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四章 楚云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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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深冬时节，突然传来了一个令秦人瞠目结舌、令山东六国欢呼雀跃的消息：原本在郢陈的昌平君突然举兵反秦，与楚国大将项燕前后夹击，将率二十万大军灭楚的李信打得大败，秦军一夜连退三城，三日三夜大败逃，一无反击之力。七都尉战死，八万六千多名士卒无奈被弃尸荒野，只撤回十余万人，且人人带伤。粮草器械军辎全数丢失，原先攻下的淮北之地悉数被项燕军收回。两位败军主将李信和蒙武，回国之后直接交由了廷尉府。
远在东海之滨的星魂也收到手令，立刻回秦。音无都来不及同颜路告别，便匆匆坐上了回国的马车。
“昌平君会反秦？”音无觉得这是她这一年听到的最匪夷所思的消息了，昌平君是何许人也？嬴政的妹夫，扶苏的亲舅舅，从嬴政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一直帮着他，嫪毐和吕不韦乱党的剿灭还有他的不世之功，嬴政对他的信任仅次于蒙恬，而他竟然反秦了？而且他这一记釜底抽薪不可能是一时兴起，那他到底谋划了多久？又从什么时候开始？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流着一半的楚国血脉，生在秦国长在秦国，在秦王身边隐忍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星魂语带讽刺。
“昌平君的背叛肯定来得比秦军大败来得更让秦王急火攻心，咸阳宫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音无的语气里不无叹息。
星魂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你似乎很担心？”
音无苦笑：“我当然要担心，谁知道我回去会面对怎样一个情形呢？”她压根儿就不想回去。
“楚国将他彻底惹恼了，等着看好戏吧。”星魂笑。
而仍在桑海小圣贤庄的颜路想着音无留下的传书，还是叹了口气。
“二师兄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颜路看向师弟：“子房难到想在这时候奚落一下我吗？”
张良笑着摇摇头：“原来在师兄的心中，子房竟是喜欢落井下石之人？不若让我来猜猜师兄的情绪为何低落？”
颜路一副“你请便”的表情。
张良娓娓便道：“是不是因为先前日日前来的姑娘不能再来了？”
无奈的颜路把面前的书简合上：“你还倒你不喜欢落井下石，我看你是最喜欢不过了。”转而又有些疑惑，“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我不仅知道，还知道这姑娘是阴阳家的人。”见颜路看他的眼神更加奇怪了，他接道，“师兄你表现得太明显，我和大师兄都看出来，只是没说罢了。不过子房在此还是要恭喜师兄才对。”
颜路觉得此前自己说错了，并不是因为音无的到来才令他觉得自己叹气的次数翻了几番，而是因为她来之前，他这个师弟在小圣贤庄的日子屈指可数。他明智地换了个话题：“你这段日子怎么得空了？”
张良笑着回答：“因为隔一段时间有得忙，所以先回来休息休息。”
“你呀……”
等星魂和音无顶风沐雪地走了整整一个冬天回到咸阳，重新被秦王相请出山统领灭楚事宜的王翦已经带着中军幕府开拔了，从秦国各地调来参与这场大战的兵马有条不紊地奔驰在前往南阳大营的路上，粮草辎重也粼粼不断往南而去，秦国仿佛没有受到那场大败的影响，反而更加士气高涨了。音无脱下了厚重的冬衣，穿上轻便的春衫，罩了披风，匆匆进宫。
“星魂国师和湘夫人也到了。”嬴政满面的寒霜并未随着春日的到来而消散。星魂和音无行了礼，走到熟悉的座位上坐下，他便接着道：“今日请诸位来，想必诸位也都清楚是为何，本王便不再多说。这次，本王请来了精通霸道机关术的公输仇先生，他将作为大匠随各位一同前往淮北战场，助我大秦猛士一臂之力。请各位到营中听从上将军的一应调遣，他日凯旋之时，本王必有厚赏！”
“多谢君上。”
