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三章 来归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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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颜路站在临海的露台上，一贯含笑的脸上罕见地没有一丝笑意。深秋的海风吹拂着他的鬓发，因为午后的一场雨，这风愈发地冰冷了。
忽然，细细的吟唱声传入他的耳朵，是十分陌生而有令他万分怀念的声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缓缓转身，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个久违的身影。她的头发也同样被海风吹拂着，相较于他们分别时又长了很多，在月光的映衬下，不知何时变成灰色的头发看起来却是银色，柔和而美丽。曾经无数次想过他们会在如何的情境下重逢，却在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中沉淀出厚厚的失望。她在哪里？过得好吗？是不是已经将他忘记？豁达如他，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她最后未说完的话，是要自己等她吗？七年，这一场等待终于有了个结果。
看着音无的身影，颜路终是露出了笑容：“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他向她伸出手，轻声唤她的名字：“音无。”
她的肩膀颤了颤，旋即提起了裙摆，向他跑来。
如果这是个梦的话，也很好。
然而这不是梦。
一股让人觉得宁静的淡淡香气扑鼻而来，微微有些凉意的柔软身体撞入自己的怀中，双臂紧紧地穿过手臂环在自己的背上——所有的思念和煎熬都值得了。他闭上眼睛，也紧紧搂住了对方。那个说“永以为好也”的女子，在一个不期然的夜里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
“子路，我好想你，我好想你……”音无在抱住他的瞬间，眼泪就不自觉地夺眶而出。在灼热的炎狱中，在令人窒息的咸阳宫中，她从未奢望过能有一天投入过这个温暖的怀抱，也从未想到这个怀抱竟然如此地温暖。在她陷在泥淖中无比绝望却无法逃离的时候，竟发现那个她从未奢求过的地方一直在等着她，这样的安心，她怎么能不紧紧握住。“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听着带着哽咽的一叠声的“我好想你”，颜路的心底一片柔软。他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我也是，我也很想你，音无。”
音无将脸颊深深埋入他的肩窝，打湿了他的衣服。
“这些年，你过得似乎不太好。”颜路伸手抹掉她满脸的泪水。
“我擅自离开，早已能被视为叛徒，星魂将我带回之后，我被打入了炎狱，在里面待了六年。半年前因为某些计划，我被放出，随行去了秦国。”音无很简短地概括了一下，“其他再多的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颜路摇摇头：“没关系，我只在乎你过得好不好。”
音无看着他：“无所谓过得好不好，光是活着就拼尽全力了。你呢？你这几年呢？”
颜路温声道：“我过得很好。你们离开后我直接到了齐国，然后师兄命我去兰陵接荀师叔到桑海，我想起说过你从小就在云梦泽边长大，我寻思能不能过去打听一下你的情况，于是便领命又走了一趟。结果自然是毫无音讯。回来之后，我便一直留在小圣贤庄没有再走……我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音无低下头，心中一片涩然，她竟蹉跎了他六年的时光。
颜路听出她的意思，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音无，别忘了你还送了含光剑给我，还救了我的性命。我同你互表心意，自然是心甘情愿地等着你，否则你回来看到我不在，会多伤心。”
“可万一我回不来了呢？”音无皱着眉。
“当日你对我说，因为来的是星魂，所以你定然不会有事。”
“那只是一时……”若不是月神早有计划，她恐怕真的就会在炎狱里待到死。可也正因为有这个让她痛苦不已的计划，她才有机会来到这里，重新见到这个人。音无鼻头一酸，又落下泪来，“你是不是傻……要是我忘了你，又或者找不到你，那要怎么办？”
颜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所以桑海的小圣贤庄闻名整个齐国，它的名气还会越来越大。”
“撒谎，说得好像你们出名是为了让我知道似的。”
“这不是正好吗？”颜路理了理她的头发，“你这次到齐国来是？”
“我和星魂是跟着秦国的使团来的，是为了什么事情你们应该都清楚。他们现在启程回国，而我们来桑海则是为了阴阳家的事情。”音无皱了皱眉，“说起来，秦国统一天下已是不可逆之事，日后战乱难以避免，你们还要留在这里么？不如趁现在随我们去咸阳。”
