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桑生云梦》纪辞微

14、第四章 楚云②

　　二
　　音无透过眼前翩然而下的一朵雪花看到了对面那个执箫的冰美人浅浅的一笑，她的呼吸突然一滞，身形不由得迟钝了，右手就被水寒剑发出的寒气冻住成了一团。就因为如此，原本还势均力敌的情势突然就不可挽回地朝敌人那方一边倒了。高渐离簌簌三剑皆中要害，音无的左手软软地垂下，身体也同时仿若失去了支撑，一下子跪到了地上，鲜血逐渐地渗到裙裾上，晕成了一团。而大铁锤见状，高高地举起了巨大的锤子，以雷霆万钧之力向下狠狠一砸。那种以为自己会被砸成肉酱的恐惧促使音无勉力撑起一道水障，死死地挡住了他的一锤，不过力量的悬殊让她更处下风，身体不由得被越压越低。
　　就在她咬牙死死支撑的时候，箫声又再次响了起来，她感到心口一痛，轻柔的雪花就像刀片一样地在她手上划出几道伤口，血一丝丝地渗出来。水寒剑发出的源源不断的寒意仿佛要侵到身体里，音无浑身发抖，冷汗沿着额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树林深处响起了马蹄声，音无眨了眨被汗水侵蚀的眼睛，看到了不同于秦军黑白战甲的色彩，立刻就意识到这就是楚国拼死逃出来的残部。
　　不能让他们走！
　　音无大喝一声，一直徘徊在她身侧的水珠突然旋转起来，如同鞭子一样地向周围甩开去，将周围的枯木打得粉碎。高渐离、雪女和大铁锤都被伤到，不得不同时向后跳开。音无趁着这个空档，压榨出最后一丝内力，幽蓝的光芒在她的手心凝聚，空气中凝结出越来越多的水珠，它们不断地变幻着形状，每一颗里都映出了蓝色的光，瑰丽无比。音无双手一合，手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掐出了一个极为优美的手势，密密麻麻的水珠就猛地炸成更细碎的水雾，将几乎周遭一片森林都笼罩住。她的脚下开始也冒出尖锐的冰棱，与高渐离全力释放的易水寒的威力不相上下。
　　随着马蹄声的接近，冰棱的蔓延速度越来越快。音无忍着两道内力在体内翻涌的痛楚，睫毛一颤，一滴汗水便落到了她的手上，雾气由原本白色变成了诡异蓝色。
　　“小心！”
　　“啊！”
　　“别过去！”
　　“离开那片雾！”
　　可是已经太晚了，空气中漫起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惨叫声此起彼伏。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而攻坚莫能强之。若是以为这是一个如此温柔的心法，那就大错特错了。闯进蓝色雾气里的楚军，浑身上下突然就冒出血液，鲜红的液体源源不断从皮肤里渗出来，他们无一例外痛苦不已地惨叫着从马上摔落地，又被尖锐的冰扎破身体，连挣扎都不能就断了气。
　　“妖女！”大铁锤目眦欲裂地大喝一声，将手中铁锤一抡，虎虎生风地便飞向了音无。
　　音无带血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铁锤就这么硬生生地被看似轻柔的蓝雾瞬间削成了细粉。
　　高渐离拉着大铁锤向后退了几步：“看她的样子撑不了多长的时间，不要同她再耗了，救人要紧。”
　　“你还以为能逃过吗！”音无厉声道，手心的蓝光大盛，原本缓慢扩散的雾气疯了一般地竟翻卷了起来。雪女腰肢一摆，密密麻麻的雪花结成的旋风硬生生地为他们三人制造出了一个空隙。
　　音无看着在雾气里拼命挣扎的残军，眉梢都结出一层霜。星魂他们还没到吗？她已然是强弩之末，所幸就在这时，阴冷的声音在林中响起：“想走？做梦！”
　　星魂到了！音无看着紫色的气刃划空而过，大喜过望，登时配合着释放出了所有的雾气，可就当她身边一空时，一支长箭瞬间破空而来。
　　什么？！
　　胸前一凉，一股尖锐而难以忍受的刺痛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音无惊讶地睁大眼睛低头看到从后背直穿前胸的箭头，它泛着诡异的蓝紫色，鲜红的血液顺着箭尖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衣服上染出一片血花。为什么连一丝杀气也没有感觉到？因为无人支持，林中原本浓郁的雾气霎时间散了个干净，音无喉头一紧，咳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去，谁知一股冰寒的雪风猛然而至，将她直接击飞出一丈远。
　　“音无！”星魂立刻冲了过去，大司命去往相反方向对付抱起团来的楚军残部和墨家一行。
　　音无落地后直接晕了过去，并没有听到树林另一头传来的隆隆铁蹄声——本应远在九原的蒙恬带着黄金火骑兵仿佛是从天而降。她最后只听到星魂呼唤自己那如同在耳边炸开般的声音，此后一概不知。
　　嬴政接到王翦报上的军报正是深夜，召来仍在官署的李斯商量片刻，决定亲赴郢寿。第二天鸡鸣时分，王车便沿着咸阳官道飞驰而出，昼夜不停，第七日头上便到了。在营中与众将军将事情商定之后，便又是一天过去了。歇息了一阵之后他才问起：“阴阳家的诸位呢？”除了月神，他竟一直没有见到过其他几人。
　　王翦拱手一叹：“湘夫人受了重伤，命悬一线，星魂国师带着她回云梦泽了。”
　　嬴政的心情原本还很好，这么一听，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怎么会受了重伤？”