于是音无连屁股都没坐热就又要赶往淮北之地，几月的奔波让她的脸上也有了疲色，星魂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他们俩的劳累，月神刻意放慢了南下的脚步，一行人到秦军大营已是初夏。一年之前音无走这条路去了咸阳，一年之后又走这条路回到了楚地，音无轻轻叹了一声。
秦军大营绵延三十里，黑白两色的旗帜衣甲远观如沉沉涌动的漫天乌云，烁烁雷电光华隐约其中。遥遥相对的楚军更见煌煌壮阔，三大营地均在城外郊野，自西北而东南绵延百余里，黄红两色的无边军帐衣甲如苍黄草原燃起了熊熊烈火，蓝色天宇之下分外夺目。而这样一个壮观的对峙已经足足有三个月之久了，除了月前楚军的一次大规模进攻外，两军都窝在各自所建的壁垒之后操练，这般“轻松”的对峙，似乎还从未有过。
音无他们一行人来到大营中，上次伐楚的主将李信前来迎接，他现在是负责在各军之间传递主将命令的中军司马，比起之前音无见过的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此刻狼狈消瘦了许多。“上将军恭候各位多时！请随我来！”为首的月神点点头，带领他们随李信去往中军幕府。
王翦是个沉稳严肃的老将，自从领兵以来还未尝败绩，但因为他的“稳”，战绩虽然好看，但出彩之处并不太多。他的人也跟他的战绩一样，如铁塔一般锋芒尽敛，恍然一瞥竟仿佛一个普通的老人。见他们走进来，也并无多余的表情动作，只淡淡一拱手：“国师大人。”
月神让出半个身子让公输仇先上前去：“上将军，这次君上邀请了擅长机关术的公输家族前来襄助，这位便是公输仇先生。”
王翦对公输仇这种实用型人才的到来表示了极大的欢迎，当日便请他去到辎重营改良各种器械装备，还安排了秦军将士进行操作训练。而月神、星魂、大司命和音无在他看来大概跟王贲当年看音无是一样的，不过他还是将他们分开安排在了不同的地方。月神在中军，星魂和大司命在前军，音无则跟公输仇在连弩器械营。对于王翦对自己的安排，音无最开始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不懂机关术结果还去器械营了？后来她才知道，王翦是将她当做了半个军医在使，使用新机械总是会出现多多少少的问题的，为了避免操练的时候出现不必要的人员损伤，这才将音无安排了过去。
然而这操练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从夏末开始，楚军就再也没有对秦军发起过进攻，而秦军也在王翦强硬的命令之下龟缩壁垒，不许求战。到后来音无都能叫出器械营三万将士的名字了。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楚军方面传来异动，月神观星预言杀星昼现，其事必妖，宜早做准备。王翦幕府聚将，做出了安排：前军和左军攻杀汝阴的项燕军，中军赶赴蕲县全力堵截楚军渡淮水，连弩器械营并护卫铁骑强渡淮水猛攻楚国都城郢寿。
率领连弩器械营的是将军章邯，公输仇和音无随他在深夜忽起大雾的平原上疯狂驰骋，到中夜便即到了淮水之畔。整军之时，音无开始施术，白露欺霜那冰寒的内力在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流转，于掌心涌出，肉眼几乎可见的乳白泛蓝的寒气顷刻间尽数弥漫在淮水之上，从未结冰的淮水水面上逐渐地出现了浮冰，到整军结束，整条河竟然都冻上了，只余下表面一层薄薄的河水缓缓流动。章邯手一挥，早已准备好的将士们将大型的攻城器械推入河中，由公输仇改装过的摧城车、云梯、投石机等等在铺了一层水的冰面上飞快地滑行，两万铁骑紧随其后隆隆开过，黑云般向对面卷去。待大型器械都运过了河，步兵们才渐次渡河。章邯冲音无抱拳以示，也策马疾驰向前，率军继续往郢寿而去。
由此，音无在连弩营的任务便结束了。她目送黑压压的队伍远去，手心一翻，冻得结结实实的淮水裂开了几条缝，河水自冰底冒出，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音无唤来战马，掉头前往垓下，在她的身后，坚冰尽数迸裂，被上游积蓄的河水一冲，轰隆隆地朝下游而去。在这轰鸣声中，音无没有注意到那几个掩藏在黑暗中的身影正追逐着她而来。
楚军主力被三股大军堵截在蕲城郊野，秦军各部封锁了方圆百里的所有要隘出口，只留垓下山塬一处逃路，就等楚军自投罗网，月神、星魂、大司命全数都在那处，音无也正往垓下赶去，只等将楚国唯一的希望——项燕一部一网打尽。