颜路温和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师叔师兄他们不可能走的，我自然也不会走。”
“战乱祸起，你们又岂能幸免？”
“有些事情，不如顺其自然，或许也不如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音无低下头：“……好吧。”
颜路轻轻一笑：“不要说这些事了，冷不冷？去屋里坐坐？”
“我不冷，我就是想抱抱你。”音无说完又把自己埋入这个让她欢喜不已的怀抱。
颜路的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可总不能在外面站一夜吧？”
“那好吧。”音无隔了一会儿才应下，从他的怀里脱身出来。
颜路牵起她的手，笑着说：“我给你煮茶喝。”
入夜的小圣贤庄十分地安静，走廊里也未曾挂风灯，颜路本想点上自己先前提过来的灯笼，音无却从袖袋里掏出两颗夜明珠：“这个够亮了吧？”
拳头大小的碧色夜明珠发出柔和明亮的光，入手也温润，颜路接过掂了掂，有点哭笑不得：“随身带着不重么？”
音无正色道：“拿着灯笼太显眼了。”
他想着音无估计是偷偷溜出来的，便不再多说，带着音无往自己的住处走：“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会在桑海待多久？”
“倒是没说几时回程……”音无之前还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听颜路问起才想到他们临走之前根本没说什么时候回去，那意思是，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可这个空子真的钻得么？“我明日回去问问星魂吧，求求他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
颜路无奈道：“虽然我也很想你多留一段时间，但音无，你是不是还是要考虑一下星魂的立场？”
音无叹了口气：“大事上，我向来都是磨不过他的。”
“可是听不听就是你的事了？”
音无一愣：“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脸上不就写着么？”颜路忍不住笑出声，“有些事他比你看得清，也就听他的吧。只要你没事，我怎样都好。”
原本被一眼看穿的音无还有些尴尬，但听到颜路最后的话，都快涌上脸的红潮又急速地退了下去：“不过有些事也是他所不能理解的。星魂在我身边长大，虽是偏袒我，但与我始终是不一样的。”
“无论如何，我还是一句话，你一定要好好的。”
看着颜路认真的眼神，音无最后捏了捏他的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还能有什么不好的？好啦好啦，不是说要煮茶给我喝吗？”她又掏出几个夜明珠往桌上一放，“这样够亮了么？”
颜路眼底的担忧终究慢慢地退去，看着她一直避免点灯的举动，也没有多问，只道：“这夜明珠你到底带了多少？”
“这是最后一颗。”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再没多的了。”
“……”
星魂看着一大早跑来骚扰自己的音无，揉了揉眼睛：“所以你出去了一晚上不说，还要让我去给你背这黑锅？”
“不就是多待一阵子么？你发了话他们还敢违抗？”音无小心翼翼地递了水杯给星魂。
他一脸黑线地接过：“你做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刀口舔血这种蠢事你都敢做！”
失望之余，音无也觉得是在意料之中，倒也没有再说他太多：“我又没有非要这么做，不是找你商量么？”
“好啊，你真有理。”星魂阴测测地盯着她。
音无浑身一抖，忙不迭地站起来就往外跑：“我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郦音无！”星魂手一挥，杯子嘭一声就砸到音无的脑袋上，把她砸得一个趔趄。
晚上，音无可怜巴巴地把脑袋给颜路看，上头有肉眼可见十分明显的一个鼓包：“喏，你瞧，星魂那家伙砸的。”
颜路心疼地伸手点了点，音无脑袋一缩。他无奈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拿了些药倒在热乎乎的布上，敷在那个大鼓包上。
“嘶——”音无疼得直吸凉气。
“你们俩难道是小孩子吗？而且他砸过来你都不带躲的。”颜路处理完，洗了手坐回音无身边。
她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我的眼睛又不是长在脑袋后面的，你这到底是在帮谁啊？还教训我来了。”
颜路觉得这几天他叹气的真的比之前的六年加起来还多。
“小时候就挨他欺负，现在还是被他压着打。”
“我没记错你可比他大了七岁？”
音无托着下巴，翻了翻案上的书，一头长发流泻，如水般散开在她周围：“可是他有天赋啊，最开始他的阴阳术都是我教的呢，谁知道转眼就把我打趴下了。打架都是小事，他还喜欢向东皇阁下打小报告……你想不到吧？最坏的一次害我好几年都没出门，最后我闯出来就是天大的祸。”音无朝他挤挤眼睛，“不过还好遇见你了嘛。”如果没了颜路这个念想，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熬。
