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15、第四章 楚云③

　　三
　　音无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很久没有梦见的韩非。
　　兰陵草野茫茫，似乎无边无际，从云梦泽吹来的拂面软风带着清香，日光如泄，照得她睁不开眼睛，不过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韩非。他还是那样年轻，穿着灰色的锦纹大袍，捧着一卷竹简站在树下，向她伸出了手。
　　她还是六岁的模样，很开心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向他跑过去。她跑得飞快，一路拨开层层叠叠的像是要将她淹没的青草，比矫健的野兔还要迅捷。
　　韩非微笑着张开双臂接住飞扑过来的她，亲亲她的脸颊，说：“小不点儿，想不想爹爹呀？”
　　“嗯，想的。”她很高兴地坐在他的臂弯里，抱着他的脖子，高声回答。
　　他喜出望外，原本拿在手中的竹简都掉到了地上，双手将她抱起来，往天空抛去：“音无真乖，走，我们回家。”
　　“回家？去看荀师公吗？”
　　韩非笑道：“不是，我们去另外一个地方，是爹爹的新家。”
　　音无正想点头说好，谁知她突然听到一个遥远的冰冷的声音：“若是救不活湘夫人，那你们只好统统陪葬了。”虽然听不懂，但这语气就让她觉得好可怕，于是她问：“什么是陪葬？”
　　韩非弯腰将地上的书简捡起来递给音无拿着，抱着她缓缓地往前走：“就是跟我们一块儿去家里。”
　　音无嫌弃道：“他们来干什么？我不要他们来。”
　　韩非看看天，再看看她：“那可说不定。”
　　“要是他们来了我就把他们赶走。”她握拳。
　　“哦？那你怎么赶他们？”
　　“阴阳术啊，我最近学了好多东西，你要看看吗？”
　　“好啊，你让我看看。”
　　音无伸出带着小涡的双手，不甚熟练地掐诀，于是手心冒出了一只颤颤巍巍的蝴蝶，韩非看了哈哈大笑。她有些急：“不准笑！”
　　“你瞧瞧这跟你一样的胖蝴蝶，飞都飞不动，还想去赶人？”
　　好气哦！音无啪叽一声把蝴蝶拍到他的脸上，抹了他一脸水：“我要去找东皇大人！这不对！”
　　韩非哭笑不得地把她放到地上，伸手把脸擦干净，冲她挥挥手：“快去快回哦！”
　　午后，嬴政看文书正看得有些昏昏欲睡，外间突然跑来了一个宫女，她急急地向值守的内侍说了几句话，那内侍便快步来到嬴政身边：“君上，湘夫人那头不好了！”
　　“什么？”结果他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瞌睡一下子就醒了。他大踏步走下王座，快步向外走，“传御医了么？”
　　一直等在殿外的宫女急忙道：“奴婢来的同时已经有人去通传了。”
　　在宫里，除了政务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湘夫人的病情，这已经在咸阳宫里达成了共识。嬴政专门下达过命令，只要湘夫人的情况有变化，若他不是在与众大人议政，无论什么都必须及时告诉他。有一次音无半夜忽然停止了呼吸，内侍看他三更才睡下，御医来了之后也抢救回来了，就没有来报，结果第二天他知道了之后，当晚伺候在湘夫人身边的所有人全部被打断腿逐出了宫。
　　“这次是什么情况？”
　　“夫人的伤口突然出血，我们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看来是体内毒发了。当日他将音无接来的时候，她的寒气被尽数化解，但是毒却没能解，不过解药就在那张绢帛的药方上。然而上面的药不是一时就能找来的，宫里的御医比对着药方开出了另一道效果相似的，用了之后的确能止血，可是并不能治毒，只要毒发，伤口就会血流不止，故而音无身上的那道致命伤始终未好，性命依然随时堪忧。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御医们开出来的药方起效得越来越慢，用药量也越来越大，音无的身体已经快受不住了。那些药嬴政已经派人四处寻找了，却仍旧缺了两味迟迟配不齐，他再着急也没有用。
　　嬴政赶到的时候，殿外都能闻到那股浓浓的血腥味。他跨进殿中，飘飞的纱帘后是御医和宫女们忙碌的身影，向地上一看，鲜红的血液正沿着脚榻缓缓漫开。
　　“止住了！止住了！”一声欢呼传来，而气氛还没能缓得过来，又一声尖叫响起，“夫人、夫人的心跳没了！”
　　他呼吸一滞，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床边：“怎么回事？”
　　几名御医都已大汗淋漓，见嬴政都到了，更是发起抖来：“君、君上……”
　　“到底怎么回事？”他低头一看，音无眼底发青，脸色惨白，几乎与死人无异。几个御医战战兢兢地手足无措，他大怒之下语气冰凉而狠绝，“还不救人！若是救不回湘夫人，那你们只好统统陪葬了！”
　　“君上饶命！”
　　“君上息怒啊！君上！”
　　她是多么酷似她……丽姬，那个从来没有属于过他的人。看到湘夫人的时候，他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个他亲手杀死的人，好像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所以她不能死，湘夫人，郦音无，无论如何必须活着！
　　“给我治！”
　　御医们互相看看，咬咬牙，向嬴政跪下，疾声道：“君上，夫人是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假死，若是能及时补血应该还有救回来的希望。”
　　听到还有办法，嬴政脸色稍霁：“那要怎么办？”
　　“借命。”其中一人道。
　　嬴政眉毛都没动一下：“你只管行事。”