音无赶过去的时候，楚军已经是在作困兽之斗。秦军拥有最精良的装备，重甲军仗着这个优势像是撕破渔网的尖刀直扑中军，将队伍撕成几块，重骑兵几处冲杀，直接将楚军撞得人仰马翻，队形全乱。在这样的情况下，项燕想要传令也完全不可能，他们只得各凭本能且战且退，终于退到秦军的血盆大口之中……
连夜的奔袭让音无疲惫不堪，但这一战无论如何都要将项氏精锐全数歼灭，怕误了军情，她也不敢做任何停留。垓下河谷谷口有大军把持，里面的人绝无逃脱的可能，而若是楚军他们决心弃卒保帅，那么河谷的山林便成了大军的死角，音无他们四人的任务便是在林中等待这可能的漏网之鱼。
音无下马的时候，那匹大青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了。她凝力安抚了一下它，便匆匆赶往河谷北方。为了防止他们遁入深林，大司命一把火将河谷周围的树林烧得一片狼藉，阴阳术的痕迹还残留着，音无在焦黑的林中飞快地掐诀施术，迷蒙的水雾以她为圆心飞快地散开，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感受这一带树林中的情形。忽然，她猛得睁开眼睛往后一跃，险险地躲过一排含着杀气的冰棱。
“是谁！”音无厉喝一声，右掌翻出，再一握拳，水雾从四面八方朝着冰棱的方向急速涌去，一路上穿透了无数还未倒下的枯枝残叶。而回应她的是从水雾深处蔓延出来的冰，和透冰而出的一把巨大的锤子。
左右手交叠相错，从两只手的手心里伸出一道水柱，音无用这一道水柱抗住了大锤的袭击，由于对方的力气太大，不由得向后滑了几步。一道箫声忽然穿透了深林的寂静，空中蓦的飘起了雪。音无一惊，急忙招出一道水障将自己裹在其中，转身朝河谷的方向退去。
音无只觉得背后的凉意随着愈发凄切的箫声逐渐明显了起来，甚至有些冻人。她回头一看，一大片坚冰像是有生命一般地在后面追逐着自己，而空中的雪花卷起一阵烈风，阻断了她的退路。
这是什么招式？音无左手一挥，一片水幕凭空而生，斜向上去切断了来势汹汹的冰阵，她借着散落在空中的冰块，脚尖几点飞向半空，原本无形的水在她手中变成绸带的形状，锁住旁边的树木残枝，一下子向左边闪了有十步的距离。雪风与冰林相撞，几乎将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夷为平地。
音无还来不及感叹这一个合击的巨大威力，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随后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现身了——她看到一个面若冰霜的布衣剑客手持着剑柄坠满冰棱的剑飞快地攻了过来。那是……水寒剑，所以刚刚那是易水寒？面前的人就是……
“高渐离？！”
音无手中的水带在接触到水寒剑的瞬间凝结成了冰，紧紧地冻住了切过来的剑。然而高渐离飞快地将剑身一转，瞬间就摆脱了禁锢。与此同时，音无一个转身，柔软的水化为尖利的冰锥，直直地刺向了在自己身后吹箫的女子。
墨家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难不成是想来救被困垓下的楚军？音无灵活地避开水寒剑全力的攻击，脑子飞快地转起来。难怪她一路上都感觉到有人在远远地缀着自己，然而因为奔袭时间过长，又必须尽快赶到，她也无心他顾，谁知就酿成了大祸。可是他们为什么会盯上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往这边走？是秦军里混入了奸细么？无论是为什么，她都必须先通知星魂他们。
左手飞快地掐出几个诀，蓝色的光在她手中凝成形，猛地被抛向空中，那团幽幽的光团旋转着脱生出三只透明的蝴蝶，拖曳着四散的光点迅速地振翅离去。而看着配合默契地攻击着自己的三人，音无伸出两手，平平伸出的手腕与袖口间冒出了无数的水珠。
星魂看到音无传讯的蝴蝶时还疑惑了一下，不到万不得已她一般是不会用这个方法传信的，估摸着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星魂就在蝴蝶的指引下往那个方向去，谁知道才刚走了没多久，蝴蝶就突然碎裂了，他不由得一愣。
“星魂大人。”从东面过来的大司命看到了星魂，“难道星魂大人也收到了湘夫人的讯息？”
“你也收到了蝴蝶？”
“不错。”大司命点点头。
“看来是真遇上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四章 楚云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