　　“我军在垓下围困项氏军队时，为了防止项燕、项梁这几个主帅从河谷周围遁走，便请阴阳家的几位在河谷探看。湘夫人先是随章邯部赶往郢寿捉拿楚王，帮助他们迅速渡河之后就独自赶往垓下战场，谁知道竟出了意外。湘夫人劳累之际发现了墨家的叛逆分子前来救援，便与之缠斗，后来又正面遇到了逃出来的小股残军……国师和其他几位都去得迟了。”
　　“墨家？竟又是他们！”嬴政拍案大怒，当初荆轲刺秦就有他们的份，连这次都参与进来了！小小一个墨家，竟敢与秦国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抗衡。王翦并未做声，嬴政接道：“为何不让军医医治或送回咸阳？”
　　“湘夫人伤势实在太重，军中医官没有人敢治，回咸阳的路又太长，星魂国师便只得送夫人回云梦了。”
　　“到底是如何伤情？竟无人敢治！”
　　“夫人自己就是军中最好的医者，当胸一箭，实在无人敢一试。”王翦的话语里已经隐隐透出音无活不了的讯息，嬴政听完眉心的褶皱都可以夹蚊子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正好此次也打算去一趟云梦泽，若是情况实在危急，就让蒙恬送她回咸阳，本王就不信召全天下的医者都没有一个能救她的。”
　　星魂虽然对那群人打伤音无的行为感到怒不可遏，但是音无的情况远远等不到自己先去为她报个仇，他直接将音无伤口的周围穴道封住，随后用傀儡术控制住音无的身体，带着她直接离开了战场。郢寿城已经被攻下，他匆忙去军中找随行的军医，而每一个军医看到的时候都摇摇头：“这个伤没法儿治，至少以军中的条件没有办法治。”星魂差点儿直接把他们劈了。
　　章邯看到之后急忙过来：“国师大人，发生了何事？”
　　“这群废物，湘夫人的伤竟然没有一个敢治！”
　　章邯也是行军多年的人，一看音无的伤立刻就知道了严重性，他下意识地认为这种伤治不了，但是他还是道：“楚国王室俘虏都被押在一处，国师请带着夫人休息，我去将楚国的御医找来。”
　　结果被提到音无面前的御医抖得跟筛糠似，才看一眼一个个也是大摇其头：“治不了，没得治了，箭一取出来，必定失血过多而死。”
　　秦军随行军医没法儿打杀，这群楚国的俘虏就无所谓了，星魂一脚一个踢得老远，摔得他们头破血流。然后一挥袖子直接点了一辆马车，带着音无回阴阳家去了。
　　听到嬴政前来的消息，星魂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怎么来了？”少司命静静地看着他，星魂扬了扬手：“随我去禀报东皇阁下。”
　　回到阴阳宫的时候，音无的情况很不好，准确来说应该是糟糕透顶。虽然点穴止了血，但她的衣服依旧快被血浸透了，呼吸时有时无，看着随时都能咽气。东皇太一亲自为她处理伤口的时候才发现那箭擦着她的心脏而过，同时还伤到了肺。长箭被拔除的那一瞬间，一直昏迷不醒的音无痛得浑身抽搐，血液喷涌而出，一阵急促的呼吸后，便不再有起伏。少司命立刻用木系的生命力护住了她的心脉，绿色的光莹莹亮起，东皇双手疾点，音无的血慢慢止住，随即又派人去云中君的丹房取了丹药强迫她服下，音无那几乎同死人一样的脸色逐渐变作青白，三息之后重重咳出一口血，胸口才重新有了微弱的起伏。
　　“送去潇湘谷吧。”东皇太一吩咐道。
　　星魂一愣：“东皇阁下，这……”
　　“她的身上所中之毒和寒气想要化解，只有去找潇湘谷中的那位。”
　　“可那位不是已经数十年不曾现身了吗？”
　　“音无是她当年亲自送来的孩子，还继承了她的封号，她不会不管的。”
　　星魂听完东皇太一的话，再看着音无生死不知的模样，最后点了点头。
　　嬴政和随行的几位将军在阴阳宫外的迷雾里迷了路，触发了一些阵法，否则少司命也不会发现他们的踪迹，星魂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里头转了好几圈了。
　　“君上。”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了从迷雾中现身的星魂，纷纷松了口气。嬴政扶着腰间的天问剑，冲他点了点头：“国师。”
　　“想必君上前来我阴阳宫是为了湘夫人，不过她此时并不在此处，而在我阴阳家另一处密所养伤。”星魂做出了“请”的姿势，带着嬴政一行往迷雾外走。
　　“本王只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形如何。”
　　星魂稍稍回头：“她的情形连我也不清楚，那个地方并不是我等能轻易进入之处。自湘夫人去过，我们无一人再见过她。”
　　“那国师的意思是？”
　　“东皇阁下已经派人去接她了，若是情况稳定，自是让她随君上回宫。”星魂说完便转过头继续向前走，他感觉东皇太一是铁了心要让音无成为在嬴政身边为阴阳家服务的棋子。不过转念一想，音无的内伤可以先行在潇湘谷中医治，但要治疗外伤和后续的恢复期仍留在里面也许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回到咸阳宫可能会更好。
　　在雾中兜兜转转走了好一阵，等眼前豁然开朗时，星魂就看到了少司命和她身边的马车，看来是将音无接来了。他先上前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音无的静静地躺在车厢里一动不动，但脸色明显地不再发青，应该是寒气已除。随后就挪开身子让嬴政过去，少司命开始递给他一张绢帛，上面写着一个极为罕见的药方，也一并呈了上去。
　　嬴政一看，向星魂一揖，登上了马车。
　　六月，嬴政回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