颜路一愣，转而笑着撩起音无的一缕头发：“我也觉得很幸运。”她鲜活得像是个梦，突兀地来，又突兀地离开，现在又回到自己身边，翻翻书，喝喝茶，说些俏皮话，比梦还要好。他拿起梳子替她轻轻地梳理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音无，你以前的头发不是这个颜色的。”
音无在竹简上轻点的手停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被他握在手中的头发：“在炎狱里就变成这样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音无坐得靠近了些，轻轻撩了撩颜路垂在脸颊边的刘海，然后拔下了他束发的玉簪，牵了一缕过来与自己我头发握在一处，“你看，这样我们不是很像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两股头发紧紧地纠缠着，果然不能从颜色区分出来。音无微笑着抬头示意，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蓦地就漏了一拍。他烟灰色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温柔，像是一汪水，用眼波流转形容真的恰如其分。音无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下凝视着，感觉自己要陷进去，又舍不得挪开。
怎么感觉好像更近了一点？她轻轻眨了眨眼。耳边好像传来了一声轻笑，来自颜路的气息就扑到了脸上。
果然太近了吧。音无有些紧张，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头发，心跳……心跳好像有点快。
然后，唇上一热，如同蜻蜓点水的轻柔触感。
他吻了她，旋即又离开了。
颜路抬起握成拳的手，放到嘴边也不知是不是又笑了一声。他微微偏头，没有正视还像雕塑一样坐在原地的音无，似乎是……害羞了。
音无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泛起奇异颜色——本来应该是红色吧，但是在冰蓝色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却有点奇怪。她后知后觉地抬手捂住了嘴，觉得有点恍惚。
“我去拿点茶……”颜路觉得自己又冲动了，他在音无面前好像经常都表现得很冲动，与克己复礼的信条完全相悖。看到她呆呆的模样，又是好笑又觉得有点小小的失望，更加要紧的是他觉得气氛好像变得有些诡异，所以忙不迭地找了个借口想离开一会儿。
看到颜路要站起来了，刚刚毫无反应的音无一个猛子蹿起来扑到他的身上，直接将他按倒了。他还没来得及从这石破天惊的一扑中回过神来，对方的气息便极快地笼了过来——他觉得他不用回神了。音无骑在他身上，一俯身，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唇。那股淡淡的香味似乎通过这个吻传了过来，是什么花呢？颜路觉得自己尝到了一点甜。
音无的头发因为她的动作都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挡住了夜明珠的光，似乎黑暗让她有勇气了一些，她生涩而毫无章法但很强势地将颜路的嘴唇乱啃了一番，却还是在他有所回应的时候吓得差点儿落荒而逃。颜路感觉到她的动作，心底泛起一点笑意，他抬起手，小心地避开了她头上那个吓人的大包轻轻按住她的头，在她还没回过神的时候缓慢而坚定地撬开她的齿关，吻了回去。
音无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先前似乎用完了所有的勇气，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让她浑身颤抖，最后连呼吸都忘了。颜路终于放开她，不禁笑道：“你都不用呼吸了吗？”音无一惊，像被按了机关似的终于开始喘气。
心跳快得让她惶恐，就像狂奔了五里地。颜路的心底一片温柔，心都要化了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感觉吧。他坐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搂进怀里，音无靠着他的胸膛才发现，原来他的心跳频率同自己不遑多让。她险些笑出声，但更多的是觉得甜，还是不好意思看他，索性跪坐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两颗心以一个十分同步的频率疯狂地跳动着，颜路显然也感受到了，伸手紧紧地回抱住了她，轻声道：“亦既见止，我心则夷。”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三章 来归④