　　“君上，此借命非彼借命，臣等要借的‘命’为人之至阳生气，能立即补回夫人损耗的生命力的，而宫中至阳，莫过于君上！”说完这句话，御医们俱伏于地。
　　“你们的意思是要本王的血？”嬴政凝视着眼前的脸，仿佛看到她与她的重叠，与她变成冰冷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寝宫里的时候相重叠……他忽然觉得心一痛。丽姬和郦音无，不是一个人又怎样？他宁愿相信这是天意，是上天的礼物，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那他就不应该放过。
　　与你邂逅之际，如同梦见了一场奢望。尽管稍纵即逝，刹那却如永恒。
　　想到这里，他挽起了袖子：“来吧。”
　　在御医们的捣鼓下，嬴政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注入了音无的体内，放了大概约有三息的时间，她的脸色明显回转了些，众人喜出望外，赶紧抽出了管子，留一人为嬴政包扎伤口，其余几人各行其是，往水里化了一颗清香四溢的药丸，向音无喉咙里灌去，等她吞咽下去之后，用银针扎穴。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她，施针的御医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手都忍不住有些发抖，他努力地抑制着颤抖，辨认着穴位……突然，音无的指尖一颤，眉头动了动。一直在旁边照料着的宫女忙贴到音无胸前一听，竟喜极而泣：“活了！夫人又活了！”在场的众人十分同步地捏了一把汗，仿佛自己也去鬼门关绕了一圈儿。
　　嬴政因为失血而显得有点白的脸上也出了些汗，宫女呈上一碗黑漆漆的药，内侍检查之后递给了他：“君上，此是生血之药，您快服下吧。”而另一个宫女已经端着同一锅熬出来的药往音无嘴里灌去。嬴政一面喝一面看着宫女的动作，音无喝一碗药至少会损失有三分之二的量，那名宫女一连喂了有三碗才擦干净音无的脸，撤下垫在她下巴的厚白布，由另一人扶着她躺下。嬴政将药递回给内侍，吩咐道：“好生照料。”这才回转自己的寝宫。
　　八月，一株珍贵的药草日夜兼程从齐国送到了秦国，正是音无所需的那个药方中最为重要却始终没有找到的一味。齐国丞相为了讨好秦国，听闻嬴政在四处寻找这个药，便从齐国充盈的国库里将这味药找了出来，交给前来齐国秘密出使的秦国使团，让他们送了回去。嬴政拿到药，命人立刻熬好给音无服下。
　　在一旁的蒙恬道：“君上……”
　　不过他的话才刚出口，嬴政便示意他不必再说：“灭国乃国策，本王断不会因为一株药而手软，卿不必担心。”
　　蒙恬抱拳道：“君上英明，是臣多虑了。”
　　这边针对齐国和燕赵流亡朝廷的战争如火如荼，而音无则彻底在咸阳宫里安静了下来。自从服了药之后，她的情况慢慢地好了起来，不再突然流血，也不会突然停止呼吸，伤口慢慢地愈合，在御医和身边宫女的悉心调理照料下逐渐地恢复，唯一的问题就是她迟迟没有醒过来。御医说，这是因为前段时间耗的元气太多，不是如此的沉睡无法自行恢复。嬴政也不能强迫音无醒过来，面对这样的情况只好听之任之。
　　梦里的音无还在兰陵草野，韩非坐在地上兴味盎然地看着她表演阴阳术，时不时地鼓掌给她鼓励。音无脸颊红扑扑的，十分地高兴。最后他们俩一起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音无喜滋滋地问。
　　“是啊，音无怎么这么厉害。”韩非十分地配合。
　　听到这句话，她咯咯地笑了两声：“东皇大人说我以后还能学更多更厉害的，到时候我就是比东君还要厉害的人了。”
　　韩非摸摸她的头发：“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呀？”
　　音无一听，猛地坐起来：“对啊，都这个时候了，回家都耽误了！”说罢就要把他拽起来，“赶紧走吧！星星都出来了！”
　　他噗嗤一笑：“可是音无不是说要回去找东皇大人学更多更厉害的吗？”
　　“唔……以后也能学嘛，还是先回家吧。”
　　“可是音无啊，我们回家之后就不回来了。”
　　“什么？”
　　韩非也坐了起来，把她抱进怀里，平视她的眼睛：“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不回来了。”
　　“可……可东皇大人会生气的……”她有些犹豫地看向韩非平静的眸子，“你先走，我学会了之后来找你好不好？或者……你晚点走，等我一下！”
　　“嗯……都这么晚了，走夜路也不安全，那音无就别走了吧。”
　　“那你呢？”
　　“我出来这么久，该回家了。”韩非笑着将她放下。
　　“你要走了么？不回来了么？”她扯住他的袖子，有点舍不得。
　　他再次揉了揉她的头：“嗯，音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先回家等你哦。”
　　“嗯！”
　　一阵风吹过，天边泛起一丝微光，韩非突然就不见了。音无听到了潮水的声音，她回过头，太阳正从东方缓缓地升起，日光太过耀眼，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等到潮水声消失不见，阳光也没有那么刺眼了，她便将眼睁开了，水红色的桃花瓣落到了她的眼皮上，因为她睫毛的颤动，而顺着脸颊滑到了枕头上。
　　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微微偏过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那人捂着嘴巴，惊讶地后退两步，突然大声道：“夫人醒了！”
　　整个宫殿霎时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