一个不为外人道的原因入宫,再因为这张脸而成为千古第一位皇帝的妃子,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离开,她想去到极东之地,她想与那个让她安心的人在一起,而事实却是她被困在这片令她惶然的咸阳宫中,面对着让她恐惧的命运,进退两难。
到底应该怎么办?顺从或者反抗,最后的结果肯定都与她的愿望背道而驰,而且星魂还叮嘱过她无数遍,要活着,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嬴政这个倚仗。音无看着手中的那枚丹药,眼里泛起一丝苦涩,那就赌一把吧,然